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事情議定的時候日頭尚沒到最高之處,也就是時候距要用踊食也還早。
“大狗上人”從江麟兒主營出來後,就讓“第五尊者”梅根草去喚回其他分散附近的滅度宗弟子。
原來江湖中盛名遠揚的“瘋狗”手底下也盡是“瘋狗”,“大狗上人”和“第五尊者”議事期間滅度宗甚至和他們相熟的村人已經在“桃源鄉地上天國”附近鋪散人手各自搜起任何可能的對手了。
陳至最晚從江麟兒那主營之中走出,正趕上“第五尊者”梅根草在和人口耳相傳要這些人找回分散的滅度宗弟子和同村人。
知道這一點後,陳至這近來聲名鵲起的“閉眼太歲”,雖然不能“瞠目”但是足可“結舌”。
滅度宗的組織之鬆散和自把自爲確實是個麻煩,如果滅度宗在江南城所謂“八月十五”的讖言之事發生之際惹出亂子,那說不定纔是最終會害江麟兒喪命的變故。
只是陳至不能馬上着手此點——要着手此點就要藉助周畫屏創立畫屏門這層關係,而小安幫室自寬臨行前他已經着室自寬要爲他召回畫屏門可信之人,卻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既然一時還無法着手這點,他就要先去爲“浪風範客”和修羅道四當家“萬世不禪”弗望修就帶“浪風範客”去用修羅道那“秘境”凶地“洗心池”之事穿針引線。
就在這時,陳至路遇一個獨臂光頭,這人當然就是金山派掌門人嶺天龍。
陳至一見他便行了江湖握拳禮,和他打起招呼:“嶺掌門。”
嶺天龍沒法雙手行握拳禮,也豎起單掌回禮道:“陳少俠。”
因爲秦雋的關係,陳至雖知道嶺天龍陷於身份只有對如今參與進來那心思頗有可疑之處的殊勝宗寂靜堂首座潘籍馬首是瞻,卻也多少覺得可以信任此人。
嶺天龍也是同樣,一次共同的巡山讓他對秦雋印象頗好,連帶着將“閉眼太歲”陳至也看做自己人。
陳至願意爲嶺天龍多少耽個幾句功夫:“潘首座應該也已有需要着手之事,沒叫嶺掌門也忙起來嗎?”
陳至本來打算多少探探口風,口風沒探出來,探出來嶺天龍一句嘆息。
“法首座如今已死,潘首座似乎對我們這金山派不怎上心,我便去請教有什麼事做,潘首座也道我有傷在身,要我好好休息。”
陳至可沒料到法卻形一死,潘籍居然就放置起來金山派掌門,是他覺得金山派弟子如今大多在官軍那邊動用此人也沒用,還是故意方便其他人私下接觸嶺天龍才讓他賦閒?
不過這情況之下,陳至倒是覺得這幾句沒有多耽,他正有一事需要一個人去做一下,哪怕嶺天龍不能應下也沒什麼損失:“嶺掌門如果沒有事情好做,在下正有一事掛心,不知道嶺掌門願不願意爲我跑上一趟?”
嶺天龍倒是沒馬上回絕,而是要聽內容:“不知少俠牽心何事?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滅度宗似乎之前就已經鋪開人手在附近搜查線索,他們真是大膽,據說連和滅度宗弟子相熟的村人也加入了,雖然滅度宗已經着手喚回人手,但如果給武功低微者遇上‘切利支丹’或者妖魔業無極也都很危險。”
嶺天龍光頭一點,道:“我明白了,潘首座雖然隨時可能喚我做事,想來出去一趟在天黑前回來也不至於耽誤什麼,我就盡我所能,走到哪裡見到類似的人就也喚他們回來。
少俠可有認爲需要注意的方向?”
嶺天龍真如秦雋所說,
性情入骨,陳至對他好感更增三分:“多謝嶺掌門。據說‘秘境’正下深谷有處荒屋,修羅道四當家曾在那裡追殺‘奪眼西風’葉西風,留下兩具屍體沒有處理。
如果滅度宗之人或者村人注意到這個方向,以他們性子難保不會繼續深入,嶺掌門也可由枯水河處入谷,探過這個方向如果沒發現人擅自深入,大家都可多安心一些了。”
計軍喧曾在那處先除“毒婦”巴三姐、帶回“紅白雙煞”邱公邱婆、擊殺鄒得、擒回盧靖,他把人押回來得急,鄒得和另一名葉西風的手下“毒婦”巴三姐屍身都沒有處理。
嶺天龍道:“原來如此,好,我這便動身!”
