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薄西山的時候,一輪紅日將它的餘輝普照大地,t7)e降。
洛陽城在紅日下奄奄一息,城內城外一片狼藉。
倒塌的民居中,百姓拼命地挖掘着,每當找出一具屍體,便引發一陣悲的痛哭,千瘡百孔的城牆上倒掛着還未來得及收拾的數百具屍體,鮮血在古老的城牆上留下發黑的印跡,如慷慨而又悲壯的詩篇。
秦軍驅使着俘虜擡着屍體走出洛陽城,找個地方掩埋,落日的餘輝灑在他們的身上,拉出無數道長長的影子。在大秦國未來儲君趙鬆的記憶中,泰安十年這一年的最後一天,無論是活着的人,還是已經死去的人,無論是城郭、大山還是河流、原野,落日都毫無例外地給他們染上一層詭異的慘紅色,紅得令他難以忘懷,慘紅如血。
秦王趙誠趕在除夕那一天回到了洛陽,此前他親自率軍拿下了許州。至此,鄭州、洛陽、許州、嵩州與汝州均已經落入秦軍之手,斬首、俘獲無數,更重要的是金軍的力量已經削弱,兵力捉襟見肘,汴梁城隨時有被秦軍包圍的可能。出於全盤戰略上的考慮,趙誠決定暫停攻勢,轉入休整。趙誠要在洛陽過除夕,何進等人讓他得償所願。
何進正在忙着清理殺戮戰場,他在洛陽西郊建了一座萬人冢,說是萬人冢,其實埋葬了不下五萬金軍遺體,而百姓也在忙着埋葬他們的親人,無數座新起的墳包令人觸目驚心。
洛陽內外浸透.着悲愴的氣氛,草木含悲。
鐵騎從南方如風而至.,並且在洛水北岸驟然駐足。夕陽下,那面玄黃王旗耷拉着,毫無生氣。趙誠看着正埋葬屍體的軍民,沉靜不語。雄心壯志是何等的豪邁,快意恩仇如何的痛快淋漓,然而不可避免地要踩踏着無數屍身,去獲取勝利果實。
趙鬆在這一個月中,見識了.無數的生死,過去所讀過邊塞詩篇中的豪情,如今再想起來,卻多了一些沉重與悲壯。每一份赫赫武功,都是用鮮血鑄就,每一次戰爭,都會留下遍野白骨。
“鬆兒要記住,今日之景過.去也曾無數次有過,將來也會有。我兒將來要成爲皇帝的,若是你不能保家護民,家國百姓將來只會面臨同樣的苦難。拋開我大秦國的國威與將士的英勇善戰不談,此戰非金軍作戰不利,亦非河南之民不壯烈,你可知金國爲何纔有這種下場?”趙誠說道。
“這全是皇.帝的錯!”趙鬆答道,“皇帝昏庸無道,朝中便是小人多君子少,奸臣多賢臣少。國家內政有失,邊事不靖,百姓貧苦,首先是皇帝的不對,因爲小人與奸臣只有得到皇帝的重用,纔會把持權力魚肉百姓。”
“我兒這麼想.。爲父也感欣慰。”趙誠道。“不過你這話也不過是堂皇之辭。流於表面。身爲一位皇帝。自小便享富貴榮華。有無數地人溜鬚拍馬。一旦登臨九五之尊。究竟有多少人能夠日日自省其身。究竟會有多少坦然面對君子地指摘?甚或是聞過則喜?”
“有父王訓示。孩兒將來不敢以.一人治天下。當然會視諷諫如美味。兼聽則明。進君子退小人。讓百姓享福免受疾苦。讓國家富強令外邦外族不敢犯邊。”趙鬆想了想道。
“……”趙誠沒有迴應。因爲他相信自己地兒子將來是一位有爲之君。不過第三代、第四代以至更久遠地未來呢?
