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凝滯一般。
偌大的淨潭上空,懸浮着一條龍,青龍!
它那龐大的身軀,蜷縮着,看上去十分寧靜,渾身鱗片,閃爍出青色光澤,亮麗生輝,與當空中的圓月,交相輝映,爭奇鬥妍。
煙霧逐漸隱去,青色的光輝,密密匝匝的自青龍身上,向四面八方迸射,使得此間天地,恍若變成了一片綠油油的田野。
忽地一陣寒風吹來。
潭水泛起波瀾,無數青芒層層疊疊,開始盪漾,褶皺成一緞絲絛,似乎連水銀般的月亮,都已經被染成了青色。
青龍平靜安和的懸停在淨潭上空,猶若一條死龍。它不喜不悲,不動不嗔,唯有眼神裡流溢出的那抹哀傷,昭示着它還活着。
龜真人已退回潭邊,神色間略帶一絲慌亂。
他滿目戒備的仰望着青龍。
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條青龍,但這時他心中涌起的恐懼,卻比以往遇到危機的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鐵十四亦是如此,她怔神茫然,紋絲不動的立在原處。
呂光反而面帶好奇,目光灼灼的盯着青龍。
又是一陣‘寒風’拂來,不同的是,這陣風,比先前從山間吹來的冷風,要迅疾凜冽的多。
潭水波濤起伏,光影滌盪,一時間,連遠處的古樹,都發出嘩嘩的震顫聲。這不是風,而是青龍的呼吸。
龍息!
一次普通尋常的呼吸,竟能造成如此恐怖的動靜。
呂光不禁向後倒退一步。
在這個世界上,龍,是最至高無上的生命。
它生來不凡,騰雲駕霧,潛海騰空,神通廣大。這是天地間,最高貴而強大的靈獸,它的一舉一動,向來牽掛人心,傳說,當年它甫一出海,便催動海水,淹沒了東海沿岸的無數座城池。
如今縱使它被幽禁在‘淨潭’之中,可它仍然擁有着讓人難以抗衡的威嚴。它的眼睛中除了憂傷悵惘,便是冷漠,那是生命對生命的無視。
就像人類永遠不會對腳下的螞蟻,而產生戒心一樣。
青龍就這樣靜靜的凝視着他們。
即便龜真人和鐵十四已然是煉氣十層的元氣真人,是氣功深厚的人間至尊,可當他們站在青龍面前,心裡卻還是不約而同的生出一種渺小之感。
他們都不止一次的在青龍手下受過傷,甚至在幾十年前的那場惡戰之中,還差點兒喪命。此時此刻,再度見到這具龍身,可想而知,他們的心情一定很複雜。
呂光卻凜然不懼!
他並非是無知者無懼,而是他已從‘通靈寶玉’的靈性記憶裡,獲知到了青龍最大的弱點——
情!
當呂光看到那雙青色眼睛裡的哀傷之色後,他對付青龍的把握,又增加了幾分。因爲,青龍的感情已和人類無異。
它飽含深情,目露哀思。
自蒼穹流瀉而下的月光,盡數被那一片片青色龍鱗給吸收湮沒。
青色的龍軀,散發着神秘而古老的氣息,尤其是那雙深邃而巨大的青瞳,帶給人無窮無盡的威壓。它似乎認出了鐵十四和龜真人,眼神裡的漠然,變得更爲濃烈。
呂光懂得這種眼神的意思,不屑,輕蔑。它彷彿在質問,你們這兩個弱小的生靈,竟然還沒有死,還敢來打擾我?
到處都是青光,這片天地,已再無任何雜色。
青的純粹,青的發藍!
青龍好像有些憤怒,它的目光,從鐵十四身上轉移到呂光臉龐,只因,它已覺察到,眼前這個孱弱的人類,竟是對它絲毫不怕。
“呼!”
