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英見此景象,不禁想到自己。自己這身病痛,恐怕不久自己也要像這些花一般凋落,身隕黃泥。丫環見她呆立窗前,眼睛紅紅,知道她又傷感。“姑娘還是關上吧,風吹着對身體不好。”
舜英便移了步子,丫環上前將窗關緊。她輕移蓮步走到書桌前,丫環知道她要寫字,忙給她研好墨。虞舜英剛纔見了那暮春殘敗之景,觸景傷情,提筆寫下一首絕句:
小窗偶啓日黃昏,病體依軒向小園。花死方知春已過,黃泥爛處是香魂。
寫罷擱筆,已是滿臉淚痕。丫頭不知怎麼寬慰,急得也哭起來。夫人林氏過來看她,在門口聽到哭聲,以爲是出了事邊問邊疾步進來。進來一看,主僕二人抱在一起痛哭。
“這又是怎麼了?”林氏心裡沉重過來,看見桌上的絕句,不覺心驚肉跳。尤其看到“花死方知春已過,黃泥爛處是香魂”一句。這可憐的孩子,竟然有這樣想法。
虞銓夫人有時會過來這邊看看,林氏就將那絕句的事情告訴她。杜夫人聽了也唏噓不已,她連嫁人都還沒有,若是真這麼小年紀就有不好的事,別說做父母的肝腸寸斷,就是她這做嬸嬸的也要心疼死。林氏但凡說起此女便淚如雨下,每日看她虛弱憂悶,真是心如刀割。說起女兒,林氏忍不住羨慕杜夫人。“我家英丫頭要像子蘺那樣生龍活虎,叫我們夫婦倆舍掉這家業也無不可。”
杜氏也有三個兒女,自然知道做母親的心情,寬慰她道:“英丫頭的病這麼多年不好,只是沒遇見好醫生。要是遇上醫術高明的,吃幾劑藥也就好了。”“自她有病,我們不知找了幾個醫生,有名沒名的都來過。都說是太陽病,卻總也治不好。”林氏說着眼淚又下來了。
杜夫人小聲道:“那有沒有去問過半仙?會不會什麼不乾淨東西纏着她不放?”“怎麼沒問?每回去說的都不同,她房裡光掛的辟邪平安符都不知有多少。我這些年是逢廟便拜,只求她能夠好起來。”“就是這樣也急不得,你多讓她放寬心,別總想着這事。這身子有時就是奇怪,有時你越想着它有毛病它就是沒病也要有。”“我說也是這個理,不止我和她父親勸她,她哥哥姐姐回來也是這樣說。只是這孩子本來心眼就緊,自己總待在一處就更要亂想。”
“既是這樣,你讓她來跟蘺丫頭一塊。她最是閒不住的人,沒事也要找事來做。讓她們待一起,舜英有伴說話心也寬些。”林氏不大好意思:“這不是麻煩你和二叔麼……”“這是什麼話!都是一家人有什麼麻煩不麻煩,妙丫頭出嫁,家裡忽然少個人還不適應。兒媳婦在家帶孩子也覺得無聊,舜英過來正合適。”
杜夫人一起這個想法就認定,讓林氏跟舜英說好就直接過去。林氏杜氏都出身書香人家,兩妯娌關係也一直不錯。杜氏說這想法林氏也覺得可行,但這還要跟舜英說過看她的意思才行。
舜英聽完母親的話猶豫不決。“嬸嬸自然是好意,只是我去要給他們添麻煩。”
林氏笑到:“你叔叔嬸嬸都是極好說話的人,我既和你嬸嬸說好你又不去,這要叫他們多想的。”舜英坐於牀頭,思索一番,仍是不能決定。“不知那堂姐……”
林氏只聽這半句就知道她猶豫的意思,笑起來:“你是怕蘺兒不好相處?只管放心,你雖稱呼上叫她堂姐,其實她只比你大一個月。你們一樣年齡,應該最談得來。況且她性格開朗,我聽你嬸嬸說她還懂得許多東西,說是什麼算術?我不知道,想來也讀了不少書。你到那裡閒了還可以跟她作詩寫詞什麼,我不懂你們這些文雅消遣。她家還有個嫂嫂,也是知書達禮的。”舜英聽母親把這堂姐誇得這麼好,不禁想見其人。
臨去虞府前,林氏裡裡外外替她收拾了很久。雖然兩家都在京城隔得不遠,但出行還是十分隆重。虞鏞親自送女兒到弟弟家,夫人林氏囑咐了許多話。裝了許多衣服,將常吃的藥方交給隨行丫環。虞舜英出行那天正是仲夏,空氣悶熱,她還穿了三件衣服。
“到叔叔嬸嬸家一定要懂規矩,見了長輩要有禮,姐妹相處也要和睦。也不要像家裡一樣懶散,小事不要麻煩叔叔嬸嬸,要是身體不舒服就讓雨燕回來報信……”出門時林氏又嘮嘮叨叨說了一堆,舜英頻頻答應。
