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身在摘星樓的呂光,正經歷着平生所遇的最大危機。
呂光催動着本命神魂,一步步的向高樓登去。
片時之後,四周景色驀然一變,塔樓消失了,天空變爲暗了。忽聽風聲呼嘯,其內隱隱有着一聲聲鬼哭狼嚎。
陰風過處,不消一刻,虛空中彷彿同時響起了無數夜叉的冷笑聲。
呂光見此情形,喃喃囈語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我的神魂中了幻象之術?”
嘭!
念想未完,卻聽一聲巨響,蓋過了響徹漫天的鬼哭嚎聲。
地面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呂光的神色頓時變得緊張起來,神魂受創,可不是鬧着玩的。
黑暗裡呂光的神魂左右顫動,雙腳站立不穩,蓬的一聲,摔倒在地。
血光耀眼,虛空中彷彿掛上了一片紅幕。
陰風還是同樣的凜冽,不同的是虛空中的鬼聲更加巨大起來。
“這……”呂光神色更驚。
只聽在這茫茫虛空的深處,彷彿有頭怪物,在發出嗚咽嚎叫的聲音,幽寂無光的環境下,這聲音讓人聽來,顯得格外清晰,富有穿透力。
這聲音就好像一錘鑿子,一下又一下的鑿在呂光心中,把他的內心鑿出了一個大窟窿。
呂光目光一緊,遙望前方,但見虛空煙霧下,站立着一個夜叉模樣的陰兵,但是這夜叉的身形實在是太過龐大了,如同一座小山,遮天蔽日。
呂光站在它身邊,只能看見它通神赤.裸的下身,仰頭一望,猶如岑天巨樹在空,他覺得自己小的彷如是一隻螻蟻。
這個夜叉,嚎聲震天,手中持着一柄數丈長的鋼叉,猛然觸地,一個晃動,就挑起了猶在震驚發顫的呂光。
鋼叉戟尖,形如一根銀針,紮在呂光腹部。
此情此景,呂光就好像是夜叉餐桌上的一道小菜,只見夜叉巨爪一伸,直接就把呂光從鋼叉上拔了下來。
呂光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便身不由己的被夜叉那枯槁無肉的巨手,捏在指尖。
呂光與夜叉四目相對,看清了夜叉面容相貌,不由得驚呼一聲,脫口喝道:“是你?!”
話還沒有說完,只聽一聲慘叫頓然響起,彌天蓋地,餘音不斷。
應聲望去。但見呂光已是被夜叉雙手撕成兩半,血肉橫飛,四肢斷裂。場景慘不忍睹、異常恐怖。
夜叉張開血口,口腔裡散發出一股惡臭,撲鼻而來,使人窒息難聞。
它紅色的舌頭上,還粘着一絲絲綠色滴液,黏稠至極。隨即它便咬動獠牙,將四分五裂的‘呂光’放入口中,發出一陣嘎嘣脆兒響。瞬間,呂光就被夜叉吞入腹中,化爲烏有。
夜叉就好像是一個吞噬天地的上古巨獸,眨眼就把呂光消滅的是乾乾淨淨,不留一絲一毫的痕跡。
隨之天地間一片靜謐,僅剩下陰風呼嘯而過的‘嗚咽’聲。
風在呼號,虛空中悽迷的雲霧,繚繞成絲,包裹着夜叉龐大威武的身軀,只見它仰頭望天,猙獰的面孔中,那雙猶似嬰兒拳頭般的眼睛裡,卻是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悲苦。
那眼神中瀰漫覆蓋的是一種疑問、一聲嘆息、更是一言難以傾訴的隱痛!
陰森濃黑的虛空下,夜叉轉動頭顱,望着漆黑的天幕,嘴脣一點點蠕動着,彷彿在向上天訴說着一段埋藏在心底很久的故事。
它時而昂首長嚎時而低頭頓聲。
它在說什麼?
一個形同傀儡、毫無神智、杳無靈魂的陰兵夜叉,竟然會在此時,望蒼穹長嘆、俯大地沉思?
就這樣。夜叉站着,陰風吹着。
時間彷如凝固成冰的江河,頓時停止不動、了無生機。
過了多久?
是一刻,一個時辰,半晌,一天,一月,一年,一百年,一千年亦或者是一萬年?!
那究竟是過了多久?
是一瞬!
只有一息,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在這轉眼之間。
僅僅一個呼吸,在夜叉身上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沒有人知道在這一瞬間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看到,或許只有它自己知道,自己清楚。
黑暗如同一個口袋,把此間的所有東西,全都裝在其內,使剛纔發生在此的那一幕驚天異景,變成了一個絕世隱秘。
口袋不是密不透風的陰謀,它難保不會露出破洞。
只要有洞,就會有光芒照出,有光自然就有探尋真相的路徑。
光在哪裡?
