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親,等一下。”城裡的某條街道,陸塵突然停下對他娘說。
“塵兒,怎麼了?”孃親問道。
“孃親,你看,這有一家毛皮店,我讓他們做一牀毛皮被子,這樣你冬天就不冷了。”陸塵露出天真的笑容。
“可是,我們哪有那麼多錢啊。”孃親擔憂地說。
“我們今天領了學宮的發壓歲錢,有兩錢呢,肯定夠了,而且以後我每個月都有五錢的俸祿,我就可以養娘親了。”陸塵在一刻,感到無比的自豪。
陸塵這麼大了,她還沒有給陸塵發過壓歲錢,而現在陸塵居然都能夠養自己了,想到這些年讓陸塵受的苦,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孃親強忍着淚水說道:“那你快去吧,孃親在外面等你。”
“好吶。”陸塵走兩步又轉過頭說道:“孃親不許哭,我們那麼苦的日子都過來了,這日子要變好了,應該笑。”
說完就蹦躂到毛皮店去了。
孃親默默注視着陸塵的背影,還是忍不住抹了眼淚。
一進店,陸塵就被五顏六色各種毛皮晃花了眼。
“這位小客官,買點什麼。”直到掌櫃笑嘻嘻的聲音才讓陸塵反應過來。
陸塵一進來,掌櫃的眼睛就一直上下打量着陸塵,精明的眼睛在計算着這位客人有多少油水可撈。
商人總是以貌取人的,也就是陸塵還穿着新衣服,不然早就被掌櫃都懶得搭理他。
“掌櫃的,我想給孃親做一牀被子,有沒有合適的材料啊。”陸塵問道。
一個從來沒買過東西的人才會這樣開門見山,會買的都知道,應該先了解東西的種類價格,才能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掌櫃的一聽就明白這孩子沒怎麼買過東西,試探的問道:“小客官可算來對地方了,我們店有上好的獐子皮,做一牀被子也就半錢,蓋上十分暖和,小客官覺得如何”
陸塵看着老闆舉起來的獐子皮,心道,怎麼能給母親蓋這種東西,皺着眉頭問道:“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啊?”
陸塵的表情全在掌櫃的意料之中,老闆便一邊指給陸塵一邊說道:“我們還有上好的豹子皮,上好的老虎皮,上好的狐狸皮…”
“我覺得狐狸皮不錯。”陸塵打斷說。
“客觀好眼力,狐狸皮柔和,貼身,禦寒再好不過了。”老闆誇讚道。
陸塵也滿意的點點頭,卻不知早已經落入老闆的圈套了。
老闆看陸塵眉宇之間盡是喜愛之色,隨即趁熱打鐵說道:“而且這麼好的狐狸皮只需要五錢。”
老闆這只是試探的話語,看見陸塵神態瞬間變得不輕鬆,立馬話鋒一轉說道:“不過我看小客官第一次來,以後還得仰仗小客官的照顧,就算小客官四錢吧。”
陸塵心中一琢磨,立馬想到了好哥們虞玄那裡還有倆錢,便一口答應了問道:“好,老闆,不過我要那張紅狐狸皮的,我下午再來取。”
陸塵轉身就要走,他得趕快去找虞玄。
“沒問題,反正這狐狸皮加工還需要點時間,小客官有事就先去忙吧。”老闆笑嘻嘻的看着陸塵出門而去。
其實老闆這裡的狐狸皮被子早都有成品,不過他看出來這小孩手頭沒那麼多錢,才說做需要時間,其實陸塵隨時去取都有做好了的。
而此時,另一頭隨父母逛街的虞玄,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虞玄的母親趕緊問道:“孩兒,你感冒了麼?”
“孃親放心,我身體棒着呢。”虞玄笑着說。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虞玄還不知道,他的兩錢已經被別人惦記上了。
再說陸塵出了店鋪門,看見母親還在外面等着,想了想對母親說:“孃親,你先回去吧,家裡的雞還沒喂呢,我去找虞玄玩玩,而且這裡的毛皮還要做一會,我下午就回來了。”
母親這時候也突然想起家裡的雞,一下子着急起來。
“恩,來,這兩文錢你拿着,到現在還沒吃午飯呢,你到街上隨便哪裡去吃點。”孃親說着從懷裡摸出兩文錢。
“孃親,不用,我身上有錢。”陸塵忸怩着不要。
孃親一下子就嚴肅起來了,說道:“你有錢是你的,這是你娘給你的,必須拿着。”
“是,孃親。”陸塵假裝癟了癟嘴,家裡的困難陸塵哪能不知。
“塵兒,可不許哭,孃親先回去了。”陸塵他娘說完便轉身離開了,腳步去的也急,看來是真惦記着家裡的雞了。
這時候陸塵看孃親的感受和剛纔孃親看他的背影的感受應該是一樣的吧。
等孃親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的時候,陸塵也轉身風一樣的跑了出去,這麼大的鐘離城,可得快點找到虞玄。
虞玄小子,你可別回去了啊!陸塵心中默默唸叨着。
可惜天不遂人願,也許是某條街道錯過了,也許是虞玄他們真回去了。一直到了申時,陸塵跑遍大街小巷,也沒看到虞玄。
陸塵疲憊的坐到一個破廟的門口,想到母親的被子買不成了,母親這個冬天又要受苦了,母親都受了多少苦了,自己連這件小事都辦不好,自己可真沒用啊。
“哎。”越想越傷心,陸塵無奈的嘆了口氣。
此時陸塵彷彿聽到破廟裡面也傳來一聲微弱的嘆息聲。
陸塵覺得自己沒有聽錯,他悄悄地把頭伸進去,看清裡面的情況後驚叫道:“沐子夕!”
