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非但不多,反而很少,少的用一人來概括,已經足矣。
玉女話音方落,釣魚叟那矮瘦的身影,便從山谷的另一頭,一步一步走到了衆人面前。
蠟黃臉的眼睛中好似倒映着一片汪洋大海,這海洋裡所貯存的不是水,而是血、鮮血!
那紅色悽迷的雙眼,血絲布滿瞳孔,猶如蜘蛛結網,把蠟黃臉的整個眼眸,裝扮成了一個血色深淵!
然而,當釣魚叟的身軀,在他眼前浮現後,蠟黃臉眼中瀰漫的暴戾,居然是漸漸消去了,恢復了本來面貌。
蠟黃臉魂海中的神魂力量依然在源源不絕的燃燒着,他供給着頭頂虛空閻摩羅王所需要的神魂。而這樣一來,他魂海中的念頭,便受到閻摩羅王精神氣息的干擾影響,變得狂暴嗜殺起來。
“我來了。”
釣魚叟走至蠟黃臉的身旁,站定後沉聲說道。
蠟黃臉深吸一口氣,震住魂海中瘋狂涌動的念頭,面上露出一陣痛色,道:“我知道你會來。”
“所以你已不必再強撐了。”釣魚叟笑道。
蠟黃臉聽聞此話,心念一動,頓時撤去了魂海中與閻摩羅王相連接的那道念頭,把所有的神魂力量收回魂海。
轟!
忽然,一聲巨響,從山空中向四面八方射落。
旋即那懸浮在空中被蠟黃臉所通靈而出的閻摩羅王,全身瞬間化爲一絲絲紫煙,消失在天際。
……
玉女默然良久,黛眉微微皺着,突地咯咯笑道:“你們似乎信心很足哦。”
“不是信心,事關我們自己的性命,所以必須要拿下你身後那人。”釣魚叟應聲說道。
玉女回眸望向呂光,面色一沉,轉頭輕笑道:“性命?你們受何人指使?”
呂光睜大眼睛,死死的看着又返回此處的釣魚叟,心中有些不安起來。
金童咧嘴一笑,童音尖細,嘆聲道:“真不巧,你這位同伴,我們也是要必須擒下的。”
蠟黃臉自那閻摩羅王的幻影消失之後,就彷彿是經歷一場大病纔剛剛康復的人,臉色蒼白無血,目光呆滯,全身還打着冷顫。
只聽他喘息着咬着牙厲聲叱道:“長生殿!休要以爲我們怕了這名號。當年若不是你們牽頭引線聚攏別門他派,我們鬼道修者,又怎麼會落得個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下場。”
“通天有路你不走,地界無門你硬來。仙、佛、人、妖、魔,哪一道不能修?你們非要修煉鬼道,殺生殺人,罪業罄竹難書!如果上界降下三災九劫,還不是我等一界修者與你們一同承受?”玉女幽幽嘆道,言語中充滿了惋惜之意。
蠟黃臉狂笑不止,形如瘋子,“哈哈……笑話,天大的笑話啊!虧你們還能恬不知恥的說出口,修道一途,本是逆天改命之路。捫心自問,你們殺的人難道就少了?”
“五道通天,唯有鬼道入地。亙古以來,故老相傳,絕不會錯的。天之下爲地,地之上有人。閻摩羅王爲地界之王,掌握三界衆生死期。若非你們鬼道修者,只信奉這一尊祖仙,令它無時無刻不在擴大着信仰之地、壯大着神魂之力,我們又豈會忍痛殺戮你們鬼道修者。”玉女長嘆一聲,滿臉愁容。
三界,天、地、人?
呂光聽聞此語,神色震驚,恰如晴天霹靂!
金童面色陰沉,一臉陰霾,低聲說道:“多說無益。那瞎子既然敢再回來,必定是有什麼倚仗。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很可能是回到哪裡,搬來了救兵。”
“那個黃臉老者,是鬼道修者,確定無疑。當年我們長生殿與其他幾門道派合力剷除‘閻王更’的時候,我還沒有入道,也不清楚事情經過,但我從未聽誰說過,‘閻王更’有什麼傳人啊。這黃臉老者,手中所持的‘三更梆’,豈非正是那閻王更的信物?”玉女猶在疑問,沉吟半晌。
呂光越聽越震撼,一臉鐵青,心中已經把一些蛛絲馬跡串聯了起來,大概得知了兩方對話的前後因果。
似乎這修煉鬼道的修者,很是難以對付啊。
我現在被這蠟黃臉給盯上了,再看旁邊那個侏儒,也不是那麼好應對的。
這二人,一個修道,一個修真,真是奇怪啊,他們怎麼會聽命於那位誥命夫人呢?
