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城。
一座莊嚴氣派的園林,轉瞬出現在呂光念頭中。再次來到此地,呂光的心頭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晨光初顯,庭院中人影寥落。花草樹木之間,點綴着幾顆秋露。
眼睛一閉,一睜。眨眼,眼睛上下一眨,便從那‘秦山溪’畔,瞬移到秦山城。
快,迅捷如雷,猛如疾風!
“念頭所致,瞬息便來。有心去,即便萬水千山,也是晝夜之間。”陰姬娘娘跟呂光凌空站於韓府內院上空。天色微亮,一人一狐如君臨天下的帝王般,俯視衆人。
呂光還沉浸在那種奇妙的感覺中,久久未能回過神來。那一瞬間,他好像是經歷了日月變幻,改朝換代。一種蒼涼悲壯的感覺,遍佈全身,勢如洪水,滔滔不可阻擋。
陰姬娘娘嘆聲道:“相公心思慎密,想必這種感覺體會更深。悲涼、無助。肉身就是那萬物生靈的故鄉之土,而念頭便是土中之種,紮根生芽。肉身與念頭,相輔相成,念頭汲取着肉身的‘營養’,而肉身也吸取着念頭凋零後所化的‘春泥’。”
“念頭,魂念,神魂……離體之後,就如無根之樹,無依無靠。”呂光接話說道,語氣中流露出一絲感慨。
陰風如刀,刀刀割在身!
呂光周身疼痛難忍,他心知這是因爲自己毫無修行,只是憑藉陰姬娘娘明示,強行凝聚念頭。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蹴而就,勢必會有莫大風險。
忍!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得常人所不能得。
陰姬娘娘看呂光有這般耐力,讚歎之意,更是陡增。
正當呂光感嘆之時,下方內院角樓,突然出現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一前一後,向廊下院落走去。陰姬娘娘目不斜視,耳聽八方。以她此時的境界,神魂離體,方圓數裡之內,有什麼風吹草動,她全都明察秋毫,如觀掌紋。
陰姬娘娘牽起呂光,念頭如箭,疾速射向那二人所去之處。
“家?不是。此地是在下外公府邸,在下是寄人籬下之輩,暫居於此。”呂光隱隱有一絲失落,少時被‘許夫人’逐出大坤侯府之後,他確確實實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可而今外公離世,舅父怯弱,舅母更是縱容兩位公子欺凌侮辱於自己,甚至還把對自己的陷害擺在了名面上。
天下之大,何處爲家?
陰姬娘娘看呂光心事重重,出口勸道:“相公聰慧過人,對經書也爛熟於心,想必考取一方功名,不在話下,堂堂七尺男兒,何必屈居於他人瓦檐之下。”
呂光把話聽進心去,這狐族女子,心地善良,真誠待人。與她因緣際會,素昧平生,但她卻毫不吝嗇,施以無上法訣,讓他凝聚念頭,出體夜遊,品味道理。更難能可貴的是,此女毫無害人之心,重緣守諾。
走上前去,呂光方纔看清,那蕭鎖寒身後跟着一名道士打扮的白鬚老者。
兩人正從亭廊快步向此院走來。一邊走,還一邊竊竊私語。
“聽三弟說,那老不死,已經修到第四層煉骨之境了。雖說修身九層想要圓滿,他還差個十萬八千里,可他畢竟跟隨祖父,立下過赫赫戰功。父親不忍殘害於他,這次多虧千鬆道長屈駕,助我除去這眼中釘、肉中刺。”蕭鎖寒邪意四射的聲音,隨着晨風,飄進呂光耳朵。
蕭鎖寒心中冷笑連連。哼!呂光,上次被你跑脫,這一次我看那老東西死後,還有誰能保護於你!待我挖出你行蹤之日,便是你身死之時!素真他是我的,誰也奪不走,哈哈——!
陰姬娘娘精目如電,死死盯着蕭鎖寒身後的那老道,低聲道:“相公小心!雖然你我此刻是念頭所化,那二人看不見、聽不着。但奴家看那老道士,似也是修道之人。有趣,有趣的緊。這大周王朝,真是臥虎藏龍,一個小小的秦山城,居然也有這樣的人才。”
陰姬娘娘好像是找到了什麼好玩的事物,喜上眉梢。
“二公子儘管放心,區區煉骨一層,莫說他是修身境界,哪怕是進入煉氣之境。貧道也定能爲公子消災去禍。”這道士鶴髮童顏,白鬚飄飄,頗有古籍中所撰的仙風道骨。可語氣冷然,全無一點悲憫濟世之意。
“二公子,事成之後,我青峰觀所要的那三百童男童……”
話未說完,蕭鎖寒便出聲打斷道:“千鬆道長稍安勿躁,我已加派人手,去各地搜尋。要瞞得父親耳目,又不能惹下官司,着實有些太難。再寬限三日!如何?”
