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唯一散發着絲許光芒的那雙手,緩緩遊動向上,觸在了觀山道人的臉龐上。
觀山道人的眼睛裡突然放射出比之前那道金光還要奪目的亮光,他揮動雙手,輕輕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面龐,輕聲說道:“觀山非山,觀水非水,山水易更,僅在心中一念間。”
這句話仿似扔入湖泊中的一粒石子,旋即驚動了靜寂的黑夜。
“方纔真是險惡至極,如果你剛纔沒有心神入定,迴轉過來,現在早已是化爲一具行屍走肉罷了。”這縷聲音憑空而起,不顯一絲徵兆,彷彿是從地底九幽之穴中升騰而起的咒語,形如箭矢,直直的刺在觀山道人心中。
‘觀山道人’臉上浮現起一絲笑容,聽聞此言,完全沒有半分心神波動,心情波瀾不驚,幽幽說道:“似幻似真,虛實相間;道法奧妙,不可思議。多謝呂殿主饒我性命。”
呂光慢悠悠的回道:“看來經此一難,你倒是收穫不小啊,竟然是有了這種明悟,對‘道’的理解,也更加深邃了。”
聲音中透露出一片驚奇,滿是讚歎的話語,掩飾不住此聲主人心中的難以置信。觀山道人面沉如水,冷靜非常,垂頭道:“確實如此。”
“初始之時,以我看來,你只不過是一個運氣不錯,偶然得到通靈寶玉的呆書生罷了。現在,我不得不重新審視於你了。沒有想到,經過這‘觀山道人亂心’一難,你居然是有了這種悟性根基。”
聲音依然冷漠,但是其言之中的佩服之意,卻是任何人都能夠聽出的。
‘觀山道人’聲調低沉,默默說道:“在下有此際遇,也是承蒙閣下的屢屢援手。”
陰風呼嘯而動,遠處隱隱有雜聲細語傳來,黑暗層疊叢生,如同莽山綿延。
風聲中夾雜着斷斷續續的低吟輕語,慢悠悠的飄到‘觀山道人’耳中。
漆黑的虛空之下,這縷聲音使人聽來分外清晰。空靜清寂的環境中,唯有這段輕聲碎語顯得那麼真切可聞,令人動容。
‘觀山道人’心生警覺,隱隱覺得這絲突然響起的聲音,有些奇怪,不禁後退一步,卻突覺一雙腳竟像是踩在泥沼裡,深陷其內,難以自拔。
那絲聲音飄蕩震顫的幅度,趨於強烈,由遠及近,離近一聽,方知這根本不是呢喃輕語的話音聲,仔細傾聽,才恍然察覺,這聲音根本就是山林中野獸一般的低吼長嚎。
‘觀山道人’身子微震,若即若離的‘桀桀’笑聲,自黑暗之中噴涌而出,仿似泄洪之水,澎湃而至,向着他的耳朵拼命襲來。
就在此時,四面那一望無際的黑幕中,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由內緩緩走出一個嬌小的身影的來。
一圈青幽的光芒,從裂口中盪漾而出,宛如湖中無風自起的波紋,隨風激盪,光暈向外呈螺旋紋散開。
青光之中那長高不過五尺身量的影子,緩緩向着觀山道人佇立的地方漂移而來,竟似游魚戲水,不着痕跡,御風而飛。
一瞬便已滑動數丈,黑夜裡這個身影周圍裹挾着道道光暈,一眼望去,彷彿是夏夜裡山丘深谷內散發着青幽光暈的螢火蟲。
星星點點,飄飄蕩蕩。黑暗之中,陰風猛然迅疾起來,吹動起黑地上厚重的塵土。
煙塵揚灑間,但見這個身影卻好像是那滄海上的一葉扁舟,搖搖晃晃,似乎稍有不慎,便會踉蹌倒地。
‘觀山道人’心中忽然覺得有一種不安的思緒在躁動沸騰,他的雙腳彷如是紮根在地的根鬚,難以拔動,寸步難行,僅能睜着眼睛,向那一片虛無的漆黑背景中,極目望去。
在這濃墨一般的黑暗裡,壓抑濃郁的像是夏日傍晚時分雷雨天前的烏雲壓頂。
氣氛令人感到窒息,難以呼吸。
忽然之間,那矮小的身影飄忽而動,比之前浮動向前的速度,簡直是快上了數倍。
一剎那,這渾身包裹着青光的身影,就已站定在‘觀山道人’面前。
‘觀山道人’瞪大了眼睛,盯着飄搖而至的這個身影。
呆滯了片刻,二者不約而同的相繼出聲,頓然呼道:“狐女(呂光)!”