呂光心中默默思量猜疑道。
……
金童雙眉上揚,瞪着眼睛,望向前方,道:“現在我們不光是要保護這小子,還得必須把這黃臉老者帶回殿中,以讓殿主審問清楚。”
“是,鬼道已從中原九州消失蹤跡六十餘年,面前這黃臉老者通靈出的‘閻摩羅王’如此真切,鬼道是否死灰復燃,是否又重新在九州大地上活動了起來?這一切都需要查清!更別說,這老者可能還跟‘閻王更’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玉女手託香腮,輕聲應道。
中原十九州?
大周王朝立國奉天之後,把天下劃分爲十九州,怎麼聽玉女剛纔所言,這中原九州好像還只是天下一隅。
莫非天下除了大周王朝,世間竟真是像書中所撰著的那樣,還有着其他的神秘天地?
這一段段秘辛從金童玉女的口中對談而出,呂光認真聽着,把這些話記在心裡,當即暗暗思考了起來。
許久未曾說話的釣魚叟,突然喊道:“長生殿的名頭,老叟我自然聽過,不但聽過,耳朵都差不多快磨出繭子了。老叟我當然怕,怕你們,但可不是怕你!我們爲了自己的性命,雖說與二位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可現在卻容不得我們做選擇了。老叟不想大動干戈,你們二位只要把這書生交給我們,就此罷手,如何?”
玉女聞言一怔,爾後方纔咯咯不停的笑了起來,越笑動作越大,彷彿是聽到了一件天下間最令人捧腹不禁的事情。
她笑的身形亂擺,不住顫抖,小小的腦袋,竟是快要碰到地上了。
笑着笑着,她突然站起身子,冷聲道:“金童,有人在你面前,出言威脅我。你打算怎麼做?”
“那你在我面前,也出言威脅他?”金童嘿嘿笑道,面容和緩,模樣頑皮,看上去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俗世中的小小頑童。
玉女嫣然笑道:“是麼?”
“這個…當然,不行……不行…”金童乾笑數聲,連連搖頭。
呂光看此情景,心中突覺一陣好笑,真是有些佩服起這對金童玉女了,無論到什麼時候,身處怎樣的險境,他們二者似乎都能心情放鬆,談笑風生。
這邊對談如流,對面卻靜如死水。
“真的不行?”玉女柳眉一橫,嬌聲喝道。
金童陡然神色變得鄭重起來,邁步向前,袍袖一拂,淡聲道:“那也得試試才知道。”
“好。你來試,我來殺。”玉女舉目一望,一臉專注的凝視着前方。
金童面無表情的說道:“殺人總比擒人快一些。”
“是的,所以我殺了那漁翁之後,就會來幫你。”玉女擡手遙指,手臂伸直,小小的手指定定的指向夜色下的釣魚叟。
呂光忍不住插口說到:“你們若是再說下去,對方恐怕不會被你們殺死,反而是會在寒風中凍餓而死。”
金童玉女勃然變色,齊聲說道:“不會!”
今夜,月黑風高;此地,偏僻無人。
天時地利,形勢一片大好,極其適合殺人越貨。
山色黯淡無光,谷中瀰漫着一股濃重的肅殺之意。
呂光從金童玉女擲地有聲的回答中,感覺到了他們的堅決之心。他微微頜首,想了一會兒,接着就彎身抱起兀自昏睡的天嬋,默默的向遠處走去。
金童玉女雖然是在前衝鋒陷陣,可是呂光並不是十分感激他們。說到底,他們畢竟是要從自己身上得到更大的利益。
呂光面如冷霜,心神堅定,絲毫不爲金童玉女所說的一些好話而爲之動搖本心。
“我們現在爲你擋風遮雨、排危解難,你倒躲得離我們遠遠的,這多少有些不合適吧?”
玉女看着呂光冷峻的神情,忽然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揶揄着說道。
“是麼?那倒是讓二位費心了,那不如直接把我交給對方?二位也好心無牽掛,能一心對付他們。”呂光望了玉女一眼,面容中蘊含着一絲嘲諷。
“你——!”玉女神情一冷,氣急敗壞的道,“哼,等我們先收拾了他們,再來跟你周旋。莫要以爲你能跑出我們的手掌心。來日方長,總有苦頭讓你吃,我就不信你不會屈服,那幅圖我們勢在必得!”