冷風再起,又是一道龍息噴出。
這次呂光看的真切至極,僅僅是一縷氣息拂來,他便已覺得痛苦難耐。那是一種深如浩海的擠壓感,周遭虛空間,仿若有成千上百雙手,在不斷拍打着他的四肢百骸。
任憑呂光再意志堅韌,也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靈氣威壓。
他快速運轉氣海內的靈氣,拼命抑制住體內那躁動不堪的真氣,不讓自己顯露出怯意。這已是他在面對青龍時,所能做到的極限之事。
他原本便沒有打算和青龍硬碰硬的交手。
境界實力的差距,不是人數的堆積,就能夠解決的。
對於青龍那段崢嶸歲月,呂光三人,都知之甚詳。縱然龍是世間最高貴強大的生命,不屑於向人類舉起‘刀劍’,行那殺戮殘忍之事。
但正是因爲這份對其他生靈的蔑視,龍,在某些時候的無意之舉,反而是釀出了彌天大禍。
在龍族眼中,人類就跟地上的雜草碎石毫無差別,擋了它們的路,舉起龍爪,拍碎碾斷即可。
現在,青龍內心深處就是此種想法。它不喜歡眼前的這三個生命,特別是那個煉氣境界極其低微的人類。
呂光與淨潭相隔的距離極短,這使得他反而看不清青龍的全貌,只因,這條巨龍的身軀,實在是太大了。
雖然它只是蜷伏着身子,可是依稀能從那一圈又一圈的龍軀之上,隱隱看出,它若是完全舒展開身形,恐怕便可將這片山谷給悉數覆蓋住。
青龍的眼睛深處,似乎有微光亮起。它那殘酷淡漠的目光裡,緩緩流淌出一抹極爲複雜的情緒。這種眼神,本不該出現在靈獸眼瞳間。
龜真人臉上露出異色,他無法理解爲何青龍明明在準備動手發難之際,會突然停止龍氣的揮發。他順着青龍的視線,微微側身,看向鐵十四。
青龍的眼睛從剛纔的那一瞬間,便一直停留在鐵十四的身上。
在龜真人的記憶裡,這頭‘食鐵獸’其修爲委實不低,當年也在華胥國掀起過一場腥風血雨。
他從來沒有認真留意過鐵十四的容貌。
原來修成人身以後的她,竟是這麼的美麗。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簡單的短裙,而是一件月白色的留仙裙。
龜真人微微訝異,腦海中登時劃過一道靈光。
莫非,這就是‘黃梁’的妙計?
青龍的眼睛裡彷彿已只剩下了鐵十四,它靜靜的看着她,良久良久,突然它發出一聲低吼。
很難說清這是什麼聲音,只因這已不是人間生靈所能發出的音節。龍息噴吐,寒風大作,淨潭生波,巨樹震顫。
一時間,天地都爲之色變。
難以想象的威壓,暗涌在呂光周身各處。千鈞一髮之際,他臉色變了變,望向鐵十四,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鐵十四暗暗點了點頭。
她看着青龍那雙充滿着悲痛與思念的眼睛,慢慢向前跨出一步。一步,兩步,三步……她竟走到這條她曾經恐懼無比的青龍身前三尺之處!
她足踏波面,輕若鴻毛的立於潭水中央。
月光穿過枝椏,落在她纖柔高挑的身上。
她微微平伸雙手,慢慢的轉了一圈。她的動作,略微有些僵硬,看上去也並不多麼曼妙優美。
她好像是在跳舞。
青龍卻驀然平靜下來,它的眼睛緊緊注視着鐵十四,雙眼裡迸發出無數道青光。它的龍鬚冉冉飄起,溫柔的在鐵十四腦袋上輕掠而過。
它彷彿說了一個字。
呂光雖不明白青龍在說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那個字是一個人的名字,是它愛人的名字!
鐵十四的身影隨即一頓,她似乎明白了青龍的話。
青龍看向鐵十四的眼神,異常迷戀,充斥着無盡深情。它的眼睛,忽然變得明亮有神起來,不再似先前那般漠然。
鐵十四繼續轉動身軀,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剎那間,整片潭水上,都倒映出她那輕盈動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