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和柳如是原本就有一段過往,李明勳這般撮合,無論成與不成,只要陳子龍把柳如是贖買了,便是一段佳話,對那二人來說,算是破鏡重圓或者舊情難捨,對於李明勳與合衆國而言,那也是籌賞功臣嘛。
無論從法律還是民意上都是能過得去的。
李香君笑吟吟的從李明勳懷中坐起,在李明勳耳邊說道:“謝謝老爺,這般爲妾身考慮。”
李明勳聳聳肩,拉着李香君擁吻起來,除卻尚未成親的那位正妻公主不言,李明勳已經經歷了兩次政治聯姻,相對於胡攪蠻纏的曾淑儀,李香君雖然也有自己的心思,但知進退,更不會脅迫,因此更得李明勳的歡心。
隨着各個方向的消息不斷傳來,蘇州已經有了些風聲鶴唳的氣氛,很多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大清援軍要到了,這給了一些人異樣的心思,而合衆國在三府的佔領軍的開始向鎮江府集結。
如果按照情報顯示,等多鐸率領的援軍趕到,江南便是擁有八萬到十萬清軍,其中滿洲、蒙古、漢軍八旗就佔據了將近一半,另外也都是附近各個戰區能打的綠營,顯然,因爲聯軍的行動,江南已經是不亞於湖廣的重要戰場了,清軍三分之一的精銳集結而來,即便這場戰爭隨着聯軍的撤退而告終,也是對清廷的一次巨大消耗,至少讓諸多清軍無法休整,耗費了海量的錢糧。
十萬清軍壓境,合衆國軍和明軍之間產生了進軍以來的第一個分歧,那就是開打還是撤退,一開始叫囂着要直取南京光復江南的明軍此時已經知道了自己幾斤幾兩,特別是前線的實權武勳,準備帶着江南所獲的錢糧撤回舟山,而李明勳爲首的合衆國軍卻是想打一打。
說白了,清軍的主力是多鐸率領的北方援軍,而聯軍的戰場在長江以南,只要能讓多鐸無法渡過長江,那這五萬援軍就和沒有一樣,而事實上,聯合艦隊擁有封鎖長江航道的能力,但是明軍顯然不這麼想,特別是王之仁這批武勳,一門心思的要離開江南。
這個時候魯監國發揮了一些作用,堅持要留下兵馬與合衆國軍協同作戰,其實原因很簡單,在魯監國眼裡,合衆國軍這個外軍都還在江南作戰,己方這個大明正統就撤軍了,實在是說不過去。
最終,鄭聯、沈廷揚的水師,黃斌卿和顧榮的陸師留下,明軍湊了戰船一百五十艘,水師六千餘,陸師四千人馬參戰,聽從李明勳的調遣。
統帥部制定的計劃非常簡單,全軍向鎮江府集結,利用運河、太湖等水系,與江南洪承疇部開戰,同時在金山、焦山門和圌山修築工事,囤積糧草。
如果聯合艦隊能阻止江北清軍渡江,那就一直打下去。從民族情感上來說,吃苦的是中華百姓,但從戰爭方面來說,打爛的是清廷的腹心之地,打的越久,江南就越糜爛,對清廷的支持就越小,而合衆國就越能獲得更多的移民。
但如果江北清軍過江,那就簡單了,全軍從鎮江上船,沿長江撤往外海,而堅守焦山門、金山和圌山三個據點,配合內河艦隊,繼續封鎖漕運,封鎖的越久越好。
這就是海軍強大的好處,牢牢掌控主導權,想打就打,想退就退,來去自如。
“按照統帥部對清軍實力的估計,如果聯合艦隊無法阻止江北清軍渡江,那麼大隊人馬必須在九月中下旬撤出,如果聯合艦隊有這個實力,那就完全可以支應到十月中旬,等待清廷的第三波援軍趕到,所以說,我們擁有二十五到五十五天的時間處置淪陷區的一切,時間很緊迫,諸位同僚,奮進吧!”李明勳在聯軍的最後一次動員會上如此說。
顯然,聯軍與清虜各具優勢,聯軍擁有海軍和地利優勢,而清軍擁有兵力優勢,即便是多鐸率領的北方援軍無法真正的支援江南,而清廷依舊不願意放棄對西南的秋冬攻勢,那麼清廷可能會通過放棄次要戰場的方式繼續增援,比如浙江和江西,特別是江西,擁有一支極強的綠營。
蘇州城南。
趙月和李香君扮作男裝,騎馬出了蘇州城,在城外靠近運河的碼頭,趙月看到數萬人聚集在這裡,小船、車馬聚攏,人喊馬嘶之聲此起彼伏,趙月輕聲問道:“李夫人,這是怎麼了?”