虞鏞見夫人說着眼眶含淚,不耐煩道:“舜英又不是出遠門,只隔着幾條街,你想看她時也沒有不方便。二弟是自家人,你囑咐這麼多做什麼。”說着讓舜英上了馬車。林氏又囑咐隨行丫環雨燕:“你要仔細照顧小姐。”“我知道的,太太放心吧。”
馬車起行,林氏在門口淚眼汪汪望着。可憐父母心,只不在身邊就要百般掛念千般囑咐。
杜夫人這邊早讓人將妙語住的房間收拾出來給舜英留着,也跟子蘺高雲靄說過,兩人都很高興。兩家相隔不遠,一會虞鏞就到。
“老爺太太,大老爺和英小姐到了。”家奴進來通報。虞銓杜氏邊讓人將客人接進來邊迎出來。芳音知道消息興沖沖跑到翰墨齋來叫子蘺,高雲靄聞訊也抱着孩子出來相迎。
虞鏞舜英已進儀門。虞鏞已是知天命年齡,身體微胖,穿一身青綠色長袍。身後的舜英則裡面穿一件青白色窄袖衣服,外套一件黃色白邊坎肩,身上還披着件夾毛粉色披風。
“兄長別來無恙!”虞銓夫婦出來相迎。“正衡別來無恙!”兩兄弟拱手作禮,杜氏高雲靄也向虞鏞道了個萬福。“弟妹侄媳別來無恙。”虞鏞欠身答禮,隨即將身後的舜英喚上前,“快見過叔叔嬸嬸和嫂嫂。”舜英遂上前恭敬一一行過禮。虞銓杜氏都見過舜英,高氏是第一次。
幾人準備進客廳時,虞子蘺趕出來了。
她今日上身穿的是件紅邊白底藍花大袍,下身淡黃色裙子。臉上神氣清爽,興沖沖與芳音一同出來。她一眼瞧見虞鏞身旁站的女孩,那女孩臉蛋尖尖,柳眉杏眼。只是臉上沒什麼血色,再看她雖穿得多,卻仍看得出是極瘦的。杜氏正要叫她上來見過伯父堂妹,虞子蘺已經笑吟吟上前。“見過伯父。”
她恭恭敬敬向虞鏞道了個萬福,又轉向舜英,“見過妹妹。”舜英已偷偷看了她一會,母親說的果真沒錯,這堂姐真是長得好機靈。見子蘺向她問好,舜英忙回了個萬福。虞鏞笑道:“這就是蘺兒了?幾年沒見,長這麼大了!”子蘺只是笑笑,對父母說到:“我先帶舜英去看看房間。”杜氏心想舜英剛到也必是累了,就答應由子蘺帶她過去。
虞銓夫婦同虞鏞到客廳說話,高雲靄同子蘺和舜英到房間來。
舜英常年少出門見生,這時到虞府見了子蘺等,只是拘謹無話。芳音幫着雨燕提行李,問到:“你叫什麼名?”雨燕跟舜英一樣少見生,聽到芳音問話,只是小聲答了句“雨燕”。芳音不滿足,接着問,“是哪兩個字?”雨燕紅了臉:“‘雨水’的雨,‘燕子’的燕。”
“哦,我叫芳音,‘芳草’的芳,‘音韻’的音,是我家夫人取的。”雨燕點了點頭,兩人就算認識了。子蘺知道舜英拘謹,藉着芳音雨燕的話笑着說到,“你們知道芳音原來的叫什麼名?”舜英微笑着看了看芳音,那蒼白的臉色上終究是有了些容光。“我也忘了呢。”高雲靄笑到。“叫‘五丫’,我娘說這名不好,五丫五丫,叫起來像叫烏鴉。才把她這好名改作芳音了!”說得幾個人都笑起來。
舜英來到叔叔家,開始有些不適應。虞銓夫婦知道她身體有病,特意在她房間加了兩牀被子。杜氏又特別囑咐子蘺多跟她說些話,偶爾帶她出去散散心。在叔父家待了幾天,舜英漸漸和子蘺雲靄等人熟悉起來,虞赫有空時也會過來問候。
舜英從家裡帶來藥方,隔幾天就要煎一次藥。這天晚上戌正一刻,雨燕從廚房端來藥,虞子蘺知道後跟雨燕一起過來。
舜英體發虛汗,手腳冰冷,裹着被子正在牀上躺着。頭髮鬆散,髮髻落在枕頭上,面無血色。她聽見子蘺的聲音,唯恐這樣失禮,掙扎着要起牀梳頭髮,子蘺雨燕已經進來。
“小姐要找什麼呢?”雨燕見她坐起來便放下手中之藥問。舜英見子蘺已經進來,不好意思說到:“這樣子讓姐姐見笑了。”子蘺打小就不太注意這些,要不是舜英說起,她還真不知她掙扎起來是爲什麼。
“這有什麼,在家裡誰管這些呢。”她邊說邊坐到牀邊,看到舜英面色蒼白,又碰到她的手涼得像冰,不覺大吃一驚。“這可怎麼辦好?我去找大夫來。”她說着就起身要出去,舜英叫住她。“姐姐莫急。我這是老毛病了,今夜犯明日好,吃過藥就行。”雨燕也說一向是這樣,見了許多醫生也是這個結果。子蘺遂返回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