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沉重灼熱,心底卻嗖嗖的冷,人不斷的打着哆嗦,意識模糊。似靈魂出竅,只聽見有人遠遠的叫她。安夏,安夏——
焦灼的聲音聽起來異常遙遠。她想應一聲,可是怎麼都出不了聲音。
又覺得自己似雙足深陷泥潭,越拔越深。身體的下墜感沉重的讓她失去自救的力氣。
意識擔在邊緣,不知道大腦裡這些來回的景象是夢?還是回憶?
酷暑,清晨就已熱到流火。小小的自己梳着兩個朝天的小辮,自屋內蹦跳着跑出來,雙手撩着小小鵝黃色的背心,露着小肚雞躲在迴廊藤蔓揪繞的陰影中乘涼。
突然聽見咕嚕嚕的響動,自肥美的綠葉中鑽出頭來,見母親宋玉吉拖着沉重的行李,自一邊走過來。
奶奶自屋內迎出來,望見來人一怔。輕聲說“回來了?!!”喜悅中帶着一絲憐惜的問。
宋玉吉點一點頭,沉默的站在老太太的面前,目光卻落在安夏的臉上,和她對視。
過一會,嘴角帶着笑,走向前來,似要伸手撫弄安夏的頭髮。安夏突然莫名扭頭往奶奶身後一躲,她伸出的手就落在了空裡,頓一頓重又縮了回去。
安夏一直靜靜的望住她的雙眼,想要從她的瞳孔中找出自己幼小的影子。
奶奶將她向前輕輕拽了一把,在她耳邊說“快,安夏,叫媽媽。”
安夏只是倔強的抿着嘴,目光肆意無辜看住眼前這個一臉滄桑的女人。
她的頭髮凌亂的在腦後挽起一個小小的髮髻,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皮膚是被陽光炙曬過的暗紅、黝黑,因爲乾燥起了細細的皮屑。整個人因爲長期的奔走在外,而顯得憔悴落魄。
她已不是安夏記憶中的年輕漂亮的母親。
“安夏,”宋玉吉輕聲的喚着女兒的名字,說“我是媽媽。”目光是記憶中的柔和溫暖,顫 抖的語氣中卻藏着無盡的悲涼。
安夏躲在奶奶身後,不再看她。
宋玉吉終於低下頭來放棄,又緩緩的擡眼對着老太太說“媽,這次離開,我就不回來了。”
她離開,就真的沒能再回來。
之後安夏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她,自己其實一直記得,那雙眼睛。柔和的目光中有自己小小
的影子的眼睛。
十四歲生日時,第一次收到母親自新疆寄來的明信片。金色的胡楊林圖案,背面潦草的寫着“安夏,媽媽希望你能健康明快的成長。遠念。”
她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藍色的方塊字,想象着母親在異鄉的街頭,買下這樣一張明信片匆忙的寫下這樣一句話。然後踏上新的路途。
可是那個時候,她大約已經不能清楚的知曉安夏的身高,長相,大約也已經忘記了嬰兒時期的女兒的樣子。
從那時候起,安夏便開始無比期待第二封來信。一句問候也好,一句囑咐也罷。只想在某個陽光的午後想象自己的母親能在世界的另一端輕柔的叫她“安夏。”
可是等來的,卻是母親去世的消息……
她再也沒有機會迴應母親給予她的,這樣疾行而過的愛。
自小,母親就不在她的身邊。她不曉得女兒同男孩打架弄花了臉,不曉得女兒喜歡什麼樣的顏色、吃食。
可是那時候安夏能真切的感受到,在世界的另一個地方有一個牽掛着自己的人。她會在某個陽光的午後在心底輕柔的叫她一聲“安夏。”
但是以後,那個永遠住在遠方的母親,再也不會有機會知道,自己的女兒幾歲初潮,喜歡什麼樣的男生……
她走了,再也沒有人叢遙遠的新疆寄一張明信片給他,說希望你能明快的成長。
再也沒有人能夠替代母親,在她幼小的心中給她慰撫。
自那以後,安夏常常會在悲傷的時候,寫一封長信。用盡自己所知道的所有溫暖的語言,然後坐兩個小時的大巴去城市的另一端寄信。認真的貼好郵票,寫上收件人:安夏。然後在第二天的清晨,以驚喜的姿態等待它的到來……
悠悠忽忽,又看到父親的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審視的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厭惡,落在她的身上。
他從不愛我,從未愛過我。
看的越清楚,身體的寒冷越劇烈。
原來這麼久的孜孜不倦的努力,莫過是想要抓住唯一的親人,想要討好他,得到他的愛。想要他對自己肯定和滿意。看住自己的時候能如別人的父親一般,給一句關心的話,遞一個溫暖的眼神……
冷,身體似乎還在
不斷的下沉。越陷越深,已束手無策,失去掙扎的力量。
不被愛,不被需要,不被在乎的存在。連唯一的牽絆都被輕易的解開來,讓她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活着的勇氣和動力。
身體努力的蜷縮着,似乎眼前漆黑一片,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再懼怕,不再悲傷,不再逃避。只有滲入骨髓的冷。突然感覺有一張溫熱的大手,如羽毛一般輕柔撫過她的面頰。像是抓住她一點一點飄遠的靈魂,叫她的名字“安夏,安夏——”
誰在叫我?這樣急切的,一遍一遍的。是誰牽住我的手,想要拉我走出泥潭?
身上漸漸有了溫度。
林嘯見安夏漸漸自昏迷般的噩夢中平息下來,身上有了汗意。吊着的心才放了下來。握着她不住抓捕的小手,凝視着她看她囈語出聲,喃喃的問“你是誰?”。
“請給這個號碼撥個電話,他會過來照顧這位姑娘。”林嘯拿出安夏的手機,翻出江子博的號碼,遞給前來幫她量體溫換藥的護士說。
“呃——”小護士雙頰透紅,有些不敢正視面前這個一臉滄桑深情的男子的臉。
“不用擔心,住院的費用我都已經交過了。”林嘯說。“你只需幫她叫人來就好。”
“就說——有位先生看到這位姑娘半路昏倒,送到了醫院。”林嘯說。
江子博大約剛剛自某個應酬中抽身出來,趕來醫院時,身上依舊有淡淡的酒味。大衣隨意披在身上,脖子上的領帶扯的鬆垮垮掛在頸上。快步奔進病房,看住捲縮着身體,雙頰燒到通紅的安夏。目光焦慮。
林嘯站在病房外的隔間,透過玻璃,看住他們。江子博大約怕自己的手太涼,雙手互相搓搓,才輕輕探上安夏的額頭。
低頭蹙眉凝視着她,無名指在她緊緊皺起的眉間輕點一下……
林嘯心下一動,悄然轉身離開。他原以爲,這個動作,只有安夏對他做過的。悵然的走。
她今天在監獄裡,到底和她父親談過些什麼,讓她如此受傷?
或者,或者——
自己的面具被撕開了?!讓她無法接受?林嘯打個寒顫,卻又突然鬆下一口氣來。總有這樣一天的,遲或者早,她總會知曉,自己面具後面的醜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