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鶴仙人站立,一身藍衣,獵獵作響。
他看着前方,俊美的臉龐在秋夜下,突然變得猙獰起來。
呂光面色一呆,凝神細看,但見雲鶴仙人雙眉中間的皮肉上,不知何時,居然是裂開了一道縫隙,色如硃紅,鮮豔異常。
縫隙內,還隱隱有着一粒珠子大小的黑點。
雲鶴仙人看着看着,也不曉得他到底看到了什麼奇怪可怕的東西,神色又是猛地一變,突然暴喝一聲,向身後的採雲仙子朗聲說道:“是鬼王!密密麻麻,猶如黃豆。很可能就是‘真空道’那一派所遺留下來的‘鬼王誅仙符’!”
她乍一聽到雲鶴仙人此言,也是不禁微微變了臉色,眼中目光閃動,微一沉吟,快速說道:“鬼王乃地界之鬼,這陰兵鬼王是道人從地界召喚而出,並封印在道符中的,長期凝練,就能爲他所用。據說每一個鬼王都相當於道心之層的道人。”
“對!‘閻王更’當年與真空道一併被我們道派聯盟所斬除,沒有想到,居然還有餘孽留在九州。”
雲鶴仙人雙眉間的那道縫隙緊緊的‘看’着前方,目不轉睛,專注非常。
採雲仙子回身一望,將目光落在呂光身上,當即說道:“你來站在我旁邊,小心注意。這鬼王十分難以對付,要是被一個鬼王,不小心侵入身體,擾亂了心神,那我們現在可救不了你!”
“好。”呂光一如既往的淡定安然。
別看採雲仙子只是六七歲幼童的模樣,但她的心理年齡,可不知要比呂光大多少歲了,所以說起話時那種老氣橫秋的樣子,呂光倒也並未與她計較。
“哼!”見到呂光這般故作鎮定的樣子,採雲仙子嬌柔的容顏中露出幾絲不快之色,她轉身向雲鶴仙人說道,“我們分頭行動,注意保護他。”
說話間她指向呂光,心中自有一股怨氣生出,可眼下又不得不如此去做,只能乾生氣。
呂光聽着迴盪在耳邊的駿馬奔跑聲,神情疑惑,脫口問道。
雲鶴仙人面色肅然,幻身擰動,向下方俯衝而來。聲音就是這幾個鬼王發出的,找到源頭,一擊必殺,除掉它們,纔算結束。雲鶴仙人頭腦聰明,此時神魂澄明,不因外界的突發事件,而影響判斷。
此刻,快速下落的雲鶴仙人,神魂力量的消耗更是巨大無比。
虛空中陰風凜冽,稍微觸身,便會使得他神魂生痛,難以忍耐。若非此時必須要先行解決下方那幾個怪異的鬼王,雲鶴仙人是斷然不會用燃燒神魂的方法,來讓幻身迅疾快速的飛渡虛空。雲鶴仙人的神魂在不斷燃燒着,燈油總有用盡時,那神魂消耗殆盡的一刻,豈非便是雲鶴仙人魂飛魄散的時候?
幻身飛渡。雖然能夠在一念之間,就跨越萬水千山,但那每一息每一瞬,都是會耗費難以估計的神魂本源。
溫養神魂,是需要每一個道人日以繼夜勤苦蔘修的。而在這一個個晝夜之中的努力下,神魂纔會逐漸變得強大起來。如果沒有太過危險緊急的事情發生,想必是沒有任何一個道人願意用燃燒神魂的代價,來催動幻身。只因神魂力量可以依靠觀想感應而源源不絕的產生,但是神魂本源卻是需要日久天長的苦修才能生出的。雲鶴仙人幻身剛一落地,周遭陰風驟然加劇,刮向他的全身上下。
他臉色蒼白,神魂深處也不禁顫抖起來,道眼睜開,遙遙看着前方那一片烏煙瘴氣的地方。
這未曾被靈光照射燒死的幾個鬼王,與其他同類大爲不同。
但見這些逃出命來的鬼王,個頭都要比先前的大上一圈,一張張黑漆漆的嘴裡,閃爍着一絲絲血紅之光,口中嘶鳴着一聲聲怪異的音調,周身近處還浮蕩着一縷縷陰煞之氣。它們陰惻惻的笑着,臉上的五官全部錯移位置,張着血盆大口,噴出一股股血氣。
