行不到半里路, 果然聽見虞子蘺的聲音,她在叫“有人嗎”,聲音有些嘶啞, 顯是喊了許久。康熙帝聽得她的聲音, 不禁驀然一陣感動, 這是女兒求救的聲音。他趕緊驅馬前進, 相隔約百步時, 看見一匹黑駿馬在原地打轉,卻不見虞子蘺的影子。
康熙帝奇道:“聲音明明是這裡出來的,怎麼只見馬不見人?”正奇怪時, 又聽虞子蘺喊了一聲,“有人沒有!”聲音傳來的地方正是那匹馬打轉的地方。康熙帝一下明白過來, 她是掉到陷阱裡了。兩人趕馬過去, 果見好大一個坑, 虞子蘺好狼狽困在裡面,滿面塵土。看到皇帝的臉出現在洞口, 虞子蘺興奮地拍身而起,叫道:“皇上!”
康熙帝見她這花貓樣,不禁大笑起來,對她道:“你這是打獵呢?還是讓別人獵你呢?”當即讓侍衛伸下馬鞭拉她上來,虞子蘺的大黑馬在侍衛後面齧着侍衛的衣角也使勁拔着。康熙帝抓住她的一隻手, 兩人合力將她從陷阱里拉了出來。
虞子蘺一出來, 康熙帝見她衣服上盡是血色, 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虞子蘺正要答時, 忽見草叢中有個人影伏下, 她高聲問道:“誰!”康熙帝一轉身,一枝箭朝自己飛過來, 當時雖是天色朦朧,但他仍清楚地看到草叢中那人的服色,明黃色。他心頭有如一鍾大錘砸落,擊得他五臟六腑震盪欲碎。
侍衛替他擋了那一箭,他與虞子蘺兩人皆跌倒在地,侍衛一箭斃命。虞子蘺猛然間醒悟過來,這是有人故意設下的圈套!顧不上想,虞子蘺伏在老皇帝背上。果然,緊接着又是一箭過來,虞子蘺大叫一聲,康熙帝亦覺肩頭猛然一刺。“子蘺!”
康熙帝抓住她左手,急切問道,“你怎麼了!”虞子蘺咬着牙,聲音顫抖答道:“皇上別動。”只聽又是慘烈一聲叫喊,康熙帝感到背上一陣驚痛,回頭一看,只見虞子蘺臉色慘白,右手掌上鮮血淋漓。忽然,幾箭連發,從他們身邊飛過,逼得他們一路後退。危機之中,虞子蘺咬牙道:“皇上,我害了您。請您上馬,我護您走。”康熙帝不答話,眼看着大黑馬上的□□。放箭之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正當他準備去拔□□時,又是連着幾箭,將他們逼到陷阱邊上。虞子蘺腳下一晃,跌入洞中,皇帝想要拉她,卻也一同掉了進去。
虞子蘺心想,這下落入甕中,還能有生還的理嗎?康熙帝久經沙場,眼下雖是落入陷阱中,臉上卻也保持着冷靜。他想,剛纔這人後面明明可以放箭射死他們,但卻只是亂放冷箭,這說明他並不想親手殺死自己。想到這裡,那身明黃色衣服又閃過眼前,老皇上不禁冷汗直冒。虞子蘺手掌鑽心地疼,現下生不如死,眼淚不住落了下來。
康熙帝輕輕擡起她右腕來看,原來剛纔那箭,穿虞子蘺右掌射到了自己身上,若不是她的手掌擋住,自己早就命歸黃泉矣。康熙帝更不多話,抽出靴中匕首,割斷襯衣,替她纏上手掌止血。碎骨之痛,如蟲齧心,康熙帝只稍碰到一點,虞子蘺便喊疼。他自認自己看多血腥,但虞子蘺只要喊一聲疼,他便下不了手。虞子蘺全身冷汗,面白如紙,恍恍惚惚之中瞥見老皇上鬢髮斑白,眼中竟飽含熱淚。她心裡驀然一動。
“他不會親自射死我們,他要我們在這裡給狼吃掉。”康熙帝擡頭看着夜空說道。虞子蘺聽這話,似是皇上知道那個“他”是誰。周圍一片寂靜,忽聞一陣馬蹄聲朝這邊過來,兩人不禁喜出望外。但他們都不敢先聲張,只等着那人先叫喚再應。“太……”兩人在陷阱中只聽得那人講了這一個字便慘叫一聲,再無下文。康熙帝聽出那是自己那個回去取火的侍衛的聲音,他顯然是發現伏在這附近的人給人殺了。
過了一會,虞子蘺迷迷糊糊聽見有甚麼東西幼崽的叫聲,就在洞口邊上。那叫聲十分急切,一直不斷。康熙帝摸摸她的額頭,已經開始發燒,他脫下自己的袍服蓋到她身上。虞子蘺連忙掙扎起來道:“臣不敢……”
康熙帝嘆了口氣,邊扶着她靠到洞壁上邊說道:“你聽見甚麼聲音了嗎?”虞子蘺點了點頭。“那是狼崽的叫聲。”虞子蘺大驚,怎麼會有狼崽在這裡?“那人雖不想親手射死我們,卻也決不讓我們活着出去。他把狼崽放在這裡,狼羣聽到便會過來,我們身上都是血腥味,狼羣會活撕了我們。”
