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因爲服用牡丹花精提供的花露，飲用仙園的井水，女皇略有返老還童的跡象。加上她本來就很注意保養，六七十歲的人看起來只有四十多歲的樣子。但這一瞬間，她彷彿老了一二十歲。那種蒼老，並不是體現在皮膚或頭髮的色澤上，而是整個神態。
“封禪之事是張義昌跟朕說的，現在想來，應該也是假的。”女皇頹然說道：“傳旨，暫停所有跟封禪有關的事宜。”
“是！”老太監答應了一聲。
女皇有氣無力地斜躺在寬大的寶座上，說道：“柳晏，近前說話。”
老太監伸手示意柳晏站到書案前。
女皇問道：“朝中，你算是對仙道之事最有研究的。跟朕說說，這天地人三界究竟如何？所謂的三界盟約又是什麼東西？”
柳晏道：“臣確實一直在研究這些事，但此類知識很是龐雜，而且真假難辨。陛下有問，微臣試說一二。據傳，最初的世界一片混沌，有天生大神盤古開闢天地。最初，天地間並沒有人，只有仙族和妖族。妖可通過修行，得道成仙。”
女皇淡然一笑：道：“人又是何時誕生的呢？”
柳晏道：“具體何時已經不可考，仍舊只留存在傳說中。據傳，大河之濱，有妖族女媧氏，人身蛇尾。女媧苦修數千年而不得成仙，閒來便以黃土塑成仙的模樣，並以神力賦予其生命。這便有了人。”
“女媧造人！”女皇道：“朕倒是聽過這個傳說，但跟你講的不一樣。”
柳晏道：“都是傳說，無法辨別真僞。”
女皇道：“繼續說吧，朕就當聽故事了。”
柳晏道：“仙族知道女媧的所作所爲後，認爲這是對他們的褻瀆，於是將女媧殺死，並封印其靈魂。他們同時也打算將人消滅掉，卻激起了強烈的反抗。妖族也趁機揭竿而起，聯合人族共同對抗仙族。這場戰爭持續了很久，但最終卻沒有分出勝負。”
“但凡戰爭總有勝負，爲何這場戰爭沒有結果？”女皇問道。
柳晏道：“臣也不知，只聽說仙、妖、人三族最後議和，簽訂了三界盟約。盟約規定：在天上建造天宮，讓死去的仙族靈魂居住，這些靈魂也被稱爲神；在地下建造幽冥城，用來安置死去的人和妖的靈魂，這些靈魂也被稱爲鬼；無論神鬼，都不得隨意在人間出現，更不得隨意干涉人間事務。”
女皇聽到這兒，坐了起來，問道：“照你這麼說，三界竟是平等的了？”
柳晏道：“可以這麼說。”
“也就是說，從來就沒有天命所歸這種事？”女皇瞪大了眼睛。
柳晏思索着說道：“如果按照三界盟約的規定，三界互不從屬，自然沒有這種這種說法。”
女皇沉思着，表情不斷的變化，但更多的是疑惑。
“天上的神靈，法力無邊，可呼風喚雨，可移山填海，他們怎麼會甘心受這一紙盟約的束縛呢？”
柳晏搖頭，道：“臣也不知道。”
女皇道：“歷來強者爲尊，而且歷朝歷代的皇帝皆自稱天子，號稱君權神授。這豈不是跟你的這種說法相悖？”
柳晏無從解答，只得說道：“但歷代聖賢皆認爲民意即天意，我想他們應該是沒錯的。”
“也許吧！”女皇仍舊疑慮重重。
柳晏道：“不是也許，是一定的！聖祖皇帝曾言，民爲水，君爲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陛下當心系萬民，方能永保無虞。至於神靈……目前我們所知也就一個風神而已，雖然能興風作浪，但只需一面朱幡就能令其束手，實在不足爲慮。”
老太監道：“柳大人所言極是，想來這便是古之聖賢所說的‘人定勝天’。”
女皇微微點頭，“柳愛卿所言也不無道理。但神鬼既然存在，便不能不當回事。風神暗中協助張義昌謀反就是個例子。他們之所以沒有成功，一來是因爲張賊是個蠢貨，二來是因爲有柳愛卿這樣有膽有識的忠臣。”
柳晏習慣性地謙虛道：“臣，不敢當。”
女皇道：“朕仍任命你爲護花使，以替朕尋訪奇花異草爲掩護，調查三界諸事。朕授予你便宜行事之權，賜護國軍刀，可先斬後奏。”
柳晏入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深知權力越大，危險也就越大。所以他並沒有立即應承，而是問道：“陛下就不擔心臣是舊府軍的人嗎？”
女皇笑道：“舊府軍確實是朕的心頭之患，但比之神鬼，不值一提。也許你曾是他們的一員，也許你因爲朕殺了你全家而心懷怨恨。但是……朕相信你。”
柳晏不置可否，信任從來都不是絕對的。
果然，女皇接着說道：“朕仍命上官蝶輔佐你，望你們精誠合作，早日替朕解開這個更古未有的大謎團。這不僅僅關係着朕一個人，還關係着天下百姓。”
