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逋臣身爲無果園的主人,這麼多年來能雄踞中州,而沒被百草園、大周朝廷所覆滅,其修爲實力自然是有着獨到之處,否則,以劍無涯和當朝武后的性格,早就是會將無果園給夷爲平地了。
到了這時,呂光也才真正見識到了閻逋臣的道術。
他萬萬沒有料到,此人所修煉的居然會是金禪寺的降魔之術。
魔,何謂魔?
魔由心生。閻逋臣將自身道心中的魔念,統統降伏煉化,然後將其納入本命神魂之中,再借由道法,施展開來,重創他人之魂魄。
此法歷來都被世間修道者所不齒,但金禪寺卻也有着這樣一門絕學。閻逋臣也不知是從何處得到了這等奇術,而後潛心修煉上百年,進而終於邁入到了鬼仙之境。
不過,無論怎麼說,這時候能有閻逋臣這個強手相助,呂光也算是了卻了心頭一大顧慮,時間過的很快,閻逋臣就這麼輕輕的敲着,一張臉看上去,黑氣滿布,竟像是一具死去多日的屍體,可那塌陷在皮肉中的一雙眼睛,卻是泛起了比冷月還要淒寒的光芒。
“衆生平等,生死無間;三界生靈,六道輪迴,地界之王,秦廣明王!”
閻逋臣猶在敲打着梆子,口中唸唸有詞,低聲吟出。
隨着此言落下,他的背後頓時躥出一個人影來。
不,不是人!人的影子不可能有這般巨大,如此怪異。
閻逋臣一邊繼續敲着,一邊向身後的幻影靠近。
他‘走路’的步伐非常奇特,常人走動,都是邁完右腳出左腳,而他卻是兩腳一起邁動,似乎有一根無形的絲線懸在他頭頂上,在牽引着他向前‘走’。
又是一天黃昏時,夕陽從前方直射而來,此地猶如鋪上了一張上好的純羊毛地毯,其上點綴着金黃四溢的光華。
幻影在夕陽的照耀下,更是顯得高大壯碩。
清風明月面不改色,彷彿適才所發生的一切,全部都在他們的意料之內。明月回身一轉,瞪着呂光,微笑道:“他自然不是修真者。”
“只因他是見不得陽光的鬼道修者,所以纔不得不僞裝成一名修真者。”童子命目光閃動,解釋道。
明月頓聲再道:“若不是他出現之時嘴裡喊得的那句‘狂語’,我們也是斷然不會懷疑他的。”
“一入鬼道,萬劫不復,無親無友,株連世人。是以得見鬼道修者,不得不誅殺乾淨,以絕後患。”童子命的目中爆發出一抹璀璨的光亮,語氣決絕。
明月瞧着對面的閻逋臣,皺眉說道:“倒也不盡然是人人得而誅之,只不過……”
閻逋臣聽聞此言,死氣沉沉的面容,突然綻放出一絲開朗的笑容,皺紋堆積到兩腮,截口道:“只不過你們長生殿是一向見不得鬼、佛兩道修者的。”
閻逋臣的面容已經扭曲,兩手也已顫抖,梆子聲更是久久未聞,小腿已然開始打轉,但他說出的話,卻是倍兒有精神,滿是喜意,“世間生靈,誰不入生死輪迴。你們現在就乖乖的等待秦廣明王的審判罷!”
呂光一聽,神色動容,心中暗想道:“生死輪迴?難道說這秦廣明王是掌控生靈死生的神仙?”
‘審判’二字纔剛從閻逋臣口中發出,就見他面前的那道幻影竟彷彿是突然活了起來。
閻逋臣雙腳踩在地上影子的尾端,額頭上豆大的汗水,滴在黑乎乎的幻影上。
他臉上的五官已不見原位,猶似廟宇道觀裡一個未成形的泥塑。
呂光、蘇韞影和清風明月,全都眼睛一眨不眨,靜靜的盯着閻逋臣,看他要做什麼。
像是受了傷的野獸,閻逋臣鼻脣間發出一陣濃重的喘息聲。
蓬!
