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話叫做“不是不報而是時候未到”,太子千歲乃是貴人,貴人多忘事,如果說他一時忘了許紜在知味樓跟他叫過板,也並不足爲奇。是以這兩日的舒適安逸並未讓我有過一刻鬆懈,而是嚴格遵守如非必要絕不出門的策略,以不變應萬變,防止太子突然實施報復。
同樣的策略也用在許紜身上。這兩天,我用銀子多僱了十個會武的雜役,專門負責看守許紜。
可惜,要許紜安分守已比殺了他還難。
因而父親從江南迴府時,我正與許紜鬥智鬥勇。他這些日子沒片刻消停過,總嚷着要出府,說是被一羣狐朋狗友惦記着,實則又想去酒樓找夜鶯。
近日我忙於打理店鋪生意,也許久沒見他了,聽管家陳伯說他一直鬧彆扭,在屋裡摔東西絕食上吊能幹的都幹了,只差用刀抹脖子。
眼下是用午膳的時辰,我特意讓人把飯菜布到許紜房裡一起用,順便增進我們姐弟情誼。
但很顯然,他不是這麼想的。
房裡滿目狼藉,青瓷古玉碎了一地,帷幔也被扯了下來,銅爐裡的香屑在空氣裡飄飄蕩蕩。我一隻腳剛踏進去,他哧溜地躥出來,把我撞倒在地。
“你幹嘛去?”
“茅廁。”
“你屋裡不就有茅廁?”
“髒了,我要用外面的。”說着,他跑得像腳底抹了油。
我追着他喊:“許紜你出了這個門就別想再回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出去。”許紜咬牙道。
我還待訓斥兩句,卻看他一邊拖着狼狽的身子準備□□而出,一邊信誓旦旦道,“啊姐,我跟太子那是男人之間的事,男人間事要用拳頭來解決,這些,你們女人是不會懂的……”
話音未落,家裡學過武的幾個僕役身手矯捷,拎着他的領子直接從上面扔下來。
我看得心臟漏了一拍,對左右僕役道:“快接住了。”雖然許紜常年惹是生非,但這麼大的家業總得有人繼承,父親更把他視作寶。
話音未落,只見一道白影旋身而上,穩穩接住從高牆摔落的許紜。
我怔住。
家裡何時來了這麼個絕塵的雜役,而我竟然不知,迅速整了整妝容,我含笑走上前:“多謝這位兄臺。”
“不必客氣。”他回身笑道,“我以爲摔下來的人是你。”
這聲音好似山澗清水流過,很是悅耳動聽。
我再一怔,悄悄抑制住心裡的異動擡頭望去。入目是一道熟悉的身影,餘輝透過梨花枝映在他臉上,依然是那樣從容自若的神情。果真如夜鶯所說,他回來了,師兄楚荀,讓我三年未動的心又再狠狠地顫了一下。
原來,我父親這趟出門談生意路遇劫匪,幸而遇上師成而歸的楚荀,這才免受驚擾。他二人回京已是日中,楚荀推脫不過父親的盛情邀請,才一道上府裡來用午膳。
父親一聲不吭地望了望牆又望了望我們,顯然是在等我們做個解釋。
“爹。”我與許紜異口同聲道。
“還知道我是你們的爹吶?”父親瞪向我倆,“纔出去幾天,牆都差點被你們拆了!”
許紜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意思是問這次由他還是由我來撫平父親的怒意。
我低咳着,輕輕別過臉。
許紜咬牙上前道:“爹,姐姐說要準備迎接您老人家回來,特地着人把院子擴建擴建圖個喜氣。”
父親聽了這話非但臉色不見好轉反而更陰沉了:“這牆後是口池子,你打算擴建到哪?”
望天……許紜實在不會說話,後面這口池子淹死過人,他居然說在那找喜氣,顯然要把父親氣得內傷。我張了張嘴,欲做點補救措施,父親涼涼道:“什麼都別說了,你們兩個去跪祠堂,我不說就不許出來。”
“伯父……”一旁楚荀顯然是要替我們說好話,卻讓父親給打斷了:“誰求情都沒用。你們倆還愣着幹什麼,還不快去!”