腥風飄蕩,聞之令人作嘔。雲鶴仙人站在原處,只聽得不絕於耳的‘嗚嗚’聲,逐漸巨大起來。一時間震耳欲聾的嚎叫聲,使得雲鶴仙人的神魂力量,發生了一絲波動,異變突生,更是令他有些難以維繫神魂出殼了。虛空之下,黑暗叢生,陰風鬼嚎,使人聞之不禁肝膽俱裂、害怕不已。鬼王隱匿在無邊的漆黑之中,忽隱忽現。若非雲鶴仙人打開道眼,恐怕是很難看清虛空內的種種變故。
嗷嗷鬼叫的聲音,讓雲鶴仙人越聽越是心煩意亂、念頭不純,神魂深處也是有些將要崩潰的趨勢。
神魂受到一絲一縷的傷害,那對於道人的修行來說,都是無比危險的。神魂受到的損傷,不像肉體上的傷口,能夠藉助藥物利用自身精血,慢慢癒合。但凡神魂受損,非得是需要溫養之法——那是一種奇妙莫測的境界,可惜雲鶴仙人現在還沒有到達,是以他在經受到這些鬼王所發出的音韻攻擊術後,就變得愈加小心謹慎了。雲鶴仙人心中有數,道眼觀察的仔細認真,這剩下的幾個鬼王,共有五個。它們突然扔下手中的鋼叉後,便仰天長嚎起來,雙手翻飛,好像在結着一種奇怪的手印。
道法的完整施展,需要藉助雙手結出相對應的手勢,加以輔助口訣,兩相印證,才能夠發揮出道法那不可思議的妙用。
雲鶴仙人幻身一震,暗思道:“這些鬼王莫非會施展道法?現在我光是抵擋這攻擊神魂的音韻之術,就已有些力不從心了……”
念及至此,雲鶴仙人決定破釜沉舟,不能坐以待斃,雖然這一番神魂鬥法,在他看來時間已經是不短了。可他心裡明白的很,這一切,在外邊的世界之中,不過在一刻之間。神魂鬥法,隨心所欲,瞬息萬變。
……
“起!”隨着雲鶴仙人一聲暴喝,他突然幻身一擰,自傳不停,如陀螺旋舞,蕩起一陣風煙。
而後他左手所持的那柄油紙傘,卻是像極了一條插上雙翼的金蛇。
嗖!
騰空而起,扶搖直上。
傘柄微微顫動,傘面轉動不休,一聲破空之音,立即響徹在周遭虛空,夾雜在一片鬼王啼哭音中。紙傘越飛越高,再看雲鶴仙人的身子竟是有些發抖起來,面容更加蒼白無色,單手立在胸前,矮小的身體裡,彷彿蘊藏着無窮無盡的神魂之力。他凝神收心,緊閉感官,專心致志,用好似源源不斷的神魂力量催動着紙傘。然則只有他自己知道,須臾之後,他的神魂本源,便會減少一半,而後就會幻身消散,神魂歸殼。
在這時間緊迫的情況下,一切動作,都必須要快、準、穩。
“合!”
雲鶴仙人再度出聲發令,只見紙傘馬上飄搖飛蕩在高空上,從傘面周圍,立時盪出一圈金芒。
一瞬之間,光芒驟然大放,猶如一盞懸掛在夜空的燈籠,指引着迷途未歸的他鄉遊子。金光逸散,虛空頓時一亮。紙傘搖曳生風,恍如汪洋大海中的一葉扁舟,蕩起萬頃水波。這波動不是水紋,而是一道道有形有質的金芒。雲鶴仙人一聲令下,紙傘頓時以電閃之速、雷鳴之勢,向那五個鬼王猛然遁去。紙傘化爲一道流光,上面環繞着絲絲電芒,周圍金光四射。
砰!
一聲巨響,整個地面震顫不已,虛空中隨之陰風大作,煙塵滾滾。
鬼王們全都張着血盆大口,有些呆滯的望着矗立在它們身前的這柄紙傘。紙傘通身赤黃,傘面上絹畫着一種古怪的印紋,傘柄牢牢的紮在地上,分毫不動。
一衆鬼王,牛眼大的血色瞳仁中,充滿了疑惑,四下轉頭相望,看着同類,似是在詢問着,這個從天而降的‘東西’有何奇異?
鬼王的雙手依舊在來回舞動,像是在進行着一種還未完成的儀式。
它們的身體,慢慢的向着佇立在地的紙傘靠攏而去,轉眼便把紙傘圍攏住了。
傘身所綻放的絲絲光芒,宛如一根根冷箭,觸及在鬼王那冰冷黝黑的軀體上。
一衆鬼王瞪着銅鈴似的大眼,露出彷彿採蘑菇的小姑娘在蹲身觀察這隻蘑菇是否有毒一樣的神情。
雲鶴仙人脣角浮起一抹冷笑,雙手虛點,一道金光,倏然射到傘柄頂端。
呼!
