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終於還是來臨了,整個大周王朝,都陷入到一種沉寂的氛圍裡。
路上沒有了行人,江河中也沒有了游魚。所有的一切都彷彿死去的枯草。萬里河山,好像是被冰封成了一塊透明的玉石。
而呂光所擁有的這塊通靈寶玉,卻是除了東海之外的最後一片淨土。
若是讓他人知曉呂光還有這樣一件寶物,恐怕任誰聽到,都是會羨慕嫉妒。
但現在呂光卻面臨着一個生死抉擇,既然這裡的每一具屍骸,都曾經是通靈寶玉的主人,那我豈非將來也會步他們後塵,長眠於此?
再說融入我身體內部的才僅僅是一小片通靈寶玉,其內空間中就已經存在着如此多屍身,可想而知,如果是完好無缺的一塊靈玉……
可怕!
橫死豎死,還是要死。
呂光一臉憂愁,有心頹廢喪志。歷盡磨難,走到這一步,最終卻毫無生還可能。
玉魂第一次顯現出普通生靈纔會擁有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慾,只聽它冷聲笑道:“福禍轉變,在瞬息之間!修者直面天地,敢作敢爲。逃避豈是修者所爲?你就算再驚恐害怕,也是毫無用處,無濟於事。”
當頭棒喝!對,玉魂說的很是正確,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我再如何憂愁未來,悔恨過去,也不如抓緊當下,看有何挽救之法。
呂光心思機敏,被玉魂一聲譏笑,馬上回轉心神,頓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否把前因後果全部告知在下!”
“好,反正此時我與你同在一條船,脣亡齒寒。你仔細聽來。”玉魂似是痛下決心,語氣決然。
此地仿若壁畫上所鐫刻的無間地獄,氣氛陰森,恐怖至極。日月不見,星辰無蹤,唯有鋪天蓋地的紅色霧氣,充溢在虛空之間。
紅色的泥土上,白骨累累,觸目驚心。倘若在世間喝上一盞茶的功夫,是快逾流星、眨眼即逝,那在此處這一刻鐘的時間,就長的是恍如百年了。
玉魂長篇大論一字一詞,認真發言。呂光仔細聽完,還是心有餘悸,忍不住長出一口氣。
“如此說來,那勢不可擋的一劍,反而間接救了我的性命?”
呂光心下僥倖,暗自竊喜,不無後怕的急促說道。
玉魂有感所發,聲含感慨,回答道:“因禍得福,不外如此。”
此刻的玉魂仿似一個注入了感情思緒的人類,不再像前先那般冷冰漠然了。
二者經過這番推心置腹的交談,關係也好像親近了許多。它稍頓片刻,接言又道:“原本我在這片通靈寶玉中,已經沉睡了不知多少時日。若不是那日你鬼使神差的在落到火山洞穴後,峰迴路轉的見到那七彩靈芝,恐怕我也不會甦醒過來,而及時救你性命。就在那時,我感受到有無窮精元蘊藏在岩漿深處,是以才幽幽醒來。”
呂光唏噓不已,得知真相的他,被這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遭遇,給震的心驚肉跳。
“七彩靈芝暴動肆虐的火系元氣在我身內瘋狂涌動,如果不是李天澤那一劍所蘊含的金系元氣,使得烈火熔金,稍微消耗了一些火系元氣。就算之後有那從天而至的一劍,恐怕也不能使我體內的火系元氣,完全融於身體。”
玉魂嘆道:“空忙一場,到頭來他們卻是爲你做了嫁衣。我魂在靈玉之內,不知外面情形,可是你身體內的諸種微妙變化,我卻是看的一清二楚。”
“喔?這我倒渾然不知,那時只覺身體時而如墮寒山,時而如處火海,痛苦難忍。”
玉魂壓低聲音,鄭重其事,道:“五行相生相剋,修真者納氣精修。七彩靈芝屬火系,如你口中所說,那位太子所用乃是金系元氣,而那位神女峰掌門,則是水系元氣,到最後那一劍,也是水系元氣。前二者妄圖吸收你體內的元氣,卻遭到七彩靈芝的吞噬,兩相抵消,就使得你體內的火系元氣,不再瘋狂躁動。金生水,水克火!雖然沒有消耗多少你體內的元氣,但也給你生命延續了時間。接着最後那一劍,纔是至關重要,讓你可以完全吸收七彩靈芝元氣的關鍵所在!”
