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黃臉輕聲喚道,五大三粗的壯漢此刻竟是展現出女人素來纔有的溫柔。
只是兩個字,一個稱呼。
釣魚叟沒有擡起頭,他沒有眼睛,即便有,他也不用去看。
他僅用心聽,就已明白蠟黃臉此時要表達的意思。
釣魚叟默默的把氣海中涌上全身的元氣卸去,緩緩鬆開了手裡的釣竿。
他轉過身來,背對着蠟黃臉,低聲說道:“放心。”
他展開身形,騰空一躍,向來路遁去,一望無垠的天空,頓時有一朵灰雲,騰地而起,飄蕩在狹窄的山谷中。
不一會兒,便遙遙不見蹤影了。
蠟黃臉望着那朵悠悠而去灰雲,突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釣魚叟的離去,讓他看起來,好像是甩開了一個拖累自己行動的包袱,佝僂的身子霎時變得挺拔起來,面黃肌肉的臉龐像是也煥發了幾絲朝氣,就連剛纔那向金童玉女討好的作態,也是立刻不見。
不知不覺中,暮色漸至,黃昏將現。
他張開雙手,高高伸向頭頂,彷彿在膜拜着亙古以來的真神,樣子虔誠至極。
“以吾之血,通汝靈魂。借汝之法,助吾殺生!”嗡嗡作響的聲音,撞擊在地上,反彈回此間衆人耳中。
說罷此言,蠟黃臉的嘴裡驟然汩汩涌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好似泉水潺潺,噴泉飛灌。
血液不是河水,它不會奔騰不息、永無止境。
但,這從蠟黃臉口中流出的鮮血,卻像是沒有盡頭。
夕陽映射下,那絲絲血液,流經到每一寸幻影所覆蓋的土地上。
沒有風!
此刻山谷間竟是死一般的沉寂,連風都被這詭異的情景給駭的躲藏了起來。
就在此刻!
突聽嗚嗚作響的風聲驟然升起,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寶劍,刺入衆人耳中。
塵土四起,山谷中剎那間便黑似深夜,伸手不見五指。
呂光陡覺大手中傳來一陣溫熱,一個綿軟細柔的手掌,緊緊地抓住了他。
韓素真揮動長袖,擋住侵襲而來的硝煙。臨危之際,她左手向前一伸,緊緊的握住了站在她身側的呂光。
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的表情,但韓素真異常篤定,此時呂光必然是在會心微笑。
危難之中,方顯情真。
黑暗總會過去,光明定會來到;塵煙雖然會暫時遮掩住人們的視線,但是塵埃一定會有落定之時。
風,風停了,一絲絲秋風返回來處;塵煙,塵煙落下了,一層層塵灰落在地上。
突然間!
“嗷!”
一聲巨吼響徹天空,再次打破了剛剛安靜下來的山谷。
循着聲源望去,呂光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是什麼東西?
韓素真是一個堅強的女子,自她幼年被韓韻山收養之後,她的心靈就已硬如磐石,可此刻這射入她眼簾中的怪物,卻是硬生生的令她險些嚇得摔倒。
“別怕。”
本來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句安慰寬心之言,現在由呂光說出,這二字竟像是帶着一種異於常言的魔力,使得韓素真恐懼驚慌的心情,漸漸踏實下來。
這嚎叫聲中,帶着一股沖天破地的悲鳴之感,令人聞之,一種蕭索悲憤之情不禁油然而生,散發在心底。
金童的臉色雖然如同以往一般冷淡,可他藍衣下的身軀,卻好像在微微顫抖着。
這不是恐懼害怕的身體抖動。
他的神魂在高興,興奮,歡騰!
難以自制的欣喜使他身體不受控制的顫動起來,語聲也是急促激動:“是閻摩羅王!”
玉女的神色中不顯一絲一毫的吃驚,但見她負手而立,冷冷的笑道:“哼!不過是一點兒皮毛,班門弄斧罷了。”
呂光輕緩的放下韓素真的柔荑素手,看了看在前方舞動手腳、虎虎生風的幻影,展顏笑道:“兩位既是很有把握,那爲何又要等着他做完那番奇怪的動作?現在養虎爲患,讓對方施展完成道法,這樣,豈非是更難以對付他了?”
“道法?大哥哥倒是令我越來越好奇了,你一個凡人,是從哪裡得知道法一語的?”玉女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反倒是發出了另外一番疑問。
呂光曬然一笑,不語不答,一副高深莫測若有所思的模樣。
金童微微皺了下小小的眉頭,突然開口說道:“修道者的事,你又怎能知道。剛纔這黃臉老者,在梆聲剛響之時,就已然在布法施術,通靈他自身所觀想供奉的祖仙,而在此施法過程中,無形間卻是有一個神秘法陣,在默默保護着他。如果沒有十成的把握,破除其陣,冒然動手,最後大多會落個神魂大傷之果。”
隨着金童冰冷的聲音響起,呂光的眼神,再度瞄向了那道恐怖如斯的幻影。
蠟黃臉已經緩緩從冰冷的岩土上站起身來,他的臉色黑裡透紫,毫無生氣;一雙眼睛紫如葡萄,血絲交纏。一眼望去,彷彿死屍。
“嗷嗷!”
呂光的眼光還尚未從蠟黃臉身上移開,那道巨大的幻影,就仰天長鳴,發出一聲高過一聲的音浪。但聽此聲宛如九霄雷霆之音,轟鳴而過,傳至衆人心中。
遠眺而去,青山逶迤橫斜在山谷兩側,西山的晚霞浮蕩在天穹。這一片美不勝收的景色,與那黑氣騰騰的幻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韓素真幾曾見過這樣可怖的場面,臉上一時蒼白無色,後背直冒冷氣。
不知何時遠處突然騰空而起了一片烏雲。
黃昏時分,天色竟已陰暗的令人難以目視周圍。
蠟黃臉低着頭,彷彿一頭正在尋覓食物的荒原野獸,步步向前,衝着呂光這邊走來。
離近一看,呂光臉色驟然一變。
這道幻象成影由蠟黃臉通靈而出的祖仙,非人非物,赤身裸.體,牛頭馬面,兩個牛犄角足有尺許之長,一張馬臉長的居然擋住了前胸。
數十隻胳膊形似烏賊觸手一樣,在空中抓撓搖擺,每隻手的掌勢也全然不同。
胸前還掛着一串骷髏頭做成的項鍊,蟒蛇粗細的腰上,繫着一條猩紅色的腰帶,光芒四溢,也不知是什麼材料製成的。
它雙腿彎曲,左腳踏在一條通體黝黑的蟒蛇身上,而右腳則踩在一個灰褐色的龜殼背上。
這‘怪物’,相貌極其醜陋,臉容很是猙獰,裝束尤爲怪異。
衆人定睛看去,那幻影浮游在蠟黃臉的頭頂虛空,周身散發着茫茫紫霧,神秘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