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森沒想到虞子蘺心裡如明鏡一般, 對傳言之事知道得這麼多。他嘆了口氣,他早該知道的,她是如此聰敏的女子, 現下傳言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她如此能不察覺。但她始終認爲謠言不實, 時間推移, 自會消失, 但不想今日皇上竟當着衆皇子大臣的面這麼做,讓她無法辨別真假,是以寧願忤逆聖旨, 也要問個究竟。她是個硬性子的人,容不得自己讓人兜在圍裡。哈森眼下顧不上甚麼謠言不謠言, 只想追上她, 因爲這圍場極大, 她又是第一次進來,萬一走丟或是讓甚麼野獸傷了, 於公於私,他都不能原諒自己。
虞子蘺決意問破這個困擾她一個多月的謎團,它實在有些神秘。虞子蘺心裡知道,謠言不會無緣無故起來,謠言從何處開始, 爲何皇上對謠言的態度是置之不理, 甚至是今早這樣加深其他人對謠言的誤解?她不急着出圍場, 需得甩開哈森, 讓哈森沒辦法不回去稟報。
到時皇上必會問起原因, 哈森如果不把自己的話轉告而是自己頂罪,那她就有理由去面見皇上, 再將對哈森說的話再說一遍。如果哈森將自己的話轉告了皇上,那就更省事,她只需在帳篷中坐等處置就行。但她想,哈森像是會自己扛罪的那種人,他是個好人。因此虞子蘺才決意逼得哈森不得不回去稟報。但是她跟草原英雄的騎術比起來,還是差得遠,馬上就給哈森追上了。
哈森道:“虞姑娘,剛纔你說的話哈森隻字不會向皇上提起,若是姑娘執意要問個究竟,哈森無法阻攔,但姑娘對哈森說的話,哈森絕不會說出去。”
虞子蘺怒,說道:“好,貝勒爺不替我轉述也罷,我自己去求見皇上。但小女子不敢再勞煩貝勒爺尊駕。”
“不管姑娘怎麼說,哈森奉了皇上的旨意,便要執行。”
虞子蘺勒住馬,看着哈森說道:“這麼說,貝勒爺是不肯走了?”
“奉了皇上的旨意,不敢私自做主。”
她這番咄咄逼人的口氣,把個堂堂蒙古貝勒逼得幾乎無話可說。哈森見她生氣,心裡倒有些內疚。虞子蘺看哈森沒給激怒,心想,他可真是個難得的好人,一個蒙古貝勒受我這種無名氣居然連一句罵人的話也沒有,臉上也無一絲慍色。虞子蘺這麼想時,心裡覺得有些對他不起,但爲了弄清楚傳言的事情,她只得再板起面孔,冷冷說道:“既然貝勒爺執意,小女子也沒法。但此處深山高林,只有你我二人,倘若讓人撞見,於我名聲有損。那怎麼辦?”哈森只當她是放鬆了手,沒想到竟說出這樣讓他左右爲難的話來。他若是還執意跟着,那就是要佔虞子蘺便宜的意思,若是不跟着,又擔心她的安全,哈森好不爲難。虞子蘺見他爲難之狀,心想這計是成了,不想哈森卻說道:“既姑娘顧慮,那哈森離得遠些隨着就是。”
虞子蘺氣結胸口,略一思索,又生一想法,便對哈森道:“這樣可以,咱們便隔着兩百步走吧。”哈森答應下來。虞子蘺心想,只要得了機會便跑開。而哈森心想,兩百步中,即使出現甚麼情況,他也能應急。兩人說定,虞子蘺便先走,哈森在兩百步外跟着,一個貝勒爺弄得極委屈。
虞子蘺看見一隻狼,那狼毛色光亮,精神飽滿,目光銳利。虞子蘺看見它,它也看見了虞子蘺。虞子蘺停下馬,那狼也在原地不跑,只盯着虞子蘺看,似虞子蘺將它當成獵物,它也將虞子蘺當成了獵物。哈森見虞子蘺駐馬,便也停下來。只見虞子蘺搭起弓箭,瞄向那隻狼。哈森順着她的箭頭看去,看見一隻狼王站在那裡。
“小心!”哈森大喊一聲,虞子蘺手上一頓,放箭慢了,狼王轉身就跑。虞子蘺射獵,射些野兔狍子,她還覺得不大忍心下手。看到狼時,她心想這是種惡畜,殺之有理,眼下這隻狼又這般精神特別,虞子蘺哪裡肯輕易放過,狼王一轉身,她便揮鞭追去。哈森對狼王轉身逃走有些吃驚,在他看來,這隻狼顯是要對付虞子蘺的。他不敢掉以輕心,加足馬力追趕過去。