呂光回憶起在經文書籍上所看到關於五行生剋的記述,感嘆着大自然造物的奇妙。若非如此,自己又怎能於虎口脫身、活下命來。
“那三人所發的元氣,全都能夠剋制你體內將要爆炸的火系元氣。尤其是最後那一劍,已經初步蘊含劍意,乃劍之本意,厲害非常。我本以爲你會被殺死,不想卻是因禍得福,令你體內元氣平衡,完美成就火系真身。”
玉魂難以置信的道,萬分奇怪的心情覆蓋在話語中的每一字上。直到現在,它似乎仍然不敢相信呂光可以在經過那樣的磨難波折後,並且還活下來的事實。
呂光躬身笑道:“時也命也,柳暗花明。也幸好有你相助,傳我那入道法門。”
“哎!最後那一劍,斬斷了我與通靈寶玉的聯繫。那塊靈玉就在你心海之中,胸口之上。而我雖名爲玉魂,卻已然不能再像過去那般隨心所欲控制通靈寶玉了。吾僅是一縷殘魂……若非我處於極度虛弱的時候,又豈會落到如此窘境。”玉魂唉聲嘆氣,懊惱異常,越來越人性化。
呂光突然間脫口問出:“那在下還會不會像以前那些得到通靈寶玉的人一樣,到最後被吸光元氣,耗光精神……”
“我也不知。在我記憶裡,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情況。若是我能找回通靈寶玉的碎片,讓其他玉魂跟我融合完整,恢復記憶。可能就會得到答案了。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你所走的乃是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路。因爲你現在,就是通靈寶玉唯一的主人!”玉魂擲地有聲的說道。
“通靈寶玉,御使仙神。靈玉祭出,莫敢不從!”玉魂清幽的聲音,浮游在呂光耳邊。
仙,神,御使仙神?
修真,修道?呂光渾身熱血沸騰,滿心雀躍,躍躍欲試。
未來真是太讓人期待了!紅日西沉,天色逐漸暗淡下來。
萬道霞光,由厚重的雲層中迸射出來,把西方燒的紅彤彤一片。
落日的餘暉掩映在霞雲中,變幻出萬種姿態,美不勝收。然而最爲瑰麗壯美的還要屬屹立在神女峰頂的一處怪石。這尊巨大的人形石柱,形似亭亭玉立的少女。
其上還有着人爲的雕刻痕跡,衣衫容貌,栩栩如生,清晰可見。
是一個美麗溫婉、動人心魄的女子。她以飛舞弄影的姿態,峭立在懸崖邊,凝望着西方漸升眩目的彩霞。夕陽射在她的身上,金光飛逸,宛如一個白日飛昇的仙女。雲煙繚繞,纏弄在石像周身,好像爲她披上了一襲薄翼紗衣,更是令她顯得搖曳生姿,豔麗無雙。
神女峰因此盛景而得名,享譽大周王朝。此時此刻,農青梅登至峰頂,就站在這尊石像面前,秀髮迎風起舞。
她低聲私語,好像在對石像傾訴着什麼心事。而她身後則站立着密密麻麻的人,各種顏色的裙衫映入眼簾,讓人目不暇接。令人驚奇的是,這些本該朝氣蓬勃、青春向上的俏麗女弟子,此際卻一個個如同行屍走肉、雙目呆滯、紋絲不動,動作、形態、姿勢,各不相同。
有的手握長劍,面含慍怒;有的淺露梨渦,笑意虛僞;而有的則交頭接耳,面露怯色。晚霞如血,憑空爲這等奇怪場景增加了一絲詭異氣氛。
“難道真的是外人入侵了神女峰?”
農青梅神情凝重,仍舊面向石像,似乎她在向這尊窺見了歲月長河中無數秘密的石像,進行問詢,以望可以得到答案。
“唔~~”驟然一聲清婉嬌弱的嚶嚀聲,打破了這沉寂已久的畫面。
當柳紅綿費力的睜開眼眸,映入眼眸的就是師父那冷峻肅然的神色,不由得心神一顫。她搖搖稍微疼痛的腦袋,穩下心來,思憶起暈倒前的種種情形。農青梅轉過身來,語含關切的道:“素真,你醒了?”