說完嶺天龍再豎起單掌行禮,便轉身告辭。
滅度宗的這一手實在可能造成麻煩,嶺天龍願意幫這個忙,多少減少點滅度宗出事之後再行其他“瘋狗”行徑的可能,陳至便能減少些壓力。
自從“紅白雙煞”邱公邱婆被帶回之後,兩老就對之前之事惴惴不安,這兩人如今都被安排到王巨斧待過的帳子裡,就由王巨斧看管。
修羅道四當家“萬世不禪”弗望修和那位大鬍子計先生沒對他們多說什麼,也一起在這裡等到陳至帶着“浪風範客”進來。
此時的邱公邱婆兩老沒再穿着那顯眼的喪麻嫁衣,“浪風範客”險些沒認出兩人來,這兩人看見“浪風範客”卻怕起陳至帶這人來的來意。
帳子裡任何一位對陳至來說都不算陌生,他明白王巨斧也必已經跟弗望修多少提過“浪風範客”之事,便馬上開門見山:“四當家,計先生,這一位就是‘浪風範客’。
如今時日過去,這位‘浪風範客’身上開始出現症頭,眼下還請四當家能可着人帶他入修羅道去用‘洗心池’。”
弗望修不置可否,先談另一點:“單就‘閉眼太歲’肯爲修羅道和玄衣衛就‘切利支丹’一事調和的恩情,能否讓他用‘洗心池’只怕還要起碼至少一位當家的首肯。
稍後本座會讓計軍喧帶他上路,只是眼下需要本座着手的,還有另一件事吧。”
陳至擡頭看了一眼王巨斧,王巨斧雖然看不出陳至眼光落哪裡,卻猜到肯定是落在他自己身上,稍微別開頭,他於是多少有所猜想,只是口上仍道:“什麼事?”
弗望修說出三個字來:“玄牝門!”
果然是這檔子買賣,陳至心道自己猜測不錯。
王巨斧這人粗中有細,其實也算有些大略,他急於讓“紅白雙煞”邱公邱婆脫罪,首先就要設法在“萬世不禪”弗望修面前建功。
王巨斧必是聽了幾方商議結果後,已經明白玄牝門將會是可以主動吃下後鉗制各方關鍵,於是向弗望修獻策拿下這一方面便可讓修羅道藉此在葉西風一事後撇清關係。
就修羅道的立場,王巨斧這麼去想毫無疑問是最有利的,只是這點等於越過“閉眼太歲”陳至和江麟兒煽動修羅道四當家行動,又和王巨斧之前來投時應承陳至的內容有所偏離。
陳至更加關心另外一點:“四當家有把握在‘切利支丹’和妖魔之前定能找到化明爲暗的縷臂會和玄牝門人所在嗎?”
弗望修答得隱約:“蛇有蛇道,立地修羅也有其修羅道,老三在揚州布着耳目暗樁盯他那一攤生意,本座又豈能沒有人爲本座捕捉風聲?”
如果按這麼個道理,殊勝宗和玄衣衛勢力更大,耳目只有更多,陳至相信如果弗望修在這方面具有這份信心,只怕不管是不是弗望修的手下,修羅道是在縷臂會或者玄牝門內部也曾打入暗樁纔對。
於是陳至馬上想到當年蕭忘形讓方沉魚帶走孟舞風一事,現在想來,只怕那“蜀東一院梅”孟舞風最早也是被修羅道二當家方面想要將其發展成一顆釘子纔對。
陳至倒覺得放任他們行動或許對提防潘籍做手也是好事,於是道:“四當家如果願意着手,也可以嘗試。
相信江問事如果知道玄牝門被修羅道掌握,也會想好過落入‘切利支丹’或者妖魔之手。”
王巨斧抓住機會,趁機合拳爲禮,向弗望修請命道:“屬下願往!”
邱婆畢竟心細,馬上明白王巨斧這是爲他們兩老爭取機會,偷偷一動邱公手肘。
於是“紅白雙煞”邱公邱婆也跟着行禮請命道:“屬下也願戴罪前往!”
陳至倒是也願意順道對王巨斧做下這份人情,他知道王巨斧重視情義,此事後必對自己有所虧欠,只是仍要提出一點:“稍後在下會安排南宮大哥和勝寒兄弟,有他們帶領,以我們搜索‘切利支丹’的名義,王兄和‘紅白雙煞’纔好師出有名。
至於爲什麼拐到了去尋找玄牝門上這一點,只好認個事急從權。
四當家卻不好同去,以免其他幾方看出目的。”
弗望修“嗯”了一聲,擺手讓陳至出去,陳至也明白之後怎麼談要看“浪風範客”自己,修羅道絕對會設法讓“浪風範客”那所謂“獨特的殺人角度”能夠爲他們所用才肯讓其利用“洗心池”。
這次陳至走出來,擡頭便遇上秦雋。
秦雋一早就在等陳至忙完,他正沒有事做:“你忙完了?陰謀詭計耍完,我還有事要問你,你說那孟舞風如何是好?”
