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亦齋。
是夜,尚仙在屋裡來回踱步,心焦不已,自那日報了平安後,司涵遠像是消失了一般,不僅不再遞送東西過來,同時也沒了音信,那日洪昇在門口迎着的場景也昭示了皇上已經洞悉了一切,眼下想要出宮也必不能再牽連到他了,如果告知皇后,這裡面的前因後果又非一時三刻能夠解釋得了的,大皇子中毒一事,已經牽連甚廣,不能再走漏任何風聲了,可如此一來,姑姑那邊的消息如果能夠得知呢?
正心慌意亂之時,卻聽門被輕輕叩響了,出聲的是翠慈姑姑:“姑娘,是我。”
尚仙聞言開了門,“姑姑,快請進來。”
翠慈合上了門,便掏出了一包東西,一封信和一錦盒,均是密封的,見尚仙不解,便道:“這是靈茉福晉今日給太后請安時,託老奴給姑娘送來的。”
“太后?”尚仙不安起來。
“放心,此事太后不知,而且大皇子的命也是太后所念,李太醫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就是爲了讓姑娘你安心治病,如今有了法子,還是請姑娘儘早治療,老奴告辭。”
“多謝姑姑。”
“對了,姑娘有事若需要託付宮外的話,靈茉福晉確是個絕佳人選,她絕對靠得住。”翠慈姑姑說完便一腳踏出了門口。
尚仙這才醒悟過來,上次靈茉明明說有消息會通過司涵遠來傳遞,可這會送信來的卻是翠慈,她們兩人背後又有何瓜葛?若真如此,自己與禕衡、涵遠之事怕也早在翠慈耳中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太后也知道了?還是靈茉也一直聯繫不上司涵遠,所以就託了翠慈送來?來不及害怕及細想這些,眼下當務之急自然是解毒,尚仙迫不及待地的打開了錦盒及書信,信上說,此毒甚深,一時難解,若爲了續命可將錦盒內的草藥日日煎服,控制毒性的同時也能慢慢代謝掉部分毒素,但長期服藥會留下病根,若是孩童恐會影響日後心智及身體的成長,最好的辦法是若能取得中過此毒而倖存之人的鮮血,取之作爲藥引子,再配合萬毒清方上的那幾味藥一併煎服,那七日後就可毒性盡清。另外姑姑還留了一盒閉厥丸和匯珍散給尚仙,信末提及歸山亦是遁世,逃不離的是自己的心,一人孤獨靜老不如兩人風雨共赴。姑姑果然一早料到自己有意出宮,但又似乎指引着出宮並不是最好的選擇,還要自己和意中人攜伴到老,難道自己的意中人註定只能在宮中尋覓?
一夜消逝。
裕錦宮。
“參見皇后娘娘,奴婢有要事稟告。”一早尚仙踏入了皇后的宮裡。
皇后支開了下人,拉着尚仙入了內室,“可是爲兒他有什麼動靜?”
“奴婢找到了救治大皇子的法子,來請皇后娘娘的示下。”
“本宮對你一向是放心,有了什麼法子,儘管用了就是,事不宜遲啊。”
“不瞞娘娘,大皇子的毒並非一般,奴婢也無十足把握,只能放手一試,今日前來,也是要麻煩娘娘親借一物。”
“何物?”
“娘娘的膋血。”尚仙頓了頓道,“其實若只保大皇子的性命無虞,便不需要此物,只管煎服草藥給大皇子日日服用即可續命,但大皇子就不得不日日與藥作伴,且長成後的體格及心智也會較一般人偏弱不少,而如果用娘娘的膋血作爲藥引子,再配合使用萬毒清的方子,大皇子七日後即可大愈,且可斷病根。”
“用血做藥引子的事情,本宮也有所耳聞,只是傳言難免言過其實不可大用,真能有效嗎?爲何一定要用本宮的膋血,本宮的身子。。。。。。”皇后有所遲疑。
尚仙聞言,解釋道:“娘娘的身子已經痊癒,膋血自然亦無不可,之所以要用娘娘的膋血,是因爲大皇子乃是您的骨肉至親,用此藥引子乃是至親至信之人方能發揮出最大功效來。況且換了別人,怕是您反倒是會有所顧慮吧?”