雲鶴仙人低頭看着手中的黃色羅傘,不禁陷入了沉思。片時之後,他突然覺得似乎哪裡有些不對,不由得擡頭尋望,四周竟然是杳無一人,安靜至極!忽聽四周風聲呼嘯,其內隱隱有着一聲聲鬼哭狼嚎。
陰風過處,不消一刻,虛空中彷彿同時響起了無數鬼王的冷笑聲。雲鶴仙人見此情形,大吃一驚,面色慘白,身形劇烈震動,如篩糠一般,神色一片茫然,喃喃囈語道:“這是怎麼回事?爲何此處不見採雲仙子跟那個道人……”
“莫非我的神魂中了幻象之術?現在神魂依舊出體在外,還未回到體內?”
他心念閃動,念及至此,恍如晴天霹靂!
嘭!
念想未完,突聽一聲巨響,蓋過了響徹漫天的鬼哭嚎聲。
雲鶴仙人小臉繃得緊巴巴的,毫無血色,他從未有過這般經歷,心內開始有些驚慌失措起來。他身形晃動,陡覺腳下山地,彷彿杯中茶水,由人搖晃。
地面左右晃動顫抖,劇烈非凡!雲鶴仙人神色頓時慌張起來,神魂受傷,可不是鬧着玩的。如果現在真的是神魂未曾回身,那麼一切就會變得危險萬分、不受控制了。黑暗中雲鶴仙人身影顫動,雙腳站立不穩,蓬的一聲,頓時摔倒在地,抓在手中的紙傘,也隨之向前跌去,傘身翻滾落地,其上血光通天,虛空中瞬即彷彿掛上了一片紅幕。
陰風還是同樣的凜冽,不同的是虛空中的鬼聲更加巨大起來。
“這……”
雲鶴仙人嬌小的身子,趴在地上,原先那一派飄逸出塵的氣質,因爲跌倒在地的狼狽,轉而蕩然無存。只聽在那紙傘之中,彷彿是封印着一頭怪物,嗚咽嚎叫的聲音,悶響不斷,在幽寂的夜色中,這聲音更是顯得無比清晰,富有穿透力。
這聲音就好像一錘鑿子,一下又一下的鑿在雲鶴仙人心中,把他的內心鑿出了一個大窟窿。
茫茫塵煙中,那紙傘兀自顫動,突然一蹦一跳,上下飛竄,四圍虛空,頓時有着一道紅芒在閃爍跳躍。
嘩啦!
爾後黑暗中,紙傘砰然裂開,碎紙紛飛,飄舞在空。
雲鶴仙人目光一緊,遙望前方,但見虛空煙霧下,站立着一個鬼王模樣的陰兵,但是這鬼王的身形實在是太過龐大了,如同一座小山,遮天蔽日。
雲鶴仙人站在它身邊,只能看見它通神赤.裸的下身,仰頭一望,猶如岑天巨樹在空,他覺得自己小的彷如是一隻螻蟻。這個鬼王,嚎聲震天,手中持着一柄數丈長的鋼叉,猛然觸地,一個晃動,就挑起了猶在震驚發顫的雲鶴仙人。
鋼叉戟尖,形如一根銀針,紮在雲鶴仙人腹部。此情此景,雲鶴仙人就好像是鬼王餐桌上的一道小菜,只見鬼王巨爪一伸,直接就把雲鶴仙人從鋼叉上拔了下來。雲鶴仙人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便身不由己的被鬼王那枯槁無肉的巨手,捏在指尖。
口袋不是密不透風的陰謀,它難保不會露出破洞。只要有洞,就會有光芒照出,有光自然就有探尋真相的路徑。
光在哪裡?
傳說,傳說天地間的第一縷光,是從無盡黑暗中迸發而出的。
鬼王佇立不動的身軀,突然轉身,身體猛地發出一陣顫動,形如篩糠。
它握緊尖利成爪的雙手,那仿似銀針一般的指甲,堅硬如刀,握緊手掌時,竟是猶如刺破它雙手的長槍,鮮血汩汩直流,可是它骯髒污穢的面容裡,卻是看不見絲毫疼痛的神色。
握手成拳,它巨大的身軀巋然不動,鼻口大肆張開,拼命呼吸着虛空裡的氣息,不受四周吹拂而來的腥風惡臭一絲影響。
這聲音中充滿了一股不撓不屈、不甘不忿的氣憤之意。
它揮動雙拳,拳頭宛如兩個碩大的鼓槌,死死的捶向天空上。
咚!
一聲驚爆,響徹天際。
陰霾籠罩的大地,突然有一縷金光,直刺而來,射在漆黑的夜幕裡。
只見適才那黑的不着邊際的一塊布幕,因此一捶,而倏然出現了一個大洞,從洞口中射出一道璀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