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七八天, 二人就抵達了遼王府,有侍衛入殿通報,陳韞玉也沒怎麼在意, 結果走到半路他就實打實的懵了, 王府上下百來人, 上到他爹, 下到侍女僕從, 幾乎全員到齊,各個盯着凌雁遲一臉擔憂。
這個陣仗着實有些大,凌雁遲也是一臉詫異, 哪怕在大夏皇宮他也沒享受過這等待遇,停住腳步, 他有些感慨地說道:“諸位回去吧, 我……我沒事……就一點小傷。”
老王爺是最先走出來的, 沒有問別的,只圍着他上下打量了下, 說道:“回頭讓廚子給你多燉點湯喝,都瘦了。”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伸手朝他撲過來,頭就要撞上他的腰,陳韞玉趕緊攔了一把,小寧之詫異的看着他道:“玉哥哥你做什麼攔我, 凌哥哥都瘦啦我想抱抱他……”
“你也知道他瘦呀, 那你再摸摸自己的肚子, 是不是長了不少肉, 這樣他還抱的動你麼, 等他胖回去後再抱你,好麼?”
小寧之把手放在肚子上, 像是還考慮了一會,才點頭懂事道:“寧之知道了,聽玉哥哥的,那晚上凌哥哥可得多吃點。”
“寧之說的對,都聽你的!”凌雁遲彎腰看着他,笑的一臉寵溺。
望着一雙雙擔憂的眼,陳韞玉乾脆手一揮宣佈道:“別看啦,日後他都不走了,都散了吧。”
“真的麼?那我今晚去殺只雞?那花母雞養的可肥了,燉湯正好!”這是廚娘王大媽。
“還有什麼想吃的儘管點,我老王別的不會這做飯可是一流……”王大廚也吼了一嗓子,這兩口子在王府待了大半輩子,屬於王府的元老。
凌雁遲在王府待的時間不長,可他長的好,逢人都是一副笑臉,待人親和又沒有架子,不知不覺間就俘獲了一羣人的心,當初他走的匆忙,一羣人都沒來得及和他告別,而後翠煙一來,大家才知道這人背景處境,紛紛心疼的不得了,以至於現在一聽說他回來,大夥都衝到了門口聊表心意。
他望着這一切,只覺心裡熨帖的厲害,像是行走萬里,終於有了家的感覺。
而這一切,都是陳韞玉給的。
帶着滿心沉甸甸的關懷,他終於回到了偏殿,他和陳韞玉的屋子就在這裡,陽光正好,微風行過,吹的桃樹葉子一陣輕晃,拱門還是那個拱門,他曾經過這裡見到闊別已久的朋友,那個時候的世子模樣忐忑,帶着幾分不確定的期待,望着自己驚喜又剋制,而他也不知道這個人將會住在心裡心上……
總而言之,這個屋子對他來說,充滿期待。
見他不走,陳韞玉便說道:“我只聽過近鄉情怯的,可不知道還有近屋情怯……”
凌雁遲一笑,隨口道:“知道我在想什麼麼,還打趣我。”
“我是誰,能猜不到麼,放心吧,既到家了就好好休息,其他一切有我。”
“行,那我就負責吃喝睡了,你可不能嫌棄我!”
“好好養膘吧,到了軍營有你受的。”
“你什麼時候見我怕過?”
“嘖……”
這天晚膳足足吃了半個時辰,陳韞玉還是不敢讓他吃肉,唯恐他後半夜會吐,他看的不動聲色,凌雁遲也只做不知,倒是老王爺一概不知,以爲他是長途跋涉沒有胃口,也沒有怎麼勸飯,可到底對於他一身的傷有些疑問,幾度張口最後還是沒有問出來,瞅了瞅自己的寶貝兒子,竟發現自己有些看不懂他的表情。
“不對勁啊……”老王爺在心裡思忖,“這小兔崽子怎麼出去一趟還練就了身不喜形於色的本事?”
於是他乾脆問道:“你是怎麼解決這次的事的?”
“沒怎麼解決,我這世子總不能除了擔驚受怕外沒有別的用處,起碼名頭還是挺好用的,我就說他是我買來的小倌。”陳韞玉眼皮都沒掀,說完就喝起了雞湯。
老王爺一哽,頓時神色糾結的看了眼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直視凌雁遲一樣,摸了摸兩撇小鬍子說道:“這個,這個,回來了就好,都過去了,過去了……”
凌雁遲適時插話:“世子此計已是我最好的脫身方法,大夏既已將我視爲叛軍,就決不會因我一人再挑事端,可我若流落民間,他們興許還會暗中找我,以圖斬草除根,反而是現在這樣,他們認爲我既已淪落,興不起大浪,警惕性降低,我的性命才得以保全,也不失爲一個良策。”
老王爺似乎聽不得那兩個字,總覺得怠慢了他,這會又假模假樣的喝酒,還是不看他,“你能這樣想最好,要知道王府上下,都沒有把你當外人。”
凌雁遲突然覺得陳韞玉身上有些習性果然是隨了老王爺,看的想笑,便道:“王爺不用擔心,這個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值得我放在心上的。”
他鬆了口氣,嘴裡反反覆覆都是那一句:“你能這樣想就好,回來就好……”
有一瞬間,他幾乎從老王爺眼中看到了些許父愛,眼眶突然就酸了。
所以那些失去的東西,是不是又回來了,以另一種方式?