一聲悶響驟起,遮蓋住了他呼吸的壓抑不暢聲。
猛然間,他突然前躍,臉龐朝地,五體投地,衝着地上那道幻影,狠狠的栽去。
閻逋臣匍匐在地,與土壤相觸,猶在散發着秋陽餘溫的土地,好像把他全身給燒着了一般。
他張開雙手,高高伸向頭頂,彷彿在膜拜着亙古以來的真神,樣子虔誠至極。
“以吾之血,通汝靈魂。借汝之法,助吾殺生!”嗡嗡作響的聲音,撞擊在地上,反彈回此間衆人耳中。
說罷此言,閻逋臣的嘴裡驟然汩汩涌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好似泉水潺潺,噴泉飛灌。
血液不是河水,它不會奔騰不息、永無止境。
但,這從閻逋臣口中流出的鮮血,卻像是沒有盡頭。
夕陽映射下,那絲絲血液,流經到每一寸幻影所覆蓋的土地上。
沒有風!
此刻山谷間竟是死一般的沉寂,連風都被這詭異的情景給駭的躲藏了起來。
就在此刻!
突聽嗚嗚作響的風聲驟然升起,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寶劍,刺入衆人耳中。
塵土四起,山谷中剎那間便黑似深夜,伸手不見五指。
呂光陡覺大手中傳來一陣溫熱,一個綿軟細柔的手掌,緊緊地抓住了他。
蘇韞影揮動長袖,擋住侵襲而來的硝煙。臨危之際,她左手向前一伸,緊緊的握住了站在她身側的呂光。
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的表情,但蘇韞影異常篤定,此時呂光必然是在會心微笑。
危難之中,方顯情真。
黑暗總會過去,光明定會來到;塵煙雖然會暫時遮掩住人們的視線,但是塵埃一定會有落定之時。
風,風停了,一絲絲秋風返回來處;塵煙,塵煙落下了,一層層塵灰落在地上。
突然間!
“嗷!”
一聲巨吼響徹天空,再次打破了剛剛安靜下來的山谷。
循着聲源望去,呂光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是什麼東西?
蘇韞影是一個堅強的女子,自她幼年被韓韻山收養之後,她的心靈就已硬如磐石,可此刻這射入她眼簾中的怪物,卻是硬生生的令她險些嚇得摔倒。
“別怕。”
本來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句安慰寬心之言,現在由呂光說出,這二字竟像是帶着一種異於常言的魔力,使得蘇韞影恐懼驚慌的心情,漸漸踏實下來。
這嚎叫聲中,帶着一股沖天破地的悲鳴之感,令人聞之,一種蕭索悲憤之情不禁油然而生,散發在心底。
童子命的臉色雖然如同以往一般冷淡,可他藍衣下的身軀,卻好像在微微顫抖着。
這不是恐懼害怕的身體抖動。
他的神魂在高興,興奮,歡騰!
難以自制的欣喜使他身體不受控制的顫動起來,語聲也是急促激動:“是秦廣明王!”
明月的神色中不顯一絲一毫的吃驚,但見她負手而立,冷冷的笑道:“哼!不過是一點兒皮毛,班門弄斧罷了。”
不知何時遠處突然騰空而起了一片烏雲。
黃昏時分,天色竟已陰暗的令人難以目視周圍。
閻逋臣低着頭,彷彿一頭正在尋覓食物的荒原野獸,步步向前,衝着呂光這邊走來。
離近一看,呂光臉色驟然一變。
這道幻象成影由閻逋臣通靈而出的祖仙,非人非物,赤身裸.體,牛頭馬面,兩個牛犄角足有尺許之長,一張馬臉長的居然擋住了前胸。
數十隻胳膊形似烏賊觸手一樣,在空中抓撓搖擺,每隻手的掌勢也全然不同。
胸前還掛着一串骷髏頭做成的項鍊,蟒蛇粗細的腰上,繫着一條猩紅色的腰帶,光芒四溢,也不知是什麼材料製成的。
它雙腿彎曲,左腳踏在一條通體黝黑的蟒蛇身上,而右腳則踩在一個灰褐色的龜殼背上。
這‘怪物’,相貌極其醜陋,臉容很是猙獰,裝束尤爲怪異。
衆人定睛看去,那幻影浮游在閻逋臣的頭頂虛空,周身散發着茫茫紫霧,神秘莫測。
……
明月目光閃動,輕蔑的道:“狐假虎威。”
閻逋臣面無表情的目視着此間衆人,沒有任何動作,他背後的幻象身影,如他一般,未有絲毫舉動。
童子命默不作聲,和明月相視一望,擡手從衣襟內拿出一支青竹。
青竹通幽翠綠,半尺之長,其上有着數個粗細不一的圓孔。
明月一言不發,解下腰間令牌,託在手中,令牌在夕陽的映射下,盪漾出一層紅暈,發着瀅瀅光亮。