從黑幕裂縫中鑽出的這個身影,正是那金蟾仙童狐女其中之一的狐女。
狐女身形大震,幾乎不敢相信站在她面前的就是那個傻里傻氣的呆書生,神色訝然,不由得脫口呼道,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在這一瞬間,觀山道人,不,剛纔他早已恢復了本來面貌,用呂光來稱呼他,方爲更加準確。
此時此刻,呂光大腦中一片空白,腦海中念頭滑動,仔細回憶着適才發生的種種一切,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使得躲藏在迷霧後的真相,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了。
……
“呂光!”狐女仰着頭,眼睛瞪得更大,鼻頭微微一皺,急聲問道:“你……你怎麼在這裡?”
黑暗之中,陌生之地,陡然見到一個相識熟人,呂光的心情中更多油然而生的是一種名爲欣喜的莫名之感。
雖然來的這位狐女,是敵非友,來至此地的方式也是讓人覺得太過匪夷所思,可是呂光現在的心中,還是生出了幾分輕鬆,不似先前那般緊張了。
陰風撲面而至,微微張口說話的呂光,被風中捎帶而來的鮮血腥味,衝了個正着,他猶豫片刻,爾後輕聲笑道:“我也正想問你這個問題。”
狐女瞪着他,很恨的說道:“我要知道,我還會問你?”
“我身不能動,像是深陷泥潭一樣,你可不可以把我先拉出來。”呂光感覺自己的雙腳彷彿是被綁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難以挪動寸許,然而腳下卻是杳無他物,他的腳還是站立在黑如精鐵的土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
不但呂光感覺到奇怪,聽聞此言的狐女也是兩眼一瞥,透過濃重的黑幕,望向呂光腳下,隨即神色變得很是古怪,冷冷的說道:“你在耍什麼花招?你腳下什麼也沒有。”
“沒有?!”呂光更爲吃驚的疾呼喝道。
狐女瞟了一下在她眼中裝模作樣的呂光,心中猶疑,隨之再度低頭向他站立的地上看去。只見呂光雙腳站立的地方,竟然是憑空出現了一個漩渦,轉動迅速,猶似奔騰而飛馬車車輪。
狐女看着那抹露在地面熟悉至極的衣襟,滿面惶然,臉色難看,腳下一動,一個箭步竄上前去,抓住血池之中那隻曲掌成爪的小手,猛地一使勁,只聽得‘嘩啦’一聲,彷彿是漁翁釣魚,從水中拖出一條大魚時發出的響動,然後只見狐女從血池中拖出了一個與她身量一般高矮的一個童子。
呂光心性澄明,異常冷靜,看此情形,頓時反應了過來,望着躺在一灘血泊上渾身沾染鮮血的金蟾仙童,輕輕挪動了一下腳步,恢復了人身自由。
金蟾仙童倒在黑乎乎的地上,全身上下覆蓋的藍色衣衫與鮮血交融在一起,變成一種瑰麗的紫色,黑幕懸掛在虛空之上,蓋住此間的一切光亮,這縷紫芒流動閃耀,顯得越加繽紛豔麗。
狐女馬不停蹄,彎腰躬身,雙手分抓,扯住金蟾仙童雙腳,大力向地上使勁摔去。
砰砰砰!
一聲聲震響,旋即騰空而生。四周虛空升騰而起的煙塵,與天幕相接,和土地接壤,一時間,塵沙四起,漆黑之色下,金蟾仙童全身各處與大地接連相碰,狐女手中好像拿着一根棒子,忽而觸地相擊,忽而又甩向空中,場景好不悽慘。
呂光怔怔的看着發生在眼前這令他瞠目結舌的一幕,實在不明白爲何狐女要如此這般的折磨金蟾仙童。
嘭!