李香君也是不解,看到似乎是個集市,說道:“似乎是個集市,只是淪陷之前也來過集市,卻不似這般景象。”
二人下馬進了集市,發現來往的只有少部分是商人,多是附近的貧苦百姓,這些人出售的是剛繅制好的生絲,採摘的茶葉,還有各色絲綢、棉布,而花錢採買的卻是海軍,而他們用來購買商品的也不是金銀,而是各色糧食,一問之下,才知道,上好的漕糧只需要七錢銀子一石,這個價格,怕是近二十年不曾有了。
“我想起來了,這次合衆國軍在江南三府繳獲了近三百萬石漕糧,這些糧食實在過多了。”李香君說道。
趙月掩嘴笑了:“我從未見過有人嫌糧食多的。”
李香君道:“目前來說是這樣,我知道臺北的戰略儲備官倉裡就存着二百多萬石的稻米還有上百萬石的其他雜糧,現在臺灣的糧價在一兩上下浮動,這段日子,合衆國沒有大規模的移民,顯然也用不了許多糧食,漕糧太多,還是就地發賣的好。”
二人聊着,只聽碼頭傳來一陣歡呼,許多人扛着各色商品擁了過去,趙月仰頭看到,那圓滾滾的貨船上似乎堆滿什麼東西,黃澄澄的,再看圍過去的人,不知道還以爲在搶金子呢?
“那是什麼?”李香君問道。
“夫人,是土豆,又叫馬鈴薯。”身邊的侍女小心說道。
“哦,我只是聽說,那是永寧一帶的貧民的主糧,怎生會有這麼多在這裡,而且這些人爲何放着稻米不買,去買那些土豆?”李香君問道。
趙月道:“定然是那土豆便宜。”
“這位公子只是說對了一半,最關鍵的是,這裡的老百姓不敢有太多的糧食,就算是雜糧也不敢有。”一旁看熱鬧的茶館小二笑呵呵的說道。
李香君走了過去,在桌上排下一塊碎銀子,說道:“你跟我們說說,說的好,說的通,這銀子便是你的了。”
小二一看那那麼大一塊碎銀子,呵呵一笑,快步跑出去,拿着一顆拳頭大小的土豆跑來,放在桌子上,那土豆個頭不小,而且極爲乾淨,小二說道:“這便是海外來的土豆,聽說是那些東番人搶了滿洲人的老家,那裡雖然冷,土地卻是肥沃,東番從山東、江南移民了近百萬過去,那裡種不得稻米小麥,百姓平日以土豆過活。”
“那也犯不着從那麼遠的地方運來吧?”李香君道。
小二笑了笑,舔了舔那土豆,說:“這玩意是用濃鹽水醃過的,很耐存放,不會長芽,這才能從北地運來,聽說是東番人上個月來的時候,便是從江南運到北地七八萬人,回來的船上都是這玩意,這東西便宜,一錢銀子買一麻袋,比稻米便宜多了。”
“諸多廢話,我家......我家公子是想知道,爲什麼此地的百姓不敢存糧食和雜糧?”侍女一臉英氣,拍桌問道。
小二連連賠禮說道:“公子爺是貴人,自然不知道這其中關竅,小的慢慢跟你們說,你們或許知道,東番在這裡待不久,等朝廷兵馬來了,他們會坐船離開的。”
這根本不算什麼秘密,合衆國也從未說過光復之類的話,短期內的行政也完全交給統帥部下轄的軍管會。
小二嘿嘿一笑,說道:“這土豆有個妙處,那就是人吃得,牲口卻吃不得,正因如此,百姓才大量購買,哪怕是有些銀錢的,也會買一些回去。
兩位公子試想,如今朝廷已經派了好多兵馬來了,就算東番人走了,這些兵馬也得在江南駐留些時日,可是百姓剛剛繳了秋稅,漕糧都是東番和舟山的明軍搶走了,如何還有糧食供養這些兵馬呢,東番人放賣漕糧,百姓買回家去,等朝廷兵馬一來,還不是被強行索了去當軍糧,稻米是這般,高粱、大豆也跑不脫,畢竟那玩意也可以當飼料,可是這土豆就是不行,營中的大兵可不會吃這玩意,而馬騾牲口也是不吃的,想做成飼料,還得煮熟了,否則這玩意有毒,牲口吃多了會斃命,營裡的馬騾比人都金貴,那些人更不會要了,您想,等朝廷兵來了,上門徵糧,家裡的米糧都會被徵走,獨獨這些土豆,是軍營裡的雞肋,兵不愛吃,馬不能吃,就算看到百姓家地窖糧倉裡都是這玩意,也只當是看不到。”
