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驚, 隨即笑道:“公主好記性,爲了公主,我們可算損失慘重, 幸好託着大汗的福, 我才死裡逃生。”他眼中兇光一閃而過, 彷彿殺死他十幾個弟兄的大仇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子蘺這才確定那次遇險並非偶然, 是有人暗中要謀害她的性命, 才過了不到一年,這些人竟被再次僱用來找自己。那人見她沉思,唯恐時間長了有變, 又問她道:“現在公主可想好了?是否願同我們回準噶爾見大汗。”
子蘺不答話,向那人走進兩步, 那人大喜, 遂鬆懈下來。豈知子蘺忽抽出他腰間所配之刀, 那人一驚,其餘人立刻圍了上來, 那人大喝下屬讓他們不得輕舉妄動。子蘺將刀指着那人,厲聲說道:“你道你現在是在準噶爾麼?你現在在大清國!”
那人略一詫異,隨即臉上浮出不屑笑容,說道:“大清國怎麼了?遲早是準噶爾大汗的!公主,我剛纔忘了告訴你, 大汗還說道, 如若公主不答允這門親事, 那隻好玉碎蘭摧了。你縱是不爲自己考慮, 也不能不爲你肚子裡的孩兒想想, 您想想,他已經這麼大了, 再有幾個月你就能見着他的樣子,你不想見見他麼?大汗說了,只要你願意同他結親,他會待這孩子如自己的一般,你只管放心。”那人循循引誘,柳歌又急又無奈。
子蘺緊握那刀,自她被封爲公主至今,從未覺得自己是個公主,然而此刻卻深深記得自己是大清的公主,康熙皇帝的女兒。她心想自己遇險幾次都是有驚無險,這份好運到今日就該用完了,心中縱是有戀生的念頭,但也抵不過一個勇字。剛纔的馬車顛簸已讓她腹部難受,此刻怒火攻心,氣血紊亂,肚子一陣悶痛起來。她額頭滲着豆大汗珠,神色傲然道:“你們打錯算盤了,區區陰謀能瞞得過我麼?”
那人一驚,冷冷道:“大汗真心要與公主結好,並沒有甚麼陰謀。”頭頂悶雷陣陣,烏雲密佈,馬上一場大雨來到。子蘺笑道:“他真心要與我結好?笑話!他不過是想借我來侮辱我皇父和國家,大清的公主,懷着身孕,給你們擄到準噶爾做了妃子,這不是奇恥大辱麼!”那人見自己精密的心思竟給她一下拆穿,好不驚訝。子蘺本就難受,一時怒火攻心,差點摔在地上,柳歌見狀,奮力掙脫去扶她。子蘺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執着刀,臉色慘白,然而語氣卻無絲毫妥協,說道:“我的孩子,只有與她母親一起死的命,絕無下半生受人挾制侮辱的道理!”
一語發畢,大雨傾盆而下。子蘺料想今日已無生理,輕輕撫摸自己腹部,便欲舉刀自盡,柳歌急忙搶下。子蘺怒道:“我皇父英明神武,必會爲我報仇,我死則有矣,絕不侮辱家國!”說罷又欲搶刀自盡,柳歌雖明白她心志,但總不忍心眼見她橫屍眼前,於是跪倒她腳下哭道:“姑奶奶,您先殺了小人吧!小人不能眼睜睜看着您死啊!”準噶爾人向來佩服有擔當的人,當時見虞子蘺爲保名義不願偷生,雖是敵人,也都心中佩服,便都不向她動手,任她自行了斷。
子蘺見柳歌抱着她的腿大哭,心中哀傷無奈,向那頭目道:“我死後,你能不能放了他們?”那人搖搖頭,子蘺痛心道:“我對不住你,你有一雙好女兒,可再也不能見了。”柳歌猛勁搖頭道:“她們有人照顧,姑奶奶若一個人去了就沒人照應了,小人得跟您一起走。”子蘺嘆了口氣道:“知道芳音嫁給你時,原還怕你是個浪子,是我錯看你了……”說罷舉起刀來,“咱們主僕今日一塊上路吧,我對不住你了……”她閉着眼睛,舉刀向柳歌頸上砍去。
忽然“崩”的一聲,正要砍下去的刀給甚麼重擊一下,刀被彈開,子蘺也給震倒在地。柳歌本以爲自己馬上屍首分離,卻不料聽得“崩”的一聲後,摸一摸腦袋,還在脖子上。他睜眼一看,見子蘺倒在地上,連忙去扶。主僕兩人只見滂沱大雨中一個穿着黑袍的人手持寶劍正與準噶爾人交手,另兩個侍衛朝他們叫道:“快帶主子走!”柳歌急急攙起子蘺,朝拴馬的地方走去。子蘺腹痛難忍,柳歌背起她疾走,解開一匹馬扶着她上去。後頭兩個侍衛已經給砍死,只剩那穿黑袍的在獨自抵擋。