柳紅綿乍一被師父所露出的這種溫柔面容,給嚇了一跳。
她沉思片刻,打定主意,清聲道:“師父,弟子此番有違門規。然而當年您帶弟子上山之時,並不曾言明今日之事,也未曾說起過要弟子與那李天澤結爲伉儷。我欲救表弟於死難之中,纔不遵令師父。”
“素真,你莫要怨怪師父。我也是有苦難言,本來打算爲你招納夫婿,廣納英傑,來我神女峰。藉此機會,讓你能夠借鑑他人煉氣方法,完成‘葵水九陰之體’。不想那異寶卻出乎爲師意料,突然降世。爲師爲了不打草驚蛇,才只帶了你們師姐妹八人,去那險地取寶。人算不如天算,誰知最後卻發生了那等怪事……”農青梅真誠語氣,言語疏密有致,令人聞之心動。
柳紅綿眉如遠黛,眼波橫陳,活動四肢,暗暗調勻氣海涌動的元氣。對農青梅的話不置可否,她經歷了先前的人心叵測、是是非非。此刻儼然已不再把農青梅的話,當成真言律令了。
農青梅面露難色,直言相告,頓聲道:“至於你表弟,他…他已經死了。”
“什麼?!”柳紅綿瞪大了眼睛,緊咬紅脣,難以自制的大呼出聲。
晴天霹靂!
此語直接讓柳紅綿腦海一片空白,雙目迷離。纔剛剛站定的身形,轉而倒在地上,她腦中毫無思緒,喃喃自語,仿似俗世中那些得了離魂症的瘋人。
她無語凝咽,面龐不見一滴淚珠兒。所謂傷心到了極點、痛苦到了頂尖,便是不聞不語、不聲不吭,形同死屍!
“怎麼會這樣,會這樣……”
柳紅綿來來回回反覆顛倒着這句話,渾身失去了那種冷如冰霜的氣質,眼眸也不再飛揚着神采。
良久之後,她突然擡起白皙的玉臂,翻起皓腕,纖指指向農青梅,大聲喝道,“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柳紅綿思緒煩亂,心痛至極。她自小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八九歲時幸運的被韓韻山收至身邊,進而才衣食無憂,不再像行乞流浪時那麼飄零困苦。
但她在柳家的地位,很是低下,名爲養女,實則與侍女無二,韓韻山又不能時時處處維護着她。
直到……直到那個比她年紀小,比她身量高的呂光來到韓府後。
她的生活才真正的無憂無慮起來,才過起那尋常孩童所羨慕不已的公主生活。是呂光一次次保護着自己,一次次爲自己與柳家那幾位公子打鬥爭執,更是他給了自己新生的機會!
她也說不清對待呂光是什麼心情。只是當她知道自己被韓韻山許配給呂光之後,便害羞的躲在屋裡,三天都不敢出門,也未敢與呂光說上半句話。她本以爲,一切的美好生活,都纔剛剛開始;她原本認爲,自己被師父相中資質,來到神女峰煉體煉氣,學成本領後,以後就能夠更好的照顧呂光,陪伴着他!
柳紅綿有些後悔自己三年來,爲了不違背師令,而未曾返回韓府一趟。她更懊悔自己爲何在剛纔見到呂光時,對他那麼矜持、那麼冰冷!現在他死了,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後悔莫及全都轉化成了恨!
冷風呼嘯,吹拂着柳紅綿單薄的身體,寒意把她從記憶拉回現實。她突然站起身來,髮絲迎風亂舞,面容冷峻。她緊握着手中長劍,眼眸中寒光四射,好像是飛出了一根根離弦冷箭,射往農青梅身上。
農青梅全身一冷,後背忽然升起一絲涼氣。對柳紅綿散發而出的這種尖銳氣質,她不由得心神一緊,極不舒服。
農青梅的修爲境界豈止要比柳紅綿高上一籌,但此刻她還是被那充滿恨意的眼神,給震懾了心神。晚霞散去,天空露出了幾顆星辰,閃爍着攝人心脾的光芒,似乎也變成了一道道劍光箭矢,向着農青梅周身襲來。
柳紅綿面容悽苦,頷首凝望着石像旁邊的呂光身體,一語不發、紋絲不動。這時身在通靈寶玉內,對未來滿懷憧憬的呂光,自然是在喋喋不休的向玉魂詢問着一些修真修道界的秘辛。也多虧玉魂不像常人那麼富有情緒化,還能依舊在孜孜不倦的向呂光講述着自身所知曉的一些事情。
呂光恍然察覺,自己確實太過新奇欣喜了,趕忙收斂心神,鎮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