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死期,方知難捨。
雖然呂光這句話說的淺顯直白,甚至還有幾分唐突,但他話裡的真誠之意,卻是令姜如望不禁心神一震。
眼前這個目光平和的年輕人,彷彿已看透了他的內心,猜到他還有許多牽掛,許多對人間的不捨。
寂靜中,窗外的冷風在衆人耳畔輕輕作響。
姜如望的心亦泛起波瀾。
他心裡忽然涌出一團勇氣。
他想要跟自己的命運做一番抗爭。
他沉吟半晌,忽地昂頭道:“顏兒,小虎,夜深了,你們先去歇息。我跟你們的這位朋友,談些事情。”
姜顏愣了愣,道:“父親?”
姜小虎跺腳道:“父親,是什麼事,您要瞞着我……”
姜如望臉色一沉,威嚴道:“此事你們不該知道。”
姜顏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只好垂首應道:“好吧。”
說罷此言,她拉起小虎,緩緩退出屋子。
呂光凝注着他的眼睛,心中也感到甚爲驚疑。姜如望要說的究竟是何事,居然還要瞞着他的這雙兒女。
“諸位請坐。”姜如望指了指旁邊的幾個木凳。
白鬼等人分別落座。
姜如望靜默許久,方纔嘆息道:“骨肉至親,只怕他們待會見到我這副慘樣,會控制不住怒火,到時更是亂上加亂。”
他伸手撩起蓋在腿上的毛毯。
“諸位且看。”
“你們看。”
“看!”
姜如望一連說了三聲,突然仰天大笑。
只是這笑容卻是無比的淒涼。
幾人側頭看去,全都身形微微一顫,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白鬼,此際目中也隱隱露出一抹不忍之意。
道林和尚面上雖仍無表情,但眼中卻帶着種冷意,一字字道:“施主的腿怎麼會變成這樣?”
自進入聽雨軒後,便一直未曾發聲的許人山,這時目中閃過一絲寒光,終於開口說道,“你是被雙袖龍鍾所傷?”
姜如望黯然一笑,緩聲道:“不錯。”
呂光目光一凝,低聲問道:“雙袖龍鍾是爲何物?”
白鬼眼神瞟向許人山,道:“你解釋一下吧,這東西你熟。”
許人山一副書生打扮,氣質寡淡,此刻渾身卻陡然爆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戾氣,他沉思片刻,繼續道:
“雙袖龍鍾是荒州鍾氏一族的家傳至寶。此物幾可與大周皇室的‘通天寶塔’並駕齊驅,皆有囚禁道人神唸的詭異力量。不過,最讓世人感到忌憚的是,此寶經由修真者的真元催發以後,竟能使得萬物生靈,立時失去生機,實在是神秘非凡。花草落入鍾內,便會馬上枯萎,水流入其內,就會立刻乾涸,人若被巨鐘罩住……”
許人山的話只說到這裡,最後幾個字,他已不想再說。
因爲,有姜如望這個活生生例子擺在衆人眼前。
呂光凝視着姜如望此時皮包骨頭的雙腿,不,從膝蓋往下到腳踝,姜如望的這雙小腿,已不能說是一個人的腿。
看上去更像是雞腿,蚊子腿。
細,太細了。
姜如望的這雙腿,細的彷彿其內已經都沒有了骨頭,只剩下外面那一層乾癟癟的肉皮。褶皺的皮膚毫無血色,像是西漠的那一堆堆沙丘。
一眼望去,令人怵目驚心。
“賢侄,這位老先生是?”
姜如望聽完許人山的話,目含疑惑的望向呂光輕聲道。
他之所以這般驚奇心疑,概因這老書生,說的竟是絲毫不差,就連對於雙袖龍鍾的特性功能,也是講解的惟妙惟肖。
許人山安然坐在凳子上,冷冷的道:“我聽過你的名字,但今日卻是第一次見你。我乃一介書生而已,不足掛齒。”
姜如望知道這等修有道術的高人,脾氣都有些古怪,故而倒也並未在意許人山驟然冷淡下來的神情。
呂光猶疑道:“雙袖龍鍾居然這般厲害?”