用完晚膳,二人順着幽長的走道慢走消食,陳韞玉突然就不走了,定住腳對他道:“你走,我看着你走,突然想看你的背影了。”
“世子不對,這個季節走還差點意思,沒有桃花,不夠仙,所以你還是同我一道吧,我就勉爲其難同意你當個花神吧……”凌雁遲將他脖子一勾就攬在了懷裡。
這個時候天已經有些黑了,一牆之隔的百姓人家早已燃起了燈火長龍,一陣風,吹出桂花香味幾許,陳韞玉就這麼微微仰頭看着他,說道:“你這些話可不準對別人說,成日裡盡張羅這些奇巧句子。”
“你可冤枉我了,這個世上只有世子能與我相配,對別人我可說不出這番話。”
他臉上始終帶着些許笑意,淡淡月華映襯的他面容似玉,陳韞玉摸着他的脣緩緩摩挲,輕言道:“你總是讓我有種明天再也到不了的感覺,就好像時時刻刻都是永恆。”
凌雁遲將他推到宮牆上,抵着他的額頭,摸着他的下巴:“你不要總用這種眼神看我,世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身上有傷,還是說,今夜你還想在上?”
“我不在乎……我只想確認你是真的屬於我了……”陳韞玉眼神執拗。
說着他就要親上去,可凌雁遲卻推開他,歪頭笑道:“現在不給你親,攢着!”
離夜禁還有些時候,二人便出了端禮門,繞着長慶街走了一圈,秋風颳走落葉,有的打幾個漩就飛走了,突然凌雁遲覺得有些冷,不由打了個寒噤,二人牽着手,陳韞玉只覺手被身旁的人捏緊了點,又驀地被鬆開,他的側臉飛了幾縷頭髮,還望着幾家沒有收攤的鋪子打量,臉上是一目瞭然的興味,就是這樣一個人,陳韞玉卻突然心疼的厲害。
這個人身上似乎帶了無窮的修復能力,好像不管受了多少苦,他總能很快的調節起來,變的開心,變的讓人放心,這是一種對人對己都十分有益的能力,可這種能力本不是天生就有,那麼在他學會之前,又受了多少苦呢?
只要一想到這個人也曾絕望,也曾失望,也曾痛苦,他就恨不得替他承受這一切,可是他做不到,因爲這個人從前不會給他機會,今後也不會,因爲他就是這樣一個溫柔的人。
既然你不給我機會,那我索性就強大到誰也傷害不了你的地步……他怕什麼?他什麼也不怕,只怕和他分開,那種痛心傷心無奈的感覺,他這輩子都不想體會。
他低頭思量幾許,凌雁遲看他表情沉重,竟是覺得有幾分新奇,就這麼歪頭打量他。
“看什麼?”他終於擡頭,淡淡一笑。
凌雁遲後退一步打量他,摸着下巴說道:“你這個樣子總讓我覺得很熟悉……”
突然陳韞玉揪着他的衣領道:“我就是我,不准你想別人。”
“嘶,你這個人好不講道理,竟出口咬人!”卻是陳韞玉突然咬了他脖子一口,他都聞到腥味了。
陳韞玉抹了抹嘴道:“這是懲罰……”
“……”凌雁遲突然覺得他有哪裡不一樣了,可又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這樣偶爾冷臉的世子還怪好玩,於是揪着他的臉興奮道,“你再做一個剛纔的臉色好不好,別笑,那樣就沒有感覺了!”
陳韞玉一秒破功,神色詭異的看了他一眼,這人怕不是哪裡有毛病,怎麼專愛看人冷臉?
凌雁遲自是不依,於是追着他喊:“怎麼了,剛纔不是挺好的麼,再來一個呀,給你講,你這個臉色能嚇哭十個寧之你信不信……噗,不能想,一想畫面都出來了,哈哈哈……哎呦,你別跑,扯着我傷口了,哎呦,你慢點……哈哈哈,不行,好想笑,你快拿剛纔的表情瞪我,快點……啊……肚子好疼……”
陳韞玉終於回頭,看着捂着肚子憋笑的一臉無奈,他看出來了,這個人是真的心大,什麼苦啊,痛啊,都是他腦補過度……
凌雁遲,你是不是以爲我會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