破廟裡的沐子夕聽見聲音也嚇了一跳,連忙抹掉臉上的淚水,看見陸塵,少女的秘密被人知道了的那種委屈讓沐子夕不知如何是好。
沐子夕頭髮沒有再用氈子束好,而是任它散落在身上,她抱着雙腿蜷在牆邊,眼睛有些紅腫,似乎剛剛哭過。
被陸塵發現後,沐子夕覺得尷尬極了,她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看見這種情況,再傻的人也知道怎麼回事了,誰沒事會待在破廟裡哭呢?
陸塵覺得自己不能捅破了,便打着哈哈說道:“你一個女孩子,居然喜歡到廟裡玩,快出來吧。”
沐子夕卻怎麼也挪不動腳,看也不敢看陸塵。
陸塵二話沒說,進去一把把沐子夕拉出來說道:“你吃午飯了沒?”
沐子夕低下頭,眼神漂移不定,滿臉通紅的搖搖頭。
陸塵擡頭望了望天說道:“這個時候街上也沒什麼吃的了。”
恰好此事陸塵肚子也咕咕叫了一聲,才意識到自己也沒吃呢。
“我也還沒吃飯呢,這樣吧,你到我家去吃飯好吧。”陸塵提議道。
沐子夕搖搖頭,一言不發。
“沒事的,我孃親做飯很好吃的,她最喜歡小孩子了,看見你一定很高興。”陸塵說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但他想保護這個女孩子。
也許,這是陸塵的同情心在作祟吧。
沐子夕卻如同木偶般站在那裡不動,她現在腦袋如同一團漿糊,不知該如何是好。
陸塵見沐子夕沒有動,不容分辯拉着沐子夕就走。
走了好幾條街道,沐子夕發出細若蚊吟的聲音說:“你把我的手弄疼了。”
陸塵轉身一看,沐子夕臉上升起了兩朵紅雲,才意識這樣不妥。
“那我不拉你,你跟我走好不好。”陸塵手足無措的問道。
沐子夕只好點點頭。
穿過幾條街道,又到了那家毛皮店,陸塵發現自己的腳步再也移不動了,呆呆的望着毛皮店。
忽然猛地轉身,嚴肅的表情嚇了沐子夕一跳。
“那個,子夕啊,我發誓,我不是爲了你那兩錢才拉你到這裡來的,但是這事就是那麼的巧合,反正兩句話也說不清楚,現在你把兩錢借給我好不好。”
沐子夕聽着陸塵亂七八糟說了一堆,也不知道要講什麼,只知道要借自己兩錢。
沐子夕從來沒用過錢,也不知道錢有什麼用,直接把兩錢摸出來遞給陸塵。
陸塵高興地真想親沐子夕兩口,雖然這樣不可以。
“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出來。”陸塵風一樣衝進毛皮店,剩下沐子夕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沒兩分鐘,陸塵抱着一團很大的狐狸皮被子出來了,沐子夕張大了嘴巴,在狐狸皮上摸一摸說道:“好好看, 好舒服啊。”
“好,重啊。”陸塵艱難的擠出這句話。
“子夕,你幫我抱一半好吧。”陸塵問道。
沐子夕小雞似的使勁點頭,這狐狸皮她早就愛不釋手了。
於是兩人一人抱一半往前走去。
很久很久以後,沐子夕回憶道:是那張普通的狐狸皮讓她第一次嚐到了人世間的溫暖,那個人是自己值得相信的人。
陸塵家距離鍾離城不是很遠,申時三刻便能看見家中的茅草屋了。
陸塵指着不遠處的茅草屋對沐子夕說:“子夕,看,前面就是我家了。”
“嗯。”沐子夕沒有家的概念,順着陸塵的手看去,心中想到:原來家就是房子啊。
“孃親。”離家還有四五米遠的時候,陸塵就扯着嗓子開始喊了。
陸塵的孃親,在家中聽見聲音,趕緊放下手中的針線,出門迎上去。
“孃親,看,我給你買的狐狸皮被子。”陸塵把被子遞給孃親。
“真好看,真舒服。”陸塵孃親這是注意到了沐子夕問道:“孩兒,這位姑娘是?”