我和許紜一路相互埋怨走得極慢,直至跪在列祖列宗跟前,才發現腹中空空如也。
我摸了摸肚子暗道,這個管家果然是父親的人,父親離家時對我是言聽計從,父親一回來我便什麼都不是了,眼下,他們在那邊大魚大肉,竟也不曉得送些點心進來。
祠堂裡偏靜,四面除了祖宗的牌位就只剩下白牆。
我與許紜正鬥氣,就算寂寞難耐,誰也不願先開口說話。因爲肚子餓,加之從父親回來後就隱隱犯的頭疼,便找了處乾淨寬敞的地,脫去外衣鞋襪,倒下就睡。
我頭疼是因爲心病難醫。如今我這塊心病又回來了。
師兄楚荀大我一兩個月,拜師卻比我早了一兩年。
京城有所最出名的學堂,授業的老師傅品德才華享有盛譽,我幼時被父親安排在名師座下。
名師聖賢,只有兩個弟子,一個是師兄楚荀,因爲他天資聰慧深得師父喜愛,一個是我,因爲我父親在學堂最艱難的時候花過大手筆接濟。
我對楚荀大概是一見鍾情。
我自幼便鍾情於集詩詞書畫於一身的才子,楚荀更是玉樹芳華,獨樹一幟。
他的博學使我對書卷着迷,他的墨香使我對字畫癡纏,他的儒雅使我丟了大小姐的脾氣,因他從孃胎裡帶的病根身子不爽,反而對他千依百順,他說什麼是什麼。
然而他對我乃至對旁人都是若即若離,親疏有度的恬淡。
當時坊間流傳着這樣一句話,娶妻當娶李家女,嫁人當嫁楚子燁。
楚子燁就是楚荀,兩朝元老楚文公的嫡孫。據說“子燁”這個字是楚文公特地爲嫡孫所起,意在希望楚荀能讓楚家光鮮顯赫,福祉綿延後孫。
父親何曾見過我這樣真心待一個人。他爲我心疼也爲我高興,去文公府找楚文公商談婚事,吃了兩回閉門羹依然不懈氣,最後不知我父親開出什麼樣的條件,楚文公終於默然答應。
我自知學識相貌家世都比不上楚荀,只盼着若能跟他成婚真真是祖墳冒了青煙的好事。
然而我等來的結果是,公子已隨高人拜師去。
說到底只是一句,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我因空歡喜而大病一場,整個冬日都以草藥爲伴。父親心疼我,不準下人叨唸此事,又花重金買通官府,將聚衆議論此事的人關進大牢,幾次後,京城裡的這股風也颳得乾淨。而後入春,我的病好了,每每想到此事都有不甘,跑去楚家府邸詢問,被楚文公指着大罵一頓,只說是我把他寶貝嫡孫氣跑了,再去,府裡下人直接把我轟了出來。
這兩年我的頭痛時有發作,不過熬一熬倒也挺得過去,但時隔三年再見楚荀,他依然玉樹清雅,我卻周身總帶着一股哀怨,心境早已不同了。
我想着這些本來便睡得淺,許紜那頭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聲,攪得我又清醒過來。
“你做什麼?”我沒睜眼,隨手丟了個蒲團過去。
他道:“姐,姐姐姐姐……”
“叫魂吶?”我氣得睜眼瞪向他。
許紜激動得整個人都趴到窗前:“姐姐姐……姐夫來拯救我們了。”
我怔住,能讓許紜叫姐夫的人唯有一個,但此刻我不想見他。我望着四周,尋思着有沒有地方可以躲一躲。
門輕輕打開,說話人的聲音極好聽:“珞珞呢?”
我把手握成了拳,在心裡祈禱許紜這會兒能有點良心。
只聽他一本正經地問道:“姐夫,你是來救我們出去的麼?”他把我們兩個字咬得極重。
楚荀似乎輕笑了下:“是的。”
“那我就放心了……”他道,“姐在那。”
許紜你這個天殺的。
下一刻,眼底冒進一雙青藍色的錦靴,長指將桌布掀起,楚荀帶着一臉笑意朝我道:“珞珞,出來罷,我帶你去外邊吃好吃的。”
還是這句話,像極了當初玩捉迷藏的時候,楚荀每次找到我都會這麼說。
許紜早已識相地走出去,我忸怩了下,赤腳從桌底鑽出來,又因爲身上沾了不少香屑,看上去更加狼狽。
“珞珞,你還是沒有長大。”楚荀淡淡喚我的名字,將我身上的香屑拭去,那般溫柔的手指在發間流連。
我彎腰穿鞋的動作一頓:“啊荀,等我把鞋穿好再……”
他退後半步看了看,笑道:“左右反了。”
頭頂的黑影輕輕壓下來,楚荀半蹲在我跟前,親自給我穿鞋。他動作嫺熟自然,叫別人看了只覺得好似做過千百次。這一刻,他好像從沒離開過我,絲毫不覺得生分。做完這一切,他偏起頭看我,脣邊倏然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這笑意輕淺如白紙,跟我心底的舊時印象重疊在一起,冷不防嘶的一下割傷自己,微微的疼也只有自己知道。
我定定望着他:“啊荀,你……”
“我剛打發人去食錦坊訂位置,辰時已過,你罰跪那麼久也該餓了,先去吃些東西吧,這麼多年……我們慢慢聊。”他清眸如一汪靜水,似乎有情卻又無情。
一別多年,我最想問的莫過於,山高水遠,你可曾有一日憶起過我?
若有,當初又爲何選擇不告而別?
我攥緊看似隨意放在身側的手,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