呂光神色淡淡的迴應道:“在下既然答應了你們,又豈會食言呢?”
“嗯?”金童望向遠處,瞅着蠟黃臉他們,眉頭一皺。
修者入道明法之後,在修煉道路中有一重境界,名爲開眼。
修至此境,身體上會產生的第一個變化就是,夜視。
於漆黑環境中,修道者目光精準,仍舊可以像在白日那樣用眼睛觀察四周。
金童擡眼細看,只見那釣魚叟竟然是從衣懷內,
紅、黃、藍、青、白、金。
隔着一幕秋夜,恍如相距千山萬水。
蠟黃臉、釣魚叟二人,全都默不作聲,靜靜的聽着從遠方傳來的竊竊私議聲。
可惜,對方聲音太小,一句話也聽不清楚。
蠟黃臉沉吟半晌,轉身低頭看着釣魚叟的斗笠頂蓋,低聲問道:“夫人來了沒有?”
“沒有。但三公子帶着一些教衆馬上就會來到。”釣魚叟悶聲答道。
蠟黃臉目中露出一陣痛苦之色,臉色恢復了幾絲活氣,沉聲說道:“二公子畢竟是夫人的親生骨肉。我已把神魂印記,獻祭給本門祖仙,生死由命,也不會有所怨言。只是,我……對不起你,苦了你。”
“不苦。‘生死印’的痛苦,你也在日夜承受。你我一母同胞,我是你哥哥,長兄爲父,無論你做錯了什麼事,我都會幫你護你,這是責任。”
釣魚叟默默說道,冷冰冰的,聲音沒有蘊含一絲感情。
然而蠟黃臉聽完此言,全身卻彷彿如火焚燒,熱血噴張,激動萬分!
“哥哥……”
蠟黃臉閉着眼睛,喃喃自語,囁嚅了很久很久,嘴脣上下相碰,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什麼。
釣魚叟聽着這聲熟悉又陌生的稱呼,耳膜不禁一震,矮小的身軀,不由得顫抖了幾下,徐徐應道:“嗯!”
蠟黃臉深深的吸了口氣,鼻翼顫動着,秋風夜色下,他蒼白的臉龐,隨之浮現出一絲血色,頓聲說道:“這兩個長生殿的使者,很可能都在化神境界中,我們有希望嗎?或者是夫人另有決斷?”
“你看這個。”
釣魚叟撩開蓑衣,伸出骨肉如柴的胳膊,擡起毫無血色的枯手,兩指捏合,從內衫中夾出了一張薄薄的紙片。
嘩啦!
紙片迎風展開,在幽夜空谷中,泛着一絲絲銀芒。
“這是……三級道符!”蠟黃臉眼見此物,神色愕然,脫口說道,“夫人,夫人怎麼捨得把此物交給你啊……不過,有了它,我們也就能把二公子給帶回韓府了。到時,夫人也會賜下我們永久解除‘生死印’的丹藥,我們所受的痛苦,都將會因此而成爲過去。”
釣魚叟不動聲色,斗笠下的臉龐寒冷如刀,應聲道:“放心。你先歇息,一切有我。”
話音未了,釣魚叟擡起頭顱,一雙空洞無物的眼睛,似是在凝望着躺在左手中的道符。
道符黃紙一張,五寸長短,三寸寬窄。
其上用朱墨描繪着一些奇異古怪的符文,彎彎曲曲,形似蛇蟲。黃紅相襯,銀光外放,在夜色中更是顯得神秘難測。
忽然,他伸出右手,握掌成刀,掌刀直下,狠狠的向道符斬去!
道符立即開啓!
嗡——
瞬時道符發出一陣急促的顫動,聲音震顫間,使得周遭虛空蕩出一道道無形氣浪!
風呼海嘯!
氣浪滔天!
勢如千軍萬馬一往無前,踏破鐵蹄,向此處奔馳而來。
山谷中毫無徵兆,陡然掀起了一陣陣狂風,陰風撕扯,讓夜幕形如百孔穿洞的破網。
鐺鐺鐺!
一聲聲馬踏鐵石的撞擊音,破空襲來。
虛空中彷彿隱藏着無窮無盡的兵丁將士,他們身披盔甲,手持刀槍,向着金童玉女,電掣而去!
玉女閉目感應,頓時搶上一步,神情冷然,向前凝目望去,嬌叱道:“金童!這道符,內藏陰兵,你速速開眼,入陣廝殺。我燃燒神魂,催動‘大帝’在後掠陣策應。”
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