白鬼冷笑道:“靈器之中的極品。”
天下十九州共有三十六件極品靈器。
器分九品。
九品之上是爲極品。
所謂極品靈器,毫無疑問,乃是超越了一至九品靈器的範疇,是靈器中至高無上的存在,是在歲月渺渺的天地之間,誕生出的種種奇珍異寶。
這等異物,天然擁有靈性,十分難得。
三百年前,周文王建國之初,曾有一位精通陣法機關,煉器制丹的大師,窮其畢生精力,撰寫出了一冊囊括天下各種靈器之稱的名器譜。
其內,名器譜上,拍名第一的靈器,當然就是那玄之又玄的通天寶塔。而位列第二名的,便是如今極少在世間露面的‘雙袖龍鍾’。
誠然,有一些靈器,道人也能夠使用神念之力催動。
可從本質上來講,但凡是借天地靈氣煉製成器的靈物,用靈氣控制馭使,纔會發揮出最大威力。
聽見白鬼此話,呂光不由得一陣咋舌。
他對於靈器的等階劃分,極其明瞭。不想,這世代盤踞於荒州的修真世家鍾氏一族,竟然握有此等神異玄妙的靈器。
一念及此,呂光問道:“姜伯伯,這件事爲何不告訴小虎他們?”
“賢侄有所不知啊,別看我姜家表面上風平浪靜,但內裡事實上也是暗流涌動,我身爲家主,三年前遭受鍾家暗算,非是我不想報仇雪恨,與鍾氏一族決一雌雄,而是……唉!”
姜如望停頓了半天,用力捶了下扶手。
他稍稍平復了下起伏不定的心情,接着道,“而是這個家我還沒親手交到小虎手上,如若讓族中幾位早有異心的叔伯們知道,我如今已徹底成了廢人,恐怕這個家就真的要完了。”
“此事除了一直服侍我的這個貼身小廝,斷無第三個人曉得。平常我隱藏的也很好,即使有族中親人前來探望,多半也能被我遮掩過去。”
儘管姜如望臉上的表情還算輕鬆,但任誰聽到這番話,心裡都不免爲之一震。他說的簡單,但要想三年如一日的瞞過所有親朋好友。
這其中的艱難,可想而知,恐怕和登天之難比起來也是不遑多讓了。
道林和尚幽幽道:“難怪今晨施主突然面帶不悅。原來竟是不想讓我們戳破這個被你苦心隱藏的真相。”
……
夜更深了。
呂光的眉頭也皺的更深。
他忽然發現,荒州之內的這種種事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條暗線能將其給串聯起來。而這條線,極有可能便是姜如望腦海之內的那頭‘鬼王’。
白鬼沉聲道:“你身上的傷,我們雖無能爲力。但這縷潛伏於你腦海間的‘魔念’,卻是有法子消除。”
白鬼看了許人山一眼。
後者點了點頭,從腰間解下一個色如水銀的小鈴鐺。
呂光眼見此景,心神微覺詫異。和許人山一路行來,他竟是不曾留意到其腰上還掛有這樣一個小巧玲瓏的鈴鐺。
許人山手握鈴鐺,輕輕在許人山面前一晃。
鈴兒叮噹作響。
一陣清脆悅耳的天籟之音,即刻在屋中升起。
姜如望的眼睛竟瞬間閉上,神態安和的睡了過去。
呂光也隨即感到一陣迷糊,睏意如排山倒海般的涌來。
道林和尚在旁大聲喚道:“尊主,醒醒!”
猶如當頭棒喝。
呂光神情略帶茫然的睜開眼睛,使勁搖了搖腦袋,待得他心智稍微清醒一些之後,便不由自主的望定那個銀鈴。
這是何物?
這聲音居然帶有一種亂人心神的奇力?
許人山的面色旋即變得凝重起來,他低聲喝道:“此乃五魔之中,念頭最爲繁多的‘鬼王’!其念力只怕絲毫不輸於鬼仙之威。你們小心!”
白鬼緩緩站起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道林和尚亦是神色凜然,雙目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個鈴鐺。
白鬼朝呂光,鄭重道:“你要小心。過去你或許也遇到過惡魂、陰兵,但那些魔念之力,跟鬼王比起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道林和尚補了一句:“並且這頭鬼王還具有紫霄道雷的一絲法意。”
許人山再度出聲囑咐道:“小心了,道人五大魔念,以‘鬼王’爲尊,非同小可!”話音剛落,他緊接着又晃了下鈴鐺。
鈴兒響叮噹。
許人山大喝一聲:“夢駝鈴,勾陰魂!急急如律令,速速顯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