“孟舞風?”陳至想起他多少聽到點秦雋、藏真心鬧彆扭正是因爲此人,沒想到秦雋還真有心幫他一幫。
而陳至自己其實也頗認同藏真心的看法,只覺得秦雋有些把孟舞風和“玉蕭竹劍”章凡白的經歷混同,生出多餘同情之心,於是假作不知道秦雋意思反問道:“孟舞風的事情該由江問事發落,你我何須多費心思?”
秦雋卻道:“欸,老弟,瞞別人就算了。你老哥我深知你的能耐,你要願意有心幫助,到現在早就能拿出一千個辦法來了。
不肯幫就不肯幫,只是你是否想過,那‘小三口’病鬼對我們兄弟也算不錯,幫孟舞風洗清罪孽讓他回返太華山三峰府,也有助於幫病鬼和他那心眼小的師父調和關係?”
“小三口”趙燭影和他們兩人也是五年沒見,拿出來做藉口也實在牽強。
陳至嘆氣道:“你要我怎麼幫?老哥。
你道我無所不能嗎?
孟舞風何人也?他是前太華山三峰府‘三口道長’本人最得意的弟子,是‘摘星樓’成名殺手‘劍毒梅香’,尤其是他是當年在雀房山上的戰神。
蕭忘形這‘神秘高人’完美的計劃幾乎是被他一力擾亂,你知道得知此人如今站到我們陣營時我有多麼心慌嗎?
如果不是形勢所迫,聽到他如今真心悔悟有心幫我們對付縷臂會的一刻,我早就設法去找出來‘切利支丹’或者縷臂會納頭便拜,降服稱臣……
……總也好過讓他摻和之下,局勢再起竭智盡力也意想不到的變化,最終發展成誰也設想不到的最壞結局。”
“……你太誇張了,憑你的本事怎麼至於如此……”秦雋口上這麼說,他畢竟也是雀房山一戰親歷者,回想細節確實也有些拿捏不定。
陳至卻覺得這點上沒什麼值得多說的,他馬上轉頭就走。
秦雋一下傻眼,心想孟舞風怎麼能讓自己老弟怕成這樣。
他當然也不會想到,數十日前一個晚上,“踏塵尋蹤”——或者說“神秘高人”——蕭忘形也是在一見縷臂會收攬江湖敗類名單上看見孟舞風的名字,馬上覺得事不可行,把收尾交給葉西風自己回返修羅道去了。
所謂謀略,最怕變數。孟舞風經過雀房山一戰已經向蕭忘形、陳至證明了他有本事能在沒變數時橫生變數, 將雀房山逼殺“小三口”完美死局都給以一己之力攪成頗具生機的亂局,蕭忘形、陳至作爲當時謀劃雙方又怎能不對他印象深刻?
陳至偏偏是謀士中天運最差的那一批,他自然不想在如此局勢紛雜的情況下多出一個變數。
人怕什麼,往往就會來什麼。
滅度宗那名本來有心讀書做儒者的周密正是畫屏門創派的女俠周畫屏親弟,陳至害怕有滅度宗之人找到計軍喧擊殺葉西風兩名手下的方向,偏偏他就找到了那處幾人發生衝突的破屋。
周密找到這處也是意外,他乃是跟着同存三個大膽的小孩子找到這處屋子的,找到之時,周密聽到屋裡一聲慘叫才趕緊破門入了這荒廢院子的主屋。
進了主屋,周密眼睛之一掃,便馬上捂柱兩個小孩子的眼——他只有兩隻手,要不然他真想把三個小孩子眼睛都捂上。
一具女屍,一具男屍,屍體腦袋都遭破壞。
周密看得更細些了,纔對兩男一女三個小傢伙寬慰道:“不要怕,這兩人死得久了,許是野狼咬的。”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如果是野獸,怎麼會只吃腦殼裡的東西?
這院落積塵頗多,一路上卻也沒見過野獸闖入的痕跡啊?
就在周密尚在疑惑的時候,主屋內一處和周圍滿是塵土的牆壁頗不搭的牆壁發出“嘎啦嘎啦”連環輕聲脆響,這處乾淨的“牆壁”收聚一處,漸漸凸出一個帶着些粉紫之色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