驟然一聲巨響,只見狐女掄動雙手,好像是用出了全身力量,把金蟾仙童當成了一塊石頭,向黑空中狠狠扔去。
金蟾仙童轉而化爲一道紫芒,向着天際,迅速升空。餘音不絕,震得呂光耳朵嗡嗡作響。
須臾之後,待得這聲震耳欲聾的響聲過後,塵煙騰起,嗆鼻難受,呂光方纔看到五體投地趴在地上的金蟾仙童。呂光餘光輕輕掃向滿面冷然的狐女,然後又再度看向地面上那一個足有尺許的圓坑,心中啞然無語。
狐女拍拍雙手,撣去紅衣上的沾染的塵土,負手而立,冷聲說道:“清醒了沒有?”金蟾仙童頭顱緊緊的貼在地上,臉龐陷入土石之中,這一句冷聲冷語好像是驚醒了他,土坑中的金蟾仙童身子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似一柄尖刀插入人身時,人們發出的本能的反應。
許久沒有動靜。
狐女神色凜然,怒氣衝衝的道:“都怪你粗心大意,沒有一次解決掉那些隱匿在虛空中的觀山道人,若是你一鼓作氣,消去那些觀山道人,我們也不會全都陷入幻象!”
金蟾仙童掙扎着站起身來,身子搖搖晃晃,邁步向上,從坑中緩緩走了上來,立定在呂光與狐女二者中間。
“你還埋怨我。你施法行術,通靈祖仙,時間用的那麼長,我‘靈光一現’後,當然是以爲把從‘豆兵觀山道人符’中衍生的陰兵觀山道人給全部消滅乾淨了,我怎麼知道最後還剩下了這五個漏網之魚的觀山道人。我更想不到它們居然還會佈陣施法!”金蟾仙童滿面塵土,牙口中還隱隱有着黑土碎石,語氣急躁,全無以前那種波瀾不驚的神色模樣了。
“如此說來,我們現在豈非還是身在幻象之中?”呂光有些惴惴不安起來,經歷了這樣的鉅變,竟然還是沒有脫出險境,這不免讓他有些心灰意冷。
狐女霍然轉過頭,看向金蟾仙童,驚聲道:“五個觀山道人?適才我惡鬥幻象之中的觀山道人,戰勝了它,方纔心神澄澈,保持自我。”
說着她擡手指向呂光,再度說道:“他,我就不清楚了。總之他既然神智清明,那肯定是破去了心鬼幻魔,也是除去了一個觀山道人。而金蟾仙童你則是被我施展而出的外力催動,震動了你的心神,所以你也恢復了神智。”
呂光聽到此處,忍不住插口說道:“一、二、三……照這麼看來,豈不是還有另外兩個陰兵觀山道人,沒有除去。是以我們還都陷在幻象之中?”
“對。”狐女點點頭,面容突然變得蒼白無色,喃喃的道:“五個觀山道人……”
金蟾仙童凝視着狐女若有所思的樣子,聽聞此話,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神色一陣顫動,好像是驟然之間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三者沉思不語,一時間場中安靜至極。
“這是真空道的‘五鬼噬心陣’!”
突然之間,金蟾仙童狐女身形一動,二者轉頭相望、四目相對,齊聲喝道。茫茫虛空中,暗流涌動的陰風,爲二者這句脫口而呼的話語,平添了一份神秘之感。
靜,靜得出奇。
此言一出,再無一絲聲音迴響在此間天地了。
遠處風聲雷動,隱隱綽綽,有一縷光芒在浮動遊閃。
金蟾仙童狐女和呂光似是陷入了一種難以言明的失神狀態中,濃重的黑幕之下,竟是對遠方憑空而現的那縷亮光,視若無睹,毫無所覺。
那縷遊弋而來的光亮,如風馳電掣一般,迅疾而至,宛似汪洋大海中的一條游魚,漂游到三者身前。
光芒閃爍,就在衆人眼前。
陰風驟冷,天地更顯得分外陰沉。
此時,金蟾仙童狐女二者臉上的神色,比這一望無際的黑暗,卻是還要重上幾分。
飄忽而來的一縷光芒,包裹着一個人,是一個身材窈窕,容貌精緻的女子。可任憑誰看到這個女子,都會一眼看見對方那一雙呆滯無神的眼睛,瞳仁翻白,雙眼直視。
呂光觀此情景,還沒有思前想後,串聯上這適才發生一切,就急忙上前,欲要拉住這名突然現身的女子。
誰知半路卻殺出了一個攔路虎,狐女身形一動,輕掠而起,揮手擋住了邁步向前的呂光,面色一沉,冷聲說道:“她,現在不是你的師姐。你看她神智不清,沒有精神,明明就是一具被觀山道人侵佔了心靈的一堆死肉。”
呂光關心則亂,聞聽此言,腳步硬生生的停了下來,腦海中念頭閃動,不由得擡眼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只見她神色間滿是悽楚哀怨,神情木訥,眼神無光,周身上下杳無一絲一毫的生機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