幾個準噶爾人見他們要逃,疾跑過來,柳歌心想要是給他們上馬追上,子蘺必是死路一條,遂生死鬥之志。他拍動子蘺騎的馬,獨自留下來阻擋。子蘺身痛難當,趴在馬背上任馬行走。只聽得柳歌在後面大叫道:“告訴芳姐兒,女兒我也歡喜!”芳姐兒便是柳歌對芳音的稱呼。子蘺使勁回頭,看見柳歌正給幾把大刀亂砍。子蘺本抱着必死的心,眼下見自己已在馬背上,柳歌又慘死刀下,遂生復仇之心,便使勁握緊繮繩,催促馬走。
然而她腹中胎兒正在流動,劇痛之下再也把持不住繮繩,後邊追趕之聲愈盛,子蘺暗叫,“我命休矣”,身子一晃,從馬背上跌落下來。她並未昏死過去,睜眼看時,只見胯間鮮血隨雨水流動。她心中慘然,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經保不住,一時萬念俱灰,也不想着復仇的事,只想那些人趕過來給她一刀瞭解了。正當子蘺一心求死時,睜眼見前方几騎雨中衝突而來,待到近時,看清最前的正是沉璧。
沉璧帶着羅平及府裡幾個護衛來到,沉璧見她跌在地上,一灘血水淌着,心中頓時涼透,只道她已經遭遇不測。待跳下鞍來時見她神智還清醒,急忙將她抱起。沉璧等纔剛趕到,後頭追兵也追了上來,沉璧只帶了五六個侍衛,來人卻有十來個。羅平見狀,向諸護衛道:“護送主子出圍!”諸護衛紛紛抽刀在手,沉璧已將子蘺抱在馬背上,兩人共騎一馬,急欲奔回城救治。
追兵兇猛,只要砍殺司馬伕婦,很快追上沉璧。羅平與護衛們往日多受他們夫婦優待,因此到此危難關頭,都是誓死護主,必要保着他們出去。沉璧見妻子血流越來越多,心中着急,只望着沒有圍堵的地方衝去。羅平護着他們進了一片林子,自己守在入口,以讓他們有時間逃走。沉璧本是個文弱書生,此時爲了救妻,也變得勇武起來,一手護着子蘺,一手緊握馬繮,在林子疾跑狂奔。樹林裡本就容易躲人,更兼當時大雨肆虐,兩人身影很快就在林裡隱沒,準噶爾人在林裡尋覓很久也不見其蹤跡。
其時康熙皇帝已前外塞外,在京的三皇子胤祉連忙給皇帝上奏摺。在熱河得知消息,一夜未眠,派專員回京處理此事,務必要將公主尋回。當時在熱河行宮的還有哈森,哈森聽聞她遭遇大變生死未卜,連飲一日烈酒,又去問薩滿潮落門她的情況,潮落門卻緊閉其口,不說一句。哈森恨不能親自去尋她,康熙皇帝在諸蒙古王公大臣前似無事一般,殊不知他大病了一場,因爲同一個月份,八公主和碩溫恪公主死於難產。胤祉連續兩封奏摺傳來,兩個女兒一死一生死未卜,他面上故作堅強,心中卻哀慟萬分。
半年後,山東青州府樂安縣徐家寨。
鵝毛大雪鋪得滿地雪白,樹枝上掛着亮晶晶的冰棍條兒。院門前兩株老梅樹瘦骨嶙峋,卻開了一樹紅豔豔的花兒。兩個少年罩着蓑衣,手裡提着東西,攜手並肩從雪地裡走來。一串腳印很快給新落雪花蓋過,他們來到這家大門前,擡頭看見門上已貼了紅紅的春聯。那春聯上的字雋妙飄逸,真如行雲流水一般巧妙。高一點的少年看着上聯念道:“福無雙至今朝至”。矮點的少年念下聯道:“禍不單行昨日行”。兩人敲了敲門,沒有人答應,又敲了一會,還是沒人開門。“咱們讓徐爺爺轉交給先生吧。”矮個少年道。高個少年點點頭,兩人便向旁邊一戶人家走去,雪地上的腳印很快又沒了。
兩少年在門口張望,矮個少年叫道:“徐爺爺在家嗎?”又叫了一聲,一個蒼老的聲音應道:“是平兒寧兒麼!快進來!外面冷!”兩少年得令忙鑽進院去,一老漢從房間裡推門出來,向二人招手道:“快進屋來!”兩人趨步過去,解下蓑衣進了屋子。那老漢鬚髮盡白,臉上盡是老人斑,顯得很蒼老。他看一眼少年手中的東西,是兩隻薰鴨兩塊臘肉。他笑道:“給先生送東西來啦?”兩人點點頭,高個少年道:“先生不在家。”老漢道:“你們先生跟師孃出門去了,這些東西我給你們轉交,好不好?”兩人笑着點點頭,正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