“你說得對,倒是本宮糊塗了,當日若不是你膽大心細、當機立斷,本宮這會兒怕是早就。。。”皇后說着說着紅了眼眶,“那就全拜託妹妹了,這就行事吧。”
尚仙做好了準備的功夫,皇后打點好了宮內,只留綠蕪一人守在門外,屋內尚仙有條不紊地操作起來,待血樣採集好,爲皇后止血包紮妥當後,尚仙又道:“娘娘切勿讓人知道了此事,尤其要注意傷口,不得沾水。”
皇后有點疲倦,面色微微發白,聽了這話,緩緩地點了點頭,拉住了尚仙的手,充滿了寄望地看着她。
尚仙會意,拿着東西便從後門悄悄離開了。
藥引子順利取得,接下來就是熬藥了,萬毒清的單子早就擬好,藥材也是一應俱全的,清點了份數後便是熬藥了,打來井水將藥材浸泡入內,淘洗了兩遍,又注入了水,方用武火開始燉煮,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加入了部分藥引子,再改用文火清燉,照這個進度這藥至少還要熬3個時辰,屆時天亮剛好給大皇子服用,忙活了那麼久,倦意也不住地踏來,尚仙強忍住倦意,仔細地關注着火候的變化。
“咳,咳。。。。。。”尚仙不知自己何時睡着了竟然不知,被藥氣薰得嗆醒了。一抹明黃直晃晃地逼入眼中,禕徵正擺着扇子看火煎藥。
“皇上,奴婢不慎睡着了,竟不知您駕臨,煎藥乃是奴婢的本份,此處煙熏火燎,還是請您移步。。。。。。”尚仙速速地吐出這一連串的詞。
“你爲了照顧爲兒已經夠盡心盡力,難免操勞,朕又豈會怪責你,這藥真能救得了爲兒嗎?”禕徵不疾不徐地說道,手裡卻不做半分的停留,仍舊照看着火候。
“奴婢雖無十分把握,但也*不離十了,大皇子的性命應該無憂了,只是能不能盡好,還得看這幾副藥的療效而定。”尚仙謹慎地迴應着。
“那便好,朕與皇后都信得過你,這藥還要熬製到什麼時候?”
“還有2個時辰便好了,因是文火,容易熄滅,故而有些子傷神費時的,皇上您日理萬機,還是早些回殿休息纔好。”
“朕不累,倒是你,這段日子當差本就不輕鬆,如今又多了初爲的事情,纔是應當好好休息呢。”說罷,禕徵脫下了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尚仙的身上。
尚仙本能地推開了,不想卻惹怒了禕徵,“你非得處處忤逆朕的主張方纔痛快嗎,朕讓你休息就休息,若是病倒了,誰在朕跟前伺候?”
“那奴婢去給太后及皇后娘娘報個信,好讓她們安心,大皇子的病一直是奴婢暗中照顧,太醫都不曾插手,奴婢爲策萬全,也未將大皇子的病情告知過任何人,想必兩位娘娘也擔心得緊呢?”尚仙擡腳欲走。
卻被禕徵一把拉住,“不必去了,太后那裡必然有法子知曉,皇后那裡明天一早我朕親自去告訴她,你可查到了下毒之人?”
尚仙收住了邁出的步子,有些尷尬地折回來,“奴婢尚未得知,但是既然大皇子的病能好了,也想請皇上不必追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家和萬事興啊。”
禕徵似不經意地嘆了一口氣,“恩,你說的有理。”說完,便趁尚仙一不注意,一把橫抱起她到一邊的軟榻上。
尚仙措手不及,正欲開口卻被禕徵截道,“朕要你好好休息,熬藥有朕在此即可,爲兒中毒朕沒能保護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朕希望你能成全。”
尚仙聞之,心下一軟,便不再拒絕了,靠着軟榻慢慢睡去。
待尚仙醒來之時,藥也快好了,仔細盛出後,經過一宿,禕徵卻是毫無倦意,還將湯藥親自喂送到初爲的嘴裡,服藥過後,尚仙替初爲把了把脈,平和了不少,果然是大有起色。
“朕這就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曼柔。”禕徵驚喜不已。
“皇上,這會子該上朝了,您也該更衣梳洗了,皇后娘娘那裡不如讓奴才們代傳,您看。。。。。。”洪昇有點爲難地說道。