傳說,傳說天地間的第一縷光,是從無盡黑暗中迸發而出的。
夜叉佇立不動的身軀,突然轉身,身體猛地發出一陣顫動,形如篩糠。
它握緊尖利成爪的雙手,那仿似銀針一般的指甲,堅硬如刀,握緊手掌時,竟是猶如刺破它雙手的長槍,鮮血汩汩直流,可是它骯髒污穢的面容裡,卻是看不見絲毫疼痛的神色。
握手成拳,它巨大的身軀巋然不動,鼻口大肆張開,拼命呼吸着虛空裡的氣息,不受四周吹拂而來的腥風惡臭一絲影響。
啊~~~~!
夜叉突然動了。
它仰頭望天發出一聲長嘯,只有這一個‘啊’字,音透九霄,穿過無盡黑幕直送天穹,聲音嘶啞,嚎聲震天!
這聲音中充滿了一股不撓不屈、不甘不忿的氣憤之意。
它揮動雙拳,拳頭宛如兩個碩大的鼓槌,死死的捶向天空上。
咚!
一聲驚爆,響徹天際。
陰霾籠罩的大地,突然有一縷金光,直刺而來,射在漆黑的夜幕裡。
只見適才那黑的不着邊際的一塊布幕,因此一捶,而倏然出現了一個大洞,從洞口中射出一道璀璨光芒。
無盡黑暗中,夜叉沐浴在這道細弱的光芒之下。
金光流動,自上而下,神似水流,永不停歇,照射在夜叉黑浚浚的身體上,那剛纔因吞食呂光而染滿的鮮血,也在金光的照耀下,不再顯得那麼令人感到駭然可怖。
這雙拳頭,捶在天穹,直讓天幕露出了一個大窟窿!
一縷光芒,射向大地,正因爲四周全是一片黑暗,方纔顯得這縷金光,異常耀目動人。
黃光流瀉在夜叉身上,從它蓬頭垢發的頭顱一點點向下,落在它那雙大腳背上。
光芒之中,映照出夜叉那醜陋無比的面容,只見它的眼神裡竟似好像閃動着一絲欣慰之意,它身處其下,一派淡然篤定之色。
夜叉經受光芒照射,巨大的身軀頓時又凝固不動,仿似石像。
從天穹流淌而下的光芒,越來越是粗大明亮。
在漆黑的夜幕中,光芒猶似一根金棒,越變越大,通天徹地。
夜叉渾身沐浴在閃爍跳動的黃光下,看上去是那麼的莊嚴肅穆,黑如山巒的身體,質地十分堅硬,金光流動在上,居然還反射出一絲絲光芒。
夜叉凝然不動,形似一尊屹立在此處萬年不動的巨大石像。
金光從天幕上兀自流瀉,一刻也不停歇,光芒越聚越亮,逐漸要遮蓋住夜叉的全部身體。
嗤嗤~~~
在金光甫一完全照耀在夜叉身軀上時,驟然一聲細微的響動,徘徊迴盪在此間天地。
爾後只聽得“咔嚓”一聲巨響,頓時響徹在九天之上。
金光破空襲來,從天幕上遙遙落在枯立不動的夜叉身上。但見夜叉龐大的身體,彷彿一尊龜裂的石像,其上猛然出現了一道裂紋。
其後‘咔嚓~~咔嚓’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此處虛空,頓時一片沸騰,‘石像’仿似龜裂的大地,裂紋初現,瞬即便蔓延神向上下各處。
啪嗒啪嗒!
