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冰涼的觸感穿透薄薄的布料從膝蓋傳遞到四肢百骸, 我從未覺得這樣冷過,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快接近冰點。
姐姐的離去毫無疑問證明了我在這場硬仗中的勝利,但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心裡有一塊地方從這一刻起被徹底掏空, 我失去的、我得到的都那麼叫人難以承受。
淚腺的大閘再也鎖不住洶涌而來的眼淚, 我放肆地嚎啕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聲迴盪在不足二十平米的書房裡震得我的耳膜生疼, 乾澀的喉嚨也被撕扯得像裂開的大峽谷。
不管最終的結果怎麼樣,我都承受不起自己最親的人在這個時候選擇站在我的對立面,並且那麼決絕地拋下我離開。
“起來吧, 容易着涼。”聞聲而來的宋宇從身後輕輕擁住我,側臉挨着我的側臉, “我心疼。”
“姐姐不要我了, 從此我只有你了。”宋宇的溫言細語讓我哭得更加厲害, 我幾乎是把整顆頭都埋進了他的懷裡,只有這樣才能讓我覺得自己此時此刻並不是在孤軍奮戰。
宋宇強行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 柔軟的脣輕輕擦過我的,他那麼篤定而霸道地告訴我:“你有我就夠了。”
這一次是真的,我的世界只剩下宋宇了,除了他我窮得一無所有。
第二天,果然鋪天蓋地都是關於我和宋宇同性戀人關係的報道, 順帶當然還挖了挖我和宋宇以前的關係, 這層關係一旦捅破必然就會將姐姐牽扯進來, 姐姐被牽扯了進來淺井自然也是逃不掉的, 畢竟他們兩天前纔在東京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還有宋宇背後赫赫有名的宋氏集團, 還有那個比宋宇更早曝光自己性向的弟弟宋宓,甚至還連累了遠在布魯塞爾的蘇辰, 他們統統都成了這場無妄之災中的犧牲者。
我和宋宇都不是娛樂圈的人,但因爲他是宋家的兒子,所以我們的關係被曝光後幾乎是順理成章地被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並且在最短的時間內席捲了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模糊的偷拍照加上生動的文字解說,寫這些報道的狗仔簡直像是親眼所見一樣,讓人不得不佩服他們超羣的想象力。
看得麻木了我也不想再去追究爲什麼會被偷拍,既然這件事是早有預謀的,那麼就算我們當時再小心恐怕也沒用,在中國,狗仔隊的無孔不入已有太多太多血淋淋的先例。
但生活依然要繼續,明知前路艱難卻也得硬着頭皮往前走,於是我照常回學校上課,宋宇則照常回宇燊創意上班。
我知道一旦公開露面我將面臨什麼,但我一點也不想在這件事上做縮頭烏龜,既然有人已經替我們做了這個決定,那麼除了坦然面對已經沒有第二條更好的路可走。
沒有刻意躲避任何人,我就那麼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教室,所有人的眼光在同一時間整齊劃一地投向我,或好奇,或鄙夷,或驚詫……甚至連講臺上的老曹都露出一臉的難以置信。
“抱歉,我遲到了。”衝老曹笑了笑,然後開始尋找自己的座位。
後背灼熱得快被燙出幾個血窟窿,我知道那是衆人落在我身上的眼光,定了定神,這纔在一個沒人的偏僻角落裡坐下,再擡頭時正好看見所有人都在慌慌張張地收回打量我的目光。
接下來的課我聽得很認真,但是老曹似乎講得有失水準,眼睛時不時就要往我這邊瞟一瞟,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向以學者自居的老曹居然也是這麼八卦的人。
下課之後所有人都像約好了似的從我所在這一排旁邊路過,眼神若有若無地掃過我,這待遇完全堪比國寶大熊貓,我在心裡這樣自嘲着。
等到所有人都散盡了嚴菁才從她的座位上起身朝我走過來,我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她一定有話要和我說,所以我纔沒有一下課就閃人,我想我潛意識裡已經把她當成了朋友,阮霽桐的朋友太少太少,所以我必須珍惜身邊每一個真心待我的人。
“你有什麼想知道的?”我笑着把視線對上嚴菁的,平靜地對她說,“只要不是什麼太私密的問題,我都很樂意告訴你。”
“阮霽桐……我……”嚴菁有些欲言又止,秀麗的眉微微蹙着,但我看得出來她的眼裡很清澈,她並不像其他人那樣鄙視我,認爲我喜歡自己姐姐的前夫是變態。
“班長什麼時候說話這麼吞吞吐吐了?”我好笑地看着嚴菁糾結的表情,拍了拍身邊的椅子,“坐下說吧,你還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我等下還有金融學的課要上。”
“你怎麼就能這麼無所謂呢?”嚴菁驀地拔高了一些音調,僵立在原地並沒有坐下的打算,並不是太漂亮的臉上滿滿的都是發自真心的擔憂,“你知道現在媒體都把你寫成什麼了嗎?”
“勾引自己姐夫的賤|貨還是害得自己姐姐和姐夫離婚的小|三?”其實看到這些犀利的詞眼時我並不是一點觸動都沒有的,我只是不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那些無關人等的身上,他們喜歡怎麼寫那是他們的自由,我沒有立場去左右別人對這件事的看法。
“你……”嚴菁被我堵得一口氣沒提上來,很快就憋紅了一張小臉。
“好了,我一點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主動起身朝嚴菁靠近,自然地牽起她的手緊緊握住,“因爲那些人都是與我無關的,我在乎的只是我在乎的那些人對我的看法,所以,你也覺得我是媒體寫得那樣下|賤不堪嗎?”
“當然不是!”嚴菁有些激動,“你怎麼可以把我和那些人劃等號!”
“這不就行了?”我笑着安撫她的情緒,“嘴巴長在別人臉上,愛怎麼說那是他們的自由,《憲法》不是都規定了嘛,中國人民擁有言論自由權。”
嚴菁愣了下,突然睜大了眼睛盯着我:“我怎麼覺得好像是我上了頭條你來安慰我似的?”
“呵呵。”有這樣一個朋友我是真的覺得高興,“不過真的謝謝你。”
“你不要謝我,這樣就太見外了。”嚴菁抿了抿薄脣,有些支吾地說,“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擔心……”
“我都被人寫成這樣兒了還能有什麼更糟糕的狀況?”我儘量輕鬆地寬慰着嚴菁小女人的心,“而且我是真不在乎,沒事的,別擔心。”
“不是的。”嚴菁連忙解釋道,“我是擔心學校方面……你知道的,這件事鬧得實在太大,而且短時間內恐怕不會平息,我怕學校會因爲……”
“你怕學校會爲了保住名聲而開除我?”我把嚴菁不忍心說出的話一針見血地說了出來。
嚴菁微微別開臉,輕輕“嗯”了一聲。
說到這個問題,確實是我之前沒有考慮到的,百年名校,突然出了我這樣離經叛道、敗壞校風的學生恐怕校方確實會很頭疼,加上我當年是以B市理科狀元的身份考進來的,本該衆星捧月受到校方的禮待,只是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突發狀況,換做是我也會覺得難搞。
“應該……不至於被……開除吧?”這一次我笑得有些勉強,如果真的因爲這個原因被學校開除,中國還有哪所高校敢再錄取我?
我知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多麼不確定,要是真如嚴菁所猜測的那樣我被學校開除了,那絕對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我一直都以爲相愛只是兩個人的事,我從沒想到這樣的關係有朝一日會影響到我的學業。我那麼辛苦地念雙學位,爲了我和宋宇的將來,整整兩年時間的付出,難道統統都要被扼殺嗎?
2015—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