蘇韞影輕輕碰了下站在身邊的呂光,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呂光的神色要比她淡定許多,對面的閻逋臣如此咄咄逼人張牙舞爪,清風明月不可能會耽誤時間,做出無用行動。
可是一支青竹、一枚令牌……呂光也猜不出他們要做什麼。
童子命張手緩緩橫起青竹,嘴脣對着竹子頂端的一個小孔,運氣吹動。
霍然一聲似琴非琴、如笛非笛的音聲,平地而起,飄揚在山谷之中,餘音不斷。
聲如疾風長鳴,忽而輕快如泉水叮咚,忽然嘈切似秋風嗚咽。
音色清亮,猶如山林裡的虎嘯猿啼;變調頻繁,彷彿湖海江河中的濤濤浪聲。
青竹發出的聲音,奇妙無比,輕柔透亮,令蘇韞影與呂光不禁心情祥和,心絃也頓時放鬆了下來。
“這聲音,直如天籟。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好聽的樂聲……”
朦朧之間,呂光感覺到睏意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眼皮發皺,目光渙散,身軀一沉,就想倒地長眠,聽着這美妙的聲音,永不再起。
山色如煙,昏暗無色,夕陽沉下西山,山谷中霎那間便黑了下來。
輕柔純美的樂聲,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流進心中。
蘇韞影昏昏沉沉,身子一斜,嘭的一聲,歪倒在地,竟是兩眼一閉,臉上兀自掛着甜美的微笑,滿意至極的睡着了。
呂光雙腿疲軟,渾身涌來的睏乏,他已經抵擋不住了,眼神立時開始發飄,面前的閻逋臣、清風明月,已然是身影重疊。
“懸天鏡,剛纔是你出言驚醒了我嗎?”呂光一心兩用,目光注視着久久未有所動作的清風明月,心中念頭涌動,對懸天鏡發出疑問。
聲落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沉默,許許沒有迴應,過了片刻,懸天鏡才幽幽說道:“是。”
“嗯?你知道外邊發生了什麼?”呂光面色一變,心中詫異。
懸天鏡語調生硬,肅聲說道:“吾身在通靈寶玉內,正在溫養神魂,突然遠遠聽到你心海內傳來一陣仙音妙聲。這聲音逐漸腐蝕着你的精神腦海,欲使你發呆沉睡。”
“噢?”呂光聽完懸天鏡的解釋,心中豁然開朗,果真是童子命所發的聲音在作怪,接着問道:“你可知這是什麼聲音?”
懸天鏡忽然冷笑起來。諷刺嘲弄的笑聲迴盪在呂光心間,令他極不舒服。
懸天鏡之言,讓呂光不禁頭皮一陣發麻。
依然縈繞徘徊在耳邊的美音,更令呂光冷汗連連,如聞喪鐘。
死?!
呂光面對接連涌來的威脅,心情也是很難保持淡定。
過了許久。
“你不是需要元氣、神魂來修復記憶麼?外邊有道人在鬥法施術,所通靈召喚出的祖先,神魂壯大,氣勢磅礴,不如你吞噬掉他們的神魂?”
呂光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拋出魚餌,按捺住躁動生氣的心思。懸天鏡語氣中一片欣慰之意,淡聲說道:“你有此心,也不枉吾引你入道。外邊的神魂力量越來越肆虐狂躁了。那聲音既然能催人入睡,那你還是順勢而行吧。待會兒,你假寐在地,吾自有妙策高法施展,令你脫身。”呂光神色一呆,沒有想到懸天鏡竟是答應的如此爽快,令他頗感意外。
盤繞在呂光心間的說服之詞,顯然是多此一舉。
一番念頭交談中,雖是頗爲繁冗,但在他人眼裡,不過是彈指一刻。世上速度運轉最快的東西,或許便是人的思想念頭了。呂光聞言,立刻就裝作瞌睡難耐的樣子,慢慢倒在地上。夕陽的餘暉早已消失不見,青色的夜幕隨之升騰而起。山谷中一片幽暗,唯有閻逋臣背後那道兀自在逸散着紫霧的猙獰幻影發出的一絲絲紫芒。蕭索淒冷的秋風,嫋嫋而起,陣陣輕揚優雅的聲音,在谷中悠悠飄蕩,有如仙樂一般。
片時,樂聲戛然而止!童子命緩緩放下青竹,似乎也是被這樂聲迷惑了心神。良久之後,他才長出一口氣,目中不經意的露出一絲寒光,向着旁邊的明月靠近。到了這個時候,他也就沒有什麼可顧忌的了。一切都是爲了成仙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