康熙帝說得平靜,虞子蘺聽着毛骨悚然。但她轉念又一想,自己不是一人在荒郊野外孤獨死去,還有一個如慈父般的皇上。想到皇上是因爲來找自己而要被狼活撕開,虞子蘺不禁悔恨交加,急得哭出來。康熙帝以爲她是因爲疼才哭的,便抓着她的左手,呵哄小孩一般說道:“你也別怕,你瞧你那隻大黑馬,它不離不棄,是匹好馬,等狼來的時候,說不準備它能把狼趕走,我們熬到天亮就沒事了。”
虞子蘺搖搖頭,竭力制止哭泣,說道:“臣不是怕狼來,是覺得對不住皇上。皇上待臣恩重如山,臣卻害了皇上。”康熙帝聽她仍是“臣”,“皇上”地叫,心中一涼,說道:“孩子,有些話我一直猶豫,不知如何對你出口。今日咱們父女給困在這裡,不多時便會只剩一堆屍骨,我不能再瞞着你啦。”
虞子蘺本發着燒,神智有些恍惚,聽到皇帝說“咱們父女”四字,似一道閃電驚嚇,頓時清醒許多。康熙帝示意她靠着洞壁躺着,虞子蘺便腦袋沉沉地歪在壁上,她想要知道的傳言真相,就在眼前。
四周的狼叫聲越來越長,虞子蘺卻似乎全然沒有聽見。她凝望着這個老人,他臉上刻着滄桑和冷靜。康熙帝看着這個女兒,模樣雖有些狼狽,但那雙滴溜溜的眼睛仍是靈光閃動。她就像草原上歡躍的小駿馬,自在灑脫。“傳言想必你也聽到了,朕知道,這些天你必有許多問題想要問。現在,朕都可以告訴你答案。”
虞子蘺的心不禁砰然跳動,她早想知道的真相,現在卻忽然不想知道了。康熙帝接着說道:“傳言說你是朕南巡時留在江南的孩子,這話只說對了一半。你是朕的孩子,但不是江南女子的孩子。你的生身母親,你已見過。”
“婉妃?”虞子蘺不禁小聲脫口而出。康熙帝點點頭:“是她,烏雅氏婉妃,你與你生母,長得實在很像。”“皇上,臣是刑部虞侍郎之女,臣生於康熙二十九年八月十六日,母親鎮江府杜氏。自臣出生之日,從未聽聞有人說臣非臣父之女,恐是有人弄錯了罷。”虞子蘺急急分辯道。
康熙帝見她如此着急,心中失落,不由得緩緩說道:“孩子,你這麼說,可真叫朕傷心哪。”遂不再說此事。父女倆面對面坐着,康熙帝將袍服脫給虞子蘺蓋着,身上只穿着件割破的襯衣,背上的傷口自行止血,與襯衣粘在了一起。虞子蘺想起他乾清宮中威儀萬方的帝王之態,與眼前這般滿面秋風滄桑無奈的落魄,實有天囊之別。穿上龍袍君臨臣下,他便是一代帝王,脫下龍袍困於阱中,他便只是個普通老人。四周的狼嚎聲此起彼伏,攝人膽魄。虞子蘺手掌至手腕整個腫得不成形,高燒燒得她幾乎昏厥,嘴裡不住地叫着“媽”、“爹”。老皇上熱淚盈眶,在她心裡,只有虞銓夫婦纔是她爹孃。
黑馬的嘶叫聲將她從昏迷中喚醒,虞子蘺一睜眼,還是黑洞洞的夜。再看康熙帝,他手持匕首,正警惕地看着洞口。他背對着虞子蘺,藉着微弱月光,虞子蘺看見他襯衣上的血跡。是啊,那枝箭穿過自己的手掌,也刺在他的背上。虞子蘺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忽然有種骨血相連的靈感,自己手上的血,也有他的在內,如果自己真是他的女兒,血濃於水,自己怎能說出剛纔那番話來。她擡頭一看,看見洞口一對綠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
“狼!”虞子蘺失聲叫出來。“退後去!”皇帝邊盯着那狼看邊說。虞子蘺後退兩步,又聽得地面上馬蹄亂跳,馬嘶聲叫喚的聲音,想是那匹大黑馬在趕狼。子蘺燒得頭似有千斤般重,癱坐在地上,一點也動不得。康熙帝高瘦的背影讓她不由得想起鬆鳴鶴來,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她想見孃親,想回家。可一睜眼,看到的就是康熙帝的背影。漸漸,她燒得糊塗起來。我現在在哪兒?那個人是誰?是爹嗎?怎麼不像啊?那是誰啊?
她一頭栽倒在地上,手裡頭還拿着那把虞銓給她的匕首,摔倒前嘴裡還念着,“爹,我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