“好,那貧道就快刀斬亂麻,一擊殺掉此人!”
“姑娘所言的道觀,可能是修煉真道的所在。俗世中的道觀,只是一些道士聚集起來,講經說道的地方而已。”呂光出聲釋義
大周王朝當年借‘煉氣士’之力,定鼎天下。建國之後,獨尊‘修真’,掃除道家。道派學說,漸漸沒落下來。但道派到底是本土大宗,百蟲死而不僵。近年來,隱隱有死灰復燃之象。
在呂光跟陰姬娘娘說話的時候,二人越走越近。那道士在進入院門之前,陡然化成一道白光,快若飛鴻,向屋內遁去。
呂光目未眨,心已動。想要攔,奈何己身毫無力氣,又想到念頭無法干涉現實物質,心中更急。陰姬娘娘雖不知屋內到底是何人,但既然呂光住在此處,那屋裡的定是他親近之人。
她下意識的祭起‘海蜃珠’,雙手交叉,兩掌向空中拍去。瞬時青芒一現,珠光綻放。把整個房舍包裹在光暈之中。
道人施展法術,在一些天才地寶之內,佈置法陣,以加持寶物威力。
‘海蜃珠’異常難得,珍貴非常,其中自然也佈下了此等法陣。
咚!
那老道竟如撞在銅牆鐵壁之上,發出沉悶低沉的響聲。
“啊!”一聲痛叫,老道身體猶如離弦之箭,從房門處,一下跌落到院中。
老道反應迅速,一個鯉魚打挺,便快速站起身來。白鬚直垂,口喘粗氣。長眉下死魚一般的眼睛,狠狠的盯着堂屋房門。
“嗯?未料到此人還有如此本領,居然是光罩法陣!”老道咬破右手食指指尖,從懷中拿出一道畫符,指如疾風,勢如閃電,在符上用血珠寫下了一個碩大的‘破’字。
須臾,那青芒便完全消失不見。
房屋如煙花炮竹般,節節爆破。
屋瓦梁木,斷裂破碎,頓時狹小的院落,便狼藉一片。而那畫符也隨着滾滾塵土,落於地下。畫符其下的青光,如瀑布傾瀉,飛速射向陰姬娘娘的海蜃珠上。
一個灰頭土臉,衣衫不整的老者。猛然從堂屋內摔至院門前方,正到呂光腳邊。
從老道祭出畫符,再到房屋驚爆。過程驚心動魄,波濤起伏,然而時間卻僅僅只有數個呼吸。這般短的時間,呂光也無法完全反應過來。
蕭鎖寒臉龐着地,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衣衫。他咳嗽連連,眼瞳充血,兩眼泛起滔天殺意,費勁的用雙手撐起身子,仰頭望向老道背後的蕭鎖寒:“二公子,你真毒啊!幾日來,三番四次暗害於我。你休想!我死也不會告訴你方少爺的行蹤!”
蕭鎖寒臉色陰狠,言語毒辣,厲聲道:“素真與我兩小無猜,情投意合。要不是那小雜種橫刀奪愛,祖父也不會定下這門糊塗親事,今日我就殺掉你!讓呂光失去臂膀,看他今後,還怎麼與我鬥!”
“你放屁!主人親口所言,有字爲證。大小姐已被主人許配給方少爺,韓家上下,家丁老小,也就唯有你們母子三人不認!別癡心做夢,大小姐天仙一般兒的人,怎會嫁於你這浪蕩公子!你休……想…啊!…”蕭鎖寒臉紅脖子粗,喘氣不斷,還未說完,蕭鎖寒便幾步衝上前來,一腳踹在他背上。
呂光怒火攻心,身體急擺。他離蕭鎖寒只有數步的距離,但中間卻好像如隔萬丈鴻溝。他矮小的身軀,一點點挪向蕭鎖寒,每步僅有寸許,可他滿臉堅毅,毫無放棄之意。
“什麼?這不可能!”