王賢愚與否直接關係到一個國家地興衰存亡。而君王恰恰是最難以約束地。寄託於一個帝國地歷代君王永遠賢明。那全是無用功。趙誠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國家昌盛萬秋。讓戰亂遠離華夏神州。既然如此。不如不去想這個歷代皇帝都沒有搞明白地命題。
何進、郭德海、陳不棄、鄭奇、張士達、郭侃、李等人見趙誠面色不佳。只得陪在一旁不語。遠方。天地間一輪紅日已經降到遠山之巔。在它就要落幕之前。它依然降下萬道光芒。抵擋着寒氣地到來。埋葬完死者地百姓感受不到冬日地溫暖。他們發出一陣悲愴地哭聲。令觀者也跟着悲哀起來。
“將士們辛苦征戰了整整一月。今日是除夕。大家都束手吧。在上元節前。各部暫時停止攻掠!”趙誠命道。“各部轉入休整。計功錄名。獎優罰劣。令蕭不離監視蔡州。田雄監視唐、鄧。河北張柔等監視汴、陳。再命山東軍張榮派人質問宋人!”
“國主這是對宋人不滿?”何進問道。
“我軍與金軍激戰一月,縱是兒郎們英雄善戰,也死傷甚多,宋軍至今還未見發兵,這是有背盟約的。”郭德海不滿地插話道。
“宋人地處南方,消息閉塞,對北方戰事形勢不明,亦是可以理解的。”趙誠道,“汴梁城堅池寬,完顏守緒在汴梁佈下重兵,今我軍已經控制局勢,洛陽一下,我大軍就可以集中兵力,形成圍攻汴梁之勢。孤不想讓兒郎們與金軍拼命到底,最好是想讓金主南遁,藉助宋人的力量消滅金國。”
“哼,宋軍要是不來,我軍與金軍血戰,實力將會大損。況且,我軍與宋軍早晚有一戰,宋軍一來,定不會讓他們得償所願!”陳不棄滿不在乎地說道。
“但願如此!”趙誠點頭道。
趙誠在衆將的陪同下,往洛陽城內奔去。
這個除夕,洛陽城的大街上看不到任何喜慶的氣氛,只有驚恐、仇恨,更多的是傷痛。洛陽剛剛攻下,城內到處都是戰爭的遺蹟,十多處街道還冒着濃煙。百姓躲在屋中驚恐地看着秦王大軍的到來,在不爲秦軍注意處,向秦軍投來一道道仇恨的目光,甚至屢有潛伏的殘存金軍從藏身處露出,被遍佈城內的巡邏秦軍當場斬殺。
大軍逼迫下,洛陽城也不得不低頭。趙誠命人安撫百姓,勒令部曲將士不準私掠,恪守軍規,將守軍留下的大批糧食分發給百姓。雖然暫時無法得洛陽人心,但這也算是戰亂年代難得的仁政。
趙誠命自己的兒子趙鬆代表自己
望受傷的將士,爲他們尋醫問藥,刻意培養趙鬆在將望。
當慘紅的夕陽也從地平線上消失了時候,趙誠在城中設宴,慰勞自己的部下。大勝之後,衆將心情舒暢,陪着趙誠痛飲,很快就將此前的死傷拋到了腦後。
趙誠一一點名,親自勸部下們飲酒,並說上幾句激勵的話,鼓舞着部下們的士氣。君臣濟濟一堂,氣氛極是活潑,將帥們或相互拆臺,或插科打諢,吹噓自己部下如何如何比別人更加勇敢善戰,總不忘加上“全仰仗國主英明指揮”之類的話。
“聽說強伸被押在監牢裡,去把他押來,孤很想見見此人。”酒過三巡,趙誠問道。
“回國主,此人頑固不化,仍不肯投降,又口出狂言,性極暴烈,臣擔心此人會衝撞了國主龍顏。”何進有些爲難地奏道。
“嗯?那孤更.要見見此人了。”趙誠不以爲意,“他若是尋常人物,孤不見也罷!”