“臣定不負陛下所望。”柳晏鄭重地說道。
女皇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精神頭，問道：“你所肩負的使命乃是亙古未有的，就如同朕登基做皇帝一樣。你且說說，準備從何處着手？”
柳晏思慮着說道：“臣打算去尋訪南宮鶴提過的南海仙宮，若是能見到仙人，或可解開謎團。”
女皇笑道：“你是想去找靈仙郡主吧？”
柳晏並不否認，道：“正因有她的關係，纔好跟仙人搭上話。”
“也對！”女皇認可了這個說法，然後說道：“你自去尋訪，需要什麼儘管去內府要。”
柳晏道：“臣一定竭盡全力。”
女皇又道：“朕知道你一直在尋訪那個失散多年的妹妹，朕隨後就會下令各道、州、府、縣，全力尋找。想來，她若是還在世的話，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多謝陛下隆恩！”柳晏趕忙拜倒，“若能如願，臣便是死了也沒有遺憾了。”
女皇不禁動容，讚許道：“朕沒有看錯人，柳卿乃至情至性忠孝之人。”
柳晏正要謙虛一下，卻聽殿外傳來通報：“崔閣老求見。”
女皇笑道：“這老傢伙還是沒耐住性子，讓他進來吧！”
崔玄微進殿，掃了柳晏一眼，給女皇行禮。
女皇道：“閣老急着見朕，所爲何事？”
崔玄微道：“老臣此來乃是爲了向陛下推薦一個可以審理張案的人。”
女皇道：“何人？”
崔玄微道：“賴無極！”
女皇看了一眼柳晏，笑道：“朕記得，這賴無極也是你的高徒吧？”
崔玄微道：“陛下明鑑！”
女皇又問：“此人比柳卿如何？”
崔玄微道：“不能比，不是一類人。賴無極精通刑律，大公無私，剛正不阿。”
柳晏不由得有些臉紅，這分明是說自己不具備賴無極的這些品質。
女皇也看出崔玄微似乎在生柳晏的氣，於是對柳晏說道：“你回去準備吧！”
柳晏躬身告退，臨走前向崔玄微也施了一禮，但崔玄微並未理會。
……
出了殿門，柳晏發現上官蝶仍在門口等候。
上官蝶見他是自己走出來的，而不是被押送出來的，頓時鬆了口氣。
“到底還是崔閣老面子大，又救了你一命！”
柳晏眉頭一皺，“怎麼，他是去救我的嗎？”
“當然！”上官蝶道：“不然，你怎麼能活着走出來？”
柳晏覺得這話有些誇張，“難道陛下還能在這大殿之內殺了我不成？”
上官蝶臉色一變，覺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趕忙轉移話題，問道：“這一次你是被撤職了，還是升官了？”
柳晏決定問個清楚，把她拉到一個僻靜之處，問道：“你剛纔所言是什麼意思？”
上官蝶眼中透出悲傷之情，道：“殺人不一定用刀劍，一杯毒酒足矣！”
柳晏突然想起上官宏就是這麼死的，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你準備一下，我們還是快快逃離這個是非之地。”他趕忙說道。
“什麼意思？”上官蝶問道：“你要帶我走？”
柳晏見她神情異樣，忙道：“你別誤會，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讓你帶我走？”
“不是……”柳晏解釋道：“還和以前一樣，我是護花使，你是副使。具體任務是以尋訪奇花異草爲掩護，尋訪仙人，調查三界之間的那些破事。”
上官蝶掩飾住自己的失望，說道：“既然和以前一樣，陛下應該還有話要囑咐我。你先回去準備，到時候我去找你。”
柳晏點點頭，道：“我先回仙園看看竹兒。”
上官蝶看着他一瘸一拐地離開，神情落寞。
崔玄微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側，同樣看着柳晏的背影。
上官蝶注意到他，趕忙行禮。
崔玄微團說道：“聽我一句勸，他已經瘋魔了，別再跟他攪在一起了！”
上官蝶有些驚訝，但隨後說道：“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崔玄微嘆息一聲，道：“他在走你父親的老路！”
上官蝶聽他這麼說，正想問個究竟，卻聽太監宣道：“陛下有旨，宣上官蝶覲見。”
崔玄微已經邁動步子離開。
上官蝶踟躕片刻，只得遵從旨意，走進了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