陰姬娘娘看到呂光不用她雙手相扶,竟然是如嬰兒學步,亦步亦趨的走向那倒地的老者,心中別提有多驚訝了。
念頭出遊,需要七七四十九日凝練魂念。
當這嬰兒步履穩健之後,再輔以精妙法訣,來讓身形漸長,最終與肉身大小無異。可據陰姬娘娘所知常識,她還從未聽說有哪個修道之人,能夠在第一次念頭離體時,就能控制自己念頭所化的軀體。更別說,呂光還是一個毫無修道基礎的凡人!
蕭鎖寒目現兇光,眼睛半眯。如豺狼假寐,伺機而動,急聲道:“千鬆道長,這老東西已經身不能動,眼下是絕好機會。天色將亮,速速動手,遲恐生變!”
老道似青松站定,身姿挺拔,毫無動作。眼神中卻閃過一絲疑問,暗想道:“這老者如真能佈下‘光罩法陣’,就不該這樣無用,莫非此地另有高人?”想到此點,老道心絃緊繃,雙手縮回袍袖之中,手按長劍,暗暗戒備周圍。
陰姬娘娘被那突如其來的勁爆畫符,微震心神。但她境界頗高,稍瞬便迴轉過來。
比起那老道祭出的‘道符’,她更在意的是,爲何呂光居然能挪動腳步,控制幻身。‘海蜃珠’晶瑩剔透的表面,零星點綴上幾絲紅點。
白玉微瑕,青瓷有紋,珠身已不如先前那般完美動人。陰姬娘娘臉色微變,一絲慍色佈滿俏臉,清雅怡人的身影,此刻也變得殺氣騰騰。
“臭道士,敢污我法器!”陰姬娘娘銀牙輕咬,玉足微頓。
整個院落,大地瞬間一沉,所有的花草房屋,全都東倒西歪。剛剛纔塵埃落定的院子,又變得狼煙滾滾。陰姬娘娘手握‘海蜃珠’,放於胸前,口中低喝:“收!”
青光映人,珠光暴漲,恍如銅鏡耀日,明亮奪目,頓時便化爲一抹流光,消失不見。
“哪裡來的祥光?”老道神色訝異,驚聲道:“這光芒好生犀利,咄咄逼人,肯定是品質非凡的上品法器。”
“千鬆道長,趕緊殺掉那老不死的!”蕭鎖寒語氣焦急,心情急促。
“二公子!你站於貧道身後,休要動作!此地另有高人,剛纔貧道差點看走了眼!以爲這老傢伙,會佈置什麼法陣呢。”老道急速從衣囊中,拿出一疊道符。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向空中拋去。他雙手飛指,一張張道符,馬上化爲一條條手腕之粗的繩索。
瞬息之後,這一根根繩索,凝結相勾,居然是織成了一張繩網。
“落!”繩網在空中呈螺旋狀下降,正好落在老道頭上,把他跟蕭鎖寒完全罩在其內。
“天羅地網!?”
陰姬娘娘慧如炬,看到這老道士施出這個法術,心中驚奇。
修道之人,最先要經受上師傳授修道法門,進而破門入道,方能研習法訣。日夜修習,融匯貫通之後。至此,纔可修行法術。入法門,修法訣,練法術。由一而始,毫無捷徑可言。
至於那傳說中的道法。只能是得道之人,擁有了自我的道,傳下己身的法,而後,才能稱之爲道法。萬種修門,千般法術,數不勝數,不勝枚舉。
陰姬娘娘之所以能夠一眼認出這老道士所用的法術,乃是因爲她全族同胞,百年來都在尋找此法術的真正主人。
故記憶異常深刻,她決不會看錯!
老道一擺衣袖,手指微擡,定聲道:“噤聲!二公子,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挪動寸步!切記切記。否則,災禍加身,貧道也不能救你!”
蕭鎖寒心思狠毒,雖身爲世家公子,但自小驕縱蠻橫,受不得半點委屈。
如若不是呂光有韓韻山相護,恐怕他早就被蕭鎖寒殘害了。而今韓韻山離奇身死,蕭鎖寒就更加肆無忌憚了。這一次,他是鐵了心要先誅蕭鎖寒,再殺呂光!
可當蕭鎖寒聽到千鬆道長這番說辭,心中升起一簇恐懼。他臉色一變,意識到情況可能有變。生命至上,他貪生畏死,頓時便一步不動,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