“皇后娘娘若是知道您不上朝,恐怕心裡也會責怪到奴才們,不如就由奴婢去傳達,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尚仙勸道。
“也好,告訴皇后,朕下了朝就去看她。”禕徵笑着離開了。
去裕錦宮的路上,尚仙心裡反覆地思量着如何答覆大皇子中毒的事情,皇后必然不會輕言放棄抓住幕後黑手的機會,但是若是讓她知道這毒就是當日她體內之毒,只怕她會怨恨自己也會更恨太后,太后這次通過翠慈已表達了立場,不論以前她是否想要將皇后除之而後快,這次她卻放手了,給了大皇子一條生路,同時暗中還保護了初爲,沒有給其他人可趁之機下手,可以說賣給了皇后一個大大的人情,說到底皇后未必是太后的對手,宮廷裡面已經太多鮮血亡魂,鬥到底只有兩敗俱傷的下場。爲了保護皇后也爲了防備太后,真相只能爛在肚子裡,爲今之計只有瞞天過海了。
“皇后娘娘,大皇子的病大爲好轉了,奴婢奉了皇上的旨意,特來告知娘娘,皇上下了朝就來看娘娘。”尚仙此刻也不拘着禮節了,面帶微笑地直言道。
“真的,太好了,本宮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了。趕緊的,看茶,本宮要和妹妹好好聊聊。”皇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大皇子的病得以康復,奴婢也很高興,全靠了娘娘的藥引子,如今塵埃落定了,奴婢也有一事想求娘娘。”尚仙斂起了笑容,正色道。
“但說無妨。”
“大皇子此次中毒頗深,但謝天謝地,終究吉人自有天相,尚仙請求娘娘莫再追問此事背後的主謀了,就當爲了大皇子積德了,大皇子大病初癒,自當大赦天下,腥風血雨在此時實在不合時宜,況且經此一事,想必那些心懷鬼胎之人也不會再有所行動。若是打破沙鍋問到底,只怕到時會有更大的風浪,也未必就能如此次死裡逃生啊,更何況所謂窮寇莫追啊,娘娘。”
皇后思忖着尚仙的話語,良久,才道:“也罷,本宮知道你是爲了本宮和大皇子的安危着想,本宮可以不追究此人的罪行,但本宮還是想知道此人是誰?是不是太后?”
尚仙料到皇后會有此一問,“究竟是誰,奴婢的確不知,而且也不想再追查下去,越是撲朔迷離,越是深不見底啊,但是奴婢可以確定不是太后,李壽年的事情娘娘也知道了,太后終究心軟了,她還安排了翠慈姑姑暗中周全,以防宮裡其他人出手呢。”
“既然爲兒無恙了,本宮也就安心了,你說罷了便罷了吧。”皇后輕嘆道,轉而又問,“妹妹方纔來,說皇上一下朝就來看本宮,皇上怎麼倒比本宮先知道了爲兒的病情,妹妹昨日下午才從這裡取了藥引啊?”
“娘娘放心,藥引子的事情,皇上並不知情,昨夜皇上來心亦齋看望大皇子,當時奴婢正在熬藥,皇上便問了大皇子的病情,奴婢便如實告知了。”尚仙小心翼翼道。
“原來如此,皇上可曾還說了什麼,幾時走的?”
“未曾說什麼了,清晨看到大皇子服藥後大爲好轉,便迫不及待地要來找娘娘,後被洪公公請着去上朝了,奴婢想着娘娘必定心急,隨後便來裕錦宮回稟了。”
“這麼說皇上累了一夜,本宮一會兒可得備好參茶給皇上解解乏。妹妹也是勞苦功高,辛苦妹妹了,必定也是一夜未眠,一會兒也喝杯參茶,便好好回去歇着吧。”皇后不動聲色地笑道。
“最近怎麼不見威武大將軍來娘娘這裡走動了?”尚仙憋了許久,啜了一口參茶道。
皇后聞言,試探道:“妹妹可是想本宮的傻弟弟了?”
尚仙不覺紅了臉,一時又就不上話,只得沉默不語。
“皇上派他去江南視察堤壩修築情況,可得有一陣子不能入宮了,不過時不常地也會寫信給本宮,除了問候爲兒也一直關心着你的近況呢。”皇后見尚仙有些難爲情,便直接道出了實情來。
尚仙聞言,點了點頭,不多時便起身告辭了。
涵遠的外派是因爲自己的緣故嗎,是皇上對他的懲罰亦或是他那日談話之後有了什麼變故?他懼怕天威,知難而退,故意迴避自己了?尚仙的腦子一時混沌,卻又不可抑制地胡思亂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