“哦,孃親,這是我學宮裡的同學,她叫沐子夕,她家人沒在鍾離,我見她一個人,就邀請她來我家過年了。”陸塵小心翼翼的維護這少女的自尊心。
陸塵的孃親恍然大悟的說道:“哦,這樣啊,快進來吧,小姑娘長得真水靈。”
陸塵孃親走在前面,陸塵和沐子夕跟在後面,陸塵隱隱約約聽見沐子夕說了句:“謝謝。”
轉過頭一看,沐子夕又不像說過話似得,陸塵還以爲自己幻聽了。
進了屋,孃親把被子遞給陸塵笑呵呵的說道:“孩兒,你和你同學到客廳去玩,我今天回來時買了瓜子,麻花,你們先吃點,孃親做飯去。”
“好吶。”陸塵答應道,然後抱着狐狸皮被子進去了。
陸塵領着沐子夕進了中間的屋子,他孃親去了旁邊的廚房。
陸塵一進門就看見桌子上的瓜子和麻花,陸塵長這麼大,不是沒吃過,可是吃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過來,怎能叫他不稀奇。
陸塵跑去旁邊的屋把被子放好,出來便迫不及待吃起來了。
沐子夕卻沒有吃過這些東西,瓜子,麻花,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陸塵沒客氣,中午沒吃東西,早就餓了,邊吃邊對沐子夕說:“吃啊,快吃啊。”
沐子夕‘嗯’了一聲,便也坐下吃了起來。
沐子夕吃的就很溫柔了,彷彿每一口都要細細的品嚐着食物的味道。
“塵兒,別吃太飽,娘今晚做了好吃的。”旁邊的廚房傳來孃親的聲音。
“知道了,孃親。”陸塵嘴裡包滿了食物,含糊不清的回答道,這一說話差點把自己噎着了。
看見這個情景,沐子夕偷偷笑了。
這一下子可把陸塵看呆了,在他的印象中,這還是沐子夕第一次笑呢!
真好看,這是陸塵腦海中唯一的一個想法。
“你老看我幹嘛?”沐子夕卻被看得慌了,一下子害羞起來。
“沒,沒啥。”陸塵微微感覺自己臉有些發燙,趕緊把臉側到一旁。
陸塵想到如果虞玄在,肯定要打趣着說:“喲,我們的陸公子也有害臊的時候啊,來來來,我給大家念句詩,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陸塵隨即回過神來,自己爲什麼要想虞玄呢,把腦海中虞玄的身影趕走後,便嗑着瓜子。
而沐子夕,連麻花都才吃了一半。
兩人坐了一會兒,陸塵孃親又喊道:“塵兒,把桌子收拾下。”
陸塵趕緊把東西提領到旁邊的櫃子上,然後拿起桌子上的抹布使勁擦擦。
沐子夕此時卻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只能傻傻坐在那裡。
陸塵才把桌子擦完,他孃親就端了個大瓷盆進來,放在桌子上。
到底女人的心思細膩些,看見沐子夕手足無措的坐在那裡,便拉着沐子夕的手說:“小姑娘,隨大姨盛飯去。”
這邊陸塵看着滿滿一盆雞肉,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那邊沐子夕端着一碗餃子進來了,後面陸塵的母親端了兩碗,遞給陸塵一碗。
陸塵迫不及待的夾起一個就往嘴巴送。
陸塵孃親不好意思的對沐子夕說:“這孩子,沒個吃相,小姑娘,來嚐嚐大姨手藝。”
“哇,好燙,好燙,哎,娘,好好吃啊。”這邊陸塵嘰裡呱啦說個不停。
“也不知道你這一去學宮,什麼時候才能來看娘一次。”孃親皺着眉說。
“孃親,你放心,有時間我就回來看你。”陸塵嘴裡含着餃子說。
“好,娘知道,塵兒最孝順了。小姑娘別光看着啊,來,嘗塊雞肉…”
“塵兒,天暗了,把燈點上…”
“多吃點。”
“嗯。”
一間茅屋,一家人,一個晚餐,說說笑笑,沐子夕感覺,這兩個人好像就像自己家人一樣,這種感覺,好溫暖啊。
時間慢慢地流逝了,月牙已經升的老高了,茅屋中的人也倦了。
“娘,子夕睡哪裡啊?”
“當然跟娘睡了,破孩子,想什麼呢?”
“我也想跟娘睡。”
“你都多大了,不害臊,趕緊睡去,我吹燈了。”
“哦。”
簡單不能在簡單的對話了,卻代表最真實的情感,未來這樣的對話再也無法發生了,人總要成長,變得慢慢地不再依賴自己的孃親,而這樣貼心的話語,慢慢地就再也講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