狼王在林間快速穿梭,虞子蘺的黑馬緊追不放。哈森開始還越來越靠近她,後來虞子蘺的馬跑得越來越快,他漸漸地離得更遠了。原來蘇德給虞子蘺買的這匹馬乃是純種的大宛良駒,當真賣命跑起來,快如閃電。當時虞子蘺全神貫注要追這匹狼,只顧看着狼趕,那狼王行動矯捷,越奔越快。狼王越奔越快,黑馬追得也越來越快,似是這兩個畜生比上了。哈森眼見虞子蘺越來越往圍場深處奔去,不禁焦急得滿頭大汗。他只恨自己不能插翅而飛,眼看虞子蘺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視線中。
“虞姑娘!”哈森邊追邊喊。再往前跑一段路,他看見虞子蘺停在那裡,不禁一下臉色發白。
他看見三隻老虎攔在她面前,正來回踱步看着她。哈森手裡緊緊捏着弓,鎮定下來,若是他一個人看見這三隻老虎,必是非常高興,但現在有虞子蘺在場,他不得不緊張起來。“虞姑娘,你別緊張。”哈森邊說邊慢慢縱馬上前靠近她。虞子蘺右手已經握住□□槍柄,若是哈森不來,她就準備用這枝□□來對付這三隻大蟲。但是哈森來了,她便沒開火,因爲她想起蘇德說的話,用□□保不住一張好皮,而且優秀的獵人用箭。
“虞姑娘,你慢慢轉馬頭。”哈森行至她身邊說道。虞子蘺卻道:“貝勒爺,你說咱們能不能打下這三隻虎。”哈森沒答,只說:“現在不是玩笑的時候,請姑娘慢慢轉馬頭。”虞子蘺盯着這三隻隨時撲上來的虎回道:“狩獵,狩的是獵物。打野兔野雞有甚麼意思,有本事就要打虎殺狼。貝勒,如果你說咱們打不下這三隻畜生,我現在轉馬頭便走。若你說可以,我聽你的安排。”哈森知道這三隻虎到現在還不肯走,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了,再加上剛纔虞子蘺的那番話,若是不獵這三隻虎,他這草原英雄的稱號也白叫了。
“咱們必須同時獵殺三隻,虞姑娘,你射左邊一隻,我射右邊兩隻,現在!”哈森話音未落,手上已拈着一枝箭,朝中間一隻虎。
“射!”哈森大喝一聲,箭離弦飛刺,正中那虎的胸膛。虞子蘺亦同時引箭射出,也射中老虎的胸膛。哈森射中一隻後馬上抽箭要射第二隻,但那老虎行動極快,閃過哈森一箭,直朝哈森撲上來。哈森當即抽出馬刀,左手拉穩馬繮繩,驅馬跑動,準備以馬上刈草之勢砍殺這隻老虎。他衝馬過虎,鞍上一刀,在那虎的前胸砍了一刀。這一刀下得極深,鮮血淋漓。老虎狂吼一聲,張開大口,發狂般向哈森撲抓上去。
哈森正面一箭,從虎口中射入,那虎登時倒地。待他回頭看虞子蘺時,不禁大叫一聲“小心”。虞子蘺已給剛纔她射中的老虎撲下馬去,原來她雖也射中虎胸,但力道卻不足。她注意着哈森那邊,聽見一聲虎嘯時回過頭時,老虎已撲了上來。哈森眼見那隻老虎從她左側躍起撲上去,心中一陣驚涼,當即跳下馬去。
他正準備以手搏虎時,只見虞子蘺跌落馬後一個側翻身,登時抽出靴中匕首,一刀扎入老虎脖子,一股殷紅鮮血頓時噴發出來,噴得虞子蘺滿臉滿身都是。哈森看得呆住,她的反應實在太快,落馬,翻身,抽刀,刺虎,眨眼之間就完成。虞子蘺渾身是血,左手還抵着老虎的下顎。
哈森還怕那虎沒死,立即上去抓住虎頭。“虞姑娘,你沒事吧?”哈森急切地問,虞子蘺渾身血色,也不知全是老虎的血還是她也受傷了。虞子蘺恍惚地搖了搖頭,喘着氣從地上爬起來,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看見項圈上的金鑲玉鎖還掛着血滴。
“你真的沒事?”哈森不放心,又問了一句。虞子蘺仍是搖了搖頭,她看着地上倒下的三隻虎,心想,“我可真不怕死,要是剛纔那刀沒有扎中要害,豈不是不能回家見爹孃了”。但是她轉眼又另一想,“我回京後就辭去欽天監之事,恐怕這也是此生唯一一次到木蘭圍場打獵,能這般驚險地獵殺一隻虎,也算不白來了”。
哈森見她發愣,以爲是給剛纔的景象嚇壞了,想去說些安慰的話,但一見虞子蘺那出神的樣子,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來該說甚麼。虞子蘺忽然轉過身來,對哈森說道:“可惜了,三隻虎,只有你射的那隻虎皮最好。”哈森一愣,隨即說道:“姑娘獵的這隻也只是多了個小刀口,不妨事。”虞子蘺將匕首復插回靴中,躍上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