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劉單自己很清楚,這當中未必沒有排擠的意思,他在壽王親掌的文部任職,卻與太子府上有着理不清的瓜葛,人家這麼做再正常不過了。
或許自己該謀一個外任,以避開這種爭端?當他將這個心思與好友岑參、杜甫等人托出時,後者卻有不同的見解。
“仁甫,你的升遷,是天子金口玉言,不是太子求來的,且不說這番推卻,會不會失了帝心,就是日後再無升遷,文部郎中這個位子,那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豈能輕易捨去?”
這個道理,劉單何嘗不知曉,一部之中,尚書往往由相國兼任,基本上相當於榮銜,實際主事的是兩個侍郎,而往往也只會任命一個,因此,侍郎之下的郎中,纔是部裡的實權人物,擁有低品以下直接拍板的權力,但通常歸通常,當部裡的侍郎當真要抓權時,他這個矮人一等的郎中,又能怎麼樣?
劉單瞅了一眼坐在最下首的元載,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本想着,爲公輔謀一個邊地主簿,不過是舉手之勞,誰料想,達奚侍郎轉任禮部,新到任的韋侍郎諸多推託,事情竟然不成,掣肘至此,這個郎中,當着委實氣悶。”
元載聽他說到自己,謙遜道:“這事不怪仁甫,都是某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當有此報。”
“元公輔何不乾脆投閒置散,歇上一段再說?”
岑參與他不相熟,說話也要客氣一些。
元載毫不託大地一拱手:“只怕樹欲靜而風不止。”
岑參本想說棄了官,白身投入封常清的幕下,就可避開文部的刁難,聽他一說,當中另有隱情,多半涉及到了壽王與太子之爭,封常清避之唯恐不及,怎麼可能在這麼敏感的時候,收留一個鐵桿的太子黨?
這個話題有些尷尬,做爲主人的劉單也不願再提,轉問起岑參的事情來。
“二十七郎,北庭的糧草押運,快要出發了吧?”
岑參搖搖頭:“劉士安新任河南關內道轉運使,某與他商議過,車輛馬匹早已備齊,糧草輜重擠一擠也能有,唯有這人手,難。”
“太子不是建言,提前招募長征健兒,送兵送糧一併解決麼?”
“法子是好,開始是哥舒相國掌着兵部,太子與他打了招呼,一切進行得還算是順利,京畿、關內、隴右諸道的折衝府併力而行,五千到一萬募兵最多一個月的功夫就能完成,可沒曾想,新任的兵部安尚書回京了,他與哥舒大夫不對付,事情便一下子停滯下來。”
在座的幾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知道他說得是誰,安思順,故去的那安郡王族兄,先任河東節度使的時候,與時任隴右節度使的哥舒翰便有過節,如今,一個成爲尚書左僕射,另一個成爲兵部尚書加同中書門下三品,一般無二的兩個相國,要能服氣纔是鬼。
當然了,哥舒翰身上有着洗不掉的太子黨嫌疑,而安思順與壽王天然接近,這番爭鬥,多半又是天子有意爲之,那便不能宣之於口了。
“不走也好,去某家吃了五郎的喜宴,再行不遲。”
劉單打了個哈哈,將話題揭過,衆人都是會意地附和道。
“敢不從命。”
“定要叨擾。”
被自家父親當成幌子的劉稷,此刻睡得正香,當讓人粗魯地搖醒之後,揉揉眼睛罵了一句。
“楊鵠子,都是九年義務制,你丫怎麼就沒學會禮貌呢?”
楊預“嘿嘿”一笑:“去你娘,某家也是奉命來的,稀罕麼,有美嬌娘不抱,跑來與你廝混?”
“有屁快放,老子還沒睡醒呢。”
“三姨讓某務必要請你過府。”
楊玉瑤?劉稷聽他一口一個三姨地叫得那個親,心說三姨父在此呢,怎得不叫了,腹誹歸腹誹,他還是迅速爬起身,抓起衣衫往身上套。
兩人有日子沒見了,原因是都忙,他要養傷要忙着成親,對方也是各種事情脫不開身,難道聽說自己要回鄉,想要見一面?
劉稷穿戴整齊,與他一塊兒從後門出了府,門外停着一輛青布馬車,一看形制就知道不可能是楊玉瑤的車駕。
“見過郎君。”一個年輕的女子站在車旁,看到他蹲身行了一禮。
“你們夫人呢?”劉稷認得她是楊玉瑤的心腹使女舒雲。
“請郎君上車,婢子帶你去。”
還搞得挺神秘,有自家兄弟和她在,劉稷並不怕危險,而且他相信,陳金一定會帶人隨行保護。
坐上那駕明顯是下人的馬車,劉稷發現裡面就自己一個人,舒雲與楊預全都騎馬跟隨,車子晃晃噹噹行了許久,就在劉稷快要閉眼睡着時,突然停了下來。
他從後廂跳下車,一股極濃郁的香油味道撲面而來,面前竟然是一間大殿,他四下裡看了看,大殿周圍廣種松柏,卻沒有高大的宮牆,更沒有隨處可見的內侍或是宮女,而那種香油味,讓他突然間明白了,這裡分明是一座佛寺的後院,最讓人氣憤的是,跟在車子後頭的一對男女,公然在如此莊嚴的寶剎里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說好的過府呢,他的眼神警惕起來。
“放開。”舒雲掙脫楊預的手,紅着臉來到他的面前:“右廂第二間,郎君進去即可。”
劉稷給了楊鵠子一個鄙視的眼神,大步走入大殿,果然,殿內正上方供奉着一尊佛像,遠處隱隱傳來僧人們的誦經聲,他向右手找到舒雲所說的廂房,雙手一推,房門“嗞啦”一聲開了。
“是你?”
看到裡面的身影,劉稷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表情,就這麼張着嘴。
久久地無法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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