“遵命!”何進無奈.,只好派人去將強伸解來。
時間不大,強伸被五花大綁.地擡來,口中仍塞着破布,仍在掙扎反抗。
“來人,將他鬆綁!”趙誠.命道。
兩個親衛上.前,拔出佩刀,將強伸身上的繩索割開,又將塞進他口中的布條拿掉。何進示意十多位親衛嚴陣以待,害怕強伸會暴起反抗。
強伸從地上跳.起來,活動了一下麻林的手腳,站在了場中,盯着背北面南而座的趙誠看,這時他倒安靜觀下來。廳堂之中,酒杯湯盞盛滿着勝利者的驕傲與愉悅,張燈結綵的光線中折射着一個新帝國的崛起和一箇舊帝國的沒落。這在強伸看來,是莫大的譏諷,敵人的歡笑如戰鼓在他內心深入響起,擊碎他可憐的自尊。
面南背北的正中間,強伸見一位.氣質不凡的人,身着戰甲,膝上放着一把長刀,頭上卻未戴頭盔,只用一根絲帶束髮,顯得極爲乾淨利落,那人面色雖溫和,卻不怒自威。左右衆人致以最恭敬的敬意,更有一隊衛士威風凜凜地立在那人身後。強伸料想此人便是聞名已久的秦王了,果然有小看天下和不容侵犯的氣勢。
“你便是秦王?”強伸毫無恭敬之意,指着趙誠大聲問道。
“正是趙某!如假包換!”趙誠點頭。
“我瞧你也無特別過人之處!”強伸又道,“人們傳言秦王有三頭六臂,如今看來,亦不過是凡夫俗子。”
強伸故意擡着下巴,用向下的視線盯着趙誠看。面對強伸的輕視,趙誠並無不悅之處,因爲他從來不會跟手下敗將計較言辭上的勝利。
“確實如此!”趙誠又點頭,他指了指自己的座位,“不過寶座在此,以此爲尊,這裡不下百人,只有孤一人可以坐。有三頭六臂的,那只有在佛寺洞窟裡可以看到,不知白馬寺裡有沒有?”
強伸聞言一愣,心說秦王能夠面對自己的輕視能泰然自若,看來極有心胸氣度,又道:“敢問秦王,這是要殺我嗎?在下早就急不可耐了,現在不殺,更待何時?”
“聽說你下令讓部下投降,孤準備在這裡賜你一個座位!”趙誠道,“不如陪孤飲幾杯?”
趙誠的和顏悅色與誠心誠意,在強伸聽來不過是一個對失敗者的憐憫。
“那是無恥之輩下的命令,與我無關,在下恨不能當場戰死!”強伸怒斥道。在場的那些降將與他曾經的部下們面帶愧色,紛紛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你現在投降,孤仍會容你,富貴榮華仍會有的!”趙誠勸道。
“哈哈!”強伸狂笑道,“要殺便殺,何須多言?大丈夫立身處世,當有所爲有所不爲也。”
“孤平生最喜結交豪傑之士,你既便是不願歸附,也不妨坐下來飲酒。”趙誠頓了頓,又道,“孤若是沒有這個氣量,也不會有今日之國威、軍威!”
強伸氣急,將頭偏向別處。
“放肆!”
“大膽!”
“跪下!”
衆將見強伸仍然強硬不肯低頭,他們怒火沖天,紛紛破口怒罵。更有甚者,上前猛擊強伸的小腿,讓他跪下,那強伸也不哼出痛聲,硬扛着巨痛。
“夠了!”趙誠制止部下們的施暴,“這麼說,你今日還是不肯降了?”
“今日不降,明日也不會降,將來更不會降。”強伸回道。
“那麼,孤就只能殺了你!”趙誠沉聲道。他很欣賞強伸對金國朝廷與皇帝的忠臣,這樣的人在金國極少,他本有讓強伸活下來的打算,因爲強伸已經淪爲階下囚,殺了他也沒有什麼必要。
“多說無益,不如賜我一死!”強伸仍道。
強伸仍直立正中央,仍揚着下巴,怒力用輕蔑地眼神注視着面前的王者。這就是他給趙誠唯一的答案。
趙誠微怒道:“很好,那就請閣下飲上一杯我大秦國的酒,路上好走!”
強伸毫不含糊,抓起一壺酒,在衆目睽睽之下仰起脖子,往腹中倒酒。酒入忠腸,都化作英雄血,強伸大叫:“痛快!”
“啪!”酒壺被他摔到了地上,摔成了無數片,如玉碎。
趙誠揮了揮手,數名親衛上前將狂笑之中的強伸押了出去,靠近的人分明看到強伸的眼角流淌着兩行熱淚。不知他是爲壯志未酬的自己垂淚,還是爲一個將死的國家神傷。
廳堂中一時安靜了下來,不管立場如何,忠貞之士總是令人尊敬的,尤其是當一個人一邊面臨着死亡威脅,一邊面對唾手可得的富貴榮華的時候。只有真的猛士,纔敢面對淋漓的鮮血,纔會殺身取義。不久,外面就傳來強伸一連串的嬉笑怒罵聲,旋即他的聲音嘎然而止。
一個血淋淋的頭顱很快就捧到了趙誠的面前,死不瞑目。
“真英雄也!”衆人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