“原來這這個道理,倒是有趣。”李香君笑道。
小二擺擺手,說道:“這對您這樣的貴人公子是有趣,對本地的百姓卻是活命的法子,聽說這好法子是東番的一個長官想出來的,若是沒這法子,這兵災過了,還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呢,有了這土豆,雖說難吃些,但總歸還能過活。早就聽人說,東番那邊的人心善,以往還是不信,現在卻是信了,哎,要是東番的人不走就好。”
趙月聽到最後一句話,黯然神傷起來,這幾日她有了自由,在蘇州一帶遊歷,看到的都是合衆國海陸軍與本地百姓秋毫無犯,和平共處,士兵吃用的蔬菜多是用時價從本地人手裡採購的,平日裡連營門都是不出,端的是軍紀良好,這樣的軍隊,明清兩朝都是未有,唯一可惜的是,東番力弱,無法完全佔領江南,讓百姓不敢親近,若東番能擋住清軍,佔領江南,民心之向背,便是無懸念了。
“那你爲什麼不去搶買些土豆回去呢?”李香君把那塊碎銀子扔給小二,問道。
小二咬了咬,看了看成色,笑呵呵的放在懷裡,說道:“小人自然是不用買的,再過十天半個月,這裡的人就少了,幫東家支應過去幾個月,我便去東番,我倒是要看看,那個肉比菜便宜的地方是什麼模樣的。”
雖然這是個事實,無論在臺灣還是永寧行政長官區,漁汛時節魚總是比菜還便宜,但李香君在見到之前卻是不信,於是笑問:“你也不怕東番人騙你?”
小二倒是看的開:“騙就騙了,總歸東番是不打仗的,不打仗的地方,總是好的吧。”
“是啊,人最大的幸福就是生活在和平的國度,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便是這個道理。”趙月在那裡低聲自語道。
碼頭來了十幾艘大船,滿載的土豆在很短時間內就被搶購一空,船隻被收拾乾淨,收購的生絲、瓷器、茶葉之類的貴重商品被運載上船,這些船上的貨物會在崇明換上大船,運載到臺北,而在那裡,會舉辦一場貿易會,所有的商品都會被南洋、印度和歐洲來的商人搶購一空,這次江南之變所進行的戰爭,註定會是一場大賺的買賣。
隨着運河裡的船離開,中午的碼頭安靜了許多,不少趕來的農夫貧民坐在麻袋上,從懷中掏出幾個蒸熟的土豆吃起來,顯然是準備搶購下一輪的土豆了,李香君二人正要離開,碼頭上來了一行兵丁,把一面巨大的黑板掛在了碼頭最顯眼的位置。
趙月問道:“那上面似乎有字,是什麼?”
“那是今天公審大會要宣判的罪犯名單,從三四天前,每天都開公審大會,給那些爲朝廷賣命的老爺貴人們判刑,卻是有些怪,罪名一個比一個重,卻殺不了幾個人,多是流放的刑罰。”小二得了銀子,自然殷勤,連忙介紹道。
“那公審大會在何處?我們要去看一看。”李香君問。
小二指了指北面,說道:“就在那邊的空地上,你跟着人羣走便是,看熱鬧的人可多了,哦,那裡有兩個巨大的架子,東番人叫做斷頭臺,好大的鍘刀,落下來,怕是連犍牛都能切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