隨即從夜叉身上,竟然是掉落而下了一塊塊形同石頭的片石,落在地上,蕩起千層塵煙。
夜叉其身的石片,直落向地,掉個不停,彷彿雨打沙灘萬點坑的壯觀之景。
金光流淌涌動,變本加厲,光芒更是耀眼繽紛,觸動眼簾。
夜叉神秘而冷漠的面龐,在此時刻,突然出現了一絲喜色,好像歷經磨難、浴火重生的鸞鳳。
虛空之下雲煙舞動,宛如一條條黑色絲帶,緊緊的纏在夜叉身上。
噗——
突然間塵煙激起,以夜叉爲中心,向四周激盪而去,一圈圈煙霧倏然向遠處消失。
煙霧仿似一幕掩蓋了夜叉真容的布簾,待得塵埃落定。夜叉方纔展現在前,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從天幕中射向此方的金光,隨着夜叉全身的石片,砰然落地,而後便倏然一閃,化爲一道流光,不見蹤影了。
夜叉適才那龐大如同小山的身形,驟然一變,此時卻如同人類一般大小。
但見夜叉面上的一雙眼瞳,深幽廣闊猶如汪洋大海,其內仿似有一個深海漩渦在轉動不停,吸引着萬千世人的目光,匯聚在此。
可惜這裡沒有人。它瞳仁中露出一絲疑惑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前方,金光消去後,此地又是墜入了無邊黑暗。
它以爲自己還是一個夜叉,它的神色中陡然閃過一抹疑問,隨之它默然垂首。
“啊……這是……我,我……”一聲驚叫後,伴隨而來的就是驚疑不止的問詢聲。
夜叉低頭的一剎那,畫面彷彿定格不動了,‘它’看到了自己的一雙手。
那不是夜叉枯槁巨大的爪子了,它是一雙只有人類纔會擁有的巧手!
手背細膩有光澤,它翻轉雙手,攤開向上,在黑暗裡,手掌竟是有如深海珍珠,散發着一種溫暖祥和的光芒。
此刻,這雙手已然不是夜叉的巨爪了,‘它’也再不是夜叉了,它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蝴蝶的前生是一個骯髒醜陋的蝶蛹,沒有人會注意它,更沒有人瞧得起它。
它醜的讓人覺得平凡、髒的令人感覺難受。
可就是這樣一個蝶蛹,在經過破殼而出的重生後,纔會綻放出一雙七彩流溢的翅膀,它不再是一隻蛹,它變成了一隻受世人喜愛、能夠飛翔在天空的美麗蝴蝶。
這個夜叉,此刻豈非也正是如此?
彷如蟬蛹脫殼、破繭重生一樣!
黑暗中,唯一散發着絲許光芒的那雙手,緩緩遊動向上,觸在了夜叉的臉龐上。
夜叉的眼睛裡突然放射出比之前那道金光還要奪目的亮光,‘它’揮動雙手,輕輕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面龐,輕聲說道:“真像是做了一場夢。”
這句話仿似扔入湖泊中的一粒石子,旋即驚動了靜寂的黑夜。
“夢?這可不是夢,如果你剛纔沒有心神入定,迴轉過來,現在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的陰兵罷了。”
這縷聲音憑空而起,不顯一絲徵兆,彷彿是從地底九幽之穴中升騰而起的咒語,形如箭矢,直直的刺在夜叉心中。
‘夜叉’臉上浮現起一絲笑容,聽聞此言,完全沒有半分心神波動,心情波瀾不驚,幽幽說道:“似幻似真,虛實相間;道法奧妙,不可思議。”
‘夜叉’聲調低沉,默默說道:“在下有此際遇,也是承蒙閣下的屢屢援手。”
“呂光,呂光……莫非他真的能成爲這無盡黑幕中的一縷沖天光芒?”聲音低不可聞。
陰風呼嘯而動,遠處隱隱有雜聲細語傳來。
黑暗層疊叢生,如同莽山綿延。
風聲中夾雜着斷斷續續的低吟輕語,慢悠悠的飄到‘夜叉’耳中。
漆黑的虛空之下,這縷聲音使人聽來分外清晰。空靜清寂的環境中,唯有這段輕聲碎語顯得那麼真切可聞,令人動容。
‘夜叉’心生警覺,隱隱覺得這絲突然響起的聲音,有些奇怪,不禁後退一步,卻突覺一雙腳竟像是踩在泥沼裡,深陷其內,難以自拔。
那絲聲音飄蕩震顫的幅度,趨於強烈,由遠及近,離近一聽,方知這根本不是呢喃輕語的話音聲,仔細傾聽,才恍然察覺,這聲音根本就是山林中野獸一般的低吼長嚎。
‘夜叉’身子微震,若即若離的‘桀桀’笑聲,自黑暗之中噴涌而出,仿似泄洪之水,澎湃而至,向着他的耳朵拼命襲來。
就在此時,四面那一望無際的黑幕中,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由內緩緩走出一個嬌小的身影的來。
一圈青幽的光芒,從裂口中盪漾而出,宛如湖中無風自起的波紋,隨風激盪,光暈向外呈螺旋紋散開。
青光之中那長高不過五尺身量的影子,緩緩向着夜叉佇立的地方漂移而來,竟似游魚戲水,不着痕跡,御風而飛。
一瞬便已滑動數丈,黑夜裡這個身影周圍裹挾着道道光暈,一眼望去,彷彿是夏夜裡山丘深谷內散發着青幽光暈的螢火蟲。
星星點點,飄飄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