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手裡端着面盆,清澈的水紋微微盪漾着,他看向坐在牀頭目光略顯呆滯的人。
良久,渙散的瞳孔才漸漸恢復了焦距。
循着聲望去,看到佇立在離自己不遠處的男人時,目光微凝,疑惑道,“姜曷臣?”
“嗯”
“你怎麼在這?你也被他們抓…”餘光瞥見手上的血,顧詩若一驚。
看着手上的血,柳眉輕輕擰在了一起,“我…我手上怎麼會…”
“你不記得了?”
“啊?”清澈的眼瞳裡滿是不解,“我應該記得什麼?”
姜曷臣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出聲,“先洗手擦把臉吧”
“噢”
起身,舀了一點水慢慢洗乾淨手上乾涸的血跡,看着被污染的清水,盪漾的血絲,顧詩若心微微下沉。
姜曷臣一直站在她身後,凝眸打量着她,顧詩若一回頭便看到他審視的目光,不免起疑,“你這麼看着我做什麼?”
“你當真不記得了之前發生的事?”
顧詩若誠實的搖了搖頭,繞算是再怎麼遲鈍也從姜曷臣的表情裡看出了不對勁,她起了疑心,“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
姜曷臣憶起先前在洛家門口看到的一幕,瞠目結舌。
這段時間他哪兒都沒去,也沒有潛逃,而是一直守在洛家左右。
昨晚大雨降臨時,他就站在洛家周遭,恰好看到顧詩若跟幽魂一樣往這邊走。
隨後,他看到傅雲墨也從洛家出來了,本想放下芥蒂離開,卻看到了令他震驚的一幕。
顧詩若用匕首捅了傅雲墨兩刀,他愣在當場,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以及悄然遠走的人後,才猛地回神。
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是當時他心底最大的疑惑,顧詩若那麼深愛的人,她怎麼可能下的去手?
爲了弄清楚心底的疑團,他只好跟上去。
看到顧詩若精神恍惚的亂走,直到出現了另一個男人要將她帶走的時候,姜曷臣才意識到了不對勁。
冒着暴露的風險將人強制性的帶走,她一度昏睡就昏睡到了現在,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這更加令姜曷臣確信,在顧詩若身上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臉色一沉,“你必須老實告訴我,你這兩天究竟經歷了什麼,只有這樣我才能幫你”
“我…”顧詩若耷拉下腦袋,腦仁陣陣抽疼,“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腦子裡好亂,亂成了一鍋粥。”
“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緊抿着脣角,沉默應對。
低低的話語自喉嚨深處緩緩流淌出,“我被傅霆彥的人帶走了,爲什麼忽然間會變成你在這裡?”
“然後呢?說清楚點,他們有沒有對你做什麼事?”
顧詩若睜大了雙眸,用力點頭,“他們給我餵了藥,我不知道那藥有什麼作用,但是…後面的事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他長長鬆了口氣,終於弄清楚了緣由,心底也隱隱有了推測和答案。
藥?看來關鍵還是在他們餵給顧詩若的藥品身上。
“姜曷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到現在都沒有跟我說…”
他爲難的時不時挑眸去看顧詩若,神情格外嚴肅,“我可以把事情跟你說清楚,但是你要撐住”
“…”姜曷臣的認真令顧詩若心生不好的預感,下意識的排斥着他接下來有可能要說出來的話。
不疑有他,姜曷臣沉沉出聲解釋,“昨天我是在離洛家不遠的地方帶回你的,至於帶回你之前發生了什麼,我想你需要有良好的心理準備”
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顧詩若深吸了一口氣,低嗯了一聲,只是臉色算不得太好看。
“我一直守在洛家周邊,昨天看到你從外邊回來,然後…”他頓了頓,三言兩語便將看到的事串聯起來,“你殺了傅雲墨,手上的血是他的,是因爲你用匕首捅傷了他,所以纔會沾染上血跡”
“…”翕合着的眼睫微顫,低低發笑,“你胡說八道,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對他…”
“你聽我說完”姜曷臣厲聲打斷了她,“原本我也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來,畢竟你有多愛傅雲墨我是知道的,所以我纔跟着你離開,果然看到了有人來接你,爲了弄清楚事實,我纔將你帶了回來,有些事只有你清楚”
那些血是傅雲墨的,是她傷害了傅雲墨…
怎麼會呢?她怎麼會對傅雲墨做出這種事情來…
搖頭否認,“不可能,你在撒謊!我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我怎麼會傷害他啊?”
她忽然間發狂,踉踉蹌蹌的往後退,見狀,姜曷臣只得上前制住她,吼道,“你冷靜點!現在你只能夠接受這個事實!我知道你不敢相信,但這就是真相!”
“我不要!這不是真的”顧詩若揪着姜曷臣臂膀衣服的手,手指都在發顫,“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對不對?是你在騙我…”
不忍心看她眼底的淚水,姜曷臣微微撇開了視線,“是真的,都是真的,我沒有騙你。”
眼底期冀的光一瞬間便被熄滅,手無力垂落。
她殺了傅雲墨?真的是她用刀傷害了傅雲墨?爲什麼…爲什麼她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姜曷臣,你說的都是事實嗎?我怎麼什麼事都記不得了?我…”
用力捏緊了她的肩膀,神情肅穆,“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事”
“一開始我無法確定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直到你剛剛說了他們給你吃了藥,我就大概可以確定下來了”
“藥?那藥是什麼?”
他撇了一眼淚眼婆娑的女人,沙啞的聲線低沉而語,“我曾經聽說過治療精神病患者會給他們開相應的藥物控制,有一種違禁品,因爲副作用太大所以一直被禁用,嚴令禁止在市面上流傳”
“所以呢?他們給我吃的就是那種藥嗎?”
“嗯”
顧詩若疲倦的深深吐了口濁氣,強迫着自己冷靜下來,“這藥會有什麼副作用?”
“這種藥原本是用來治療情緒躁動症的患者,但是因爲它的危險性所以被列爲了禁藥,因爲它會令人出現暫時性的情緒障礙和記憶混亂”
脣角微沉,他喑啞着嗓音,“你被利用了”
從顧詩若開口說被餵了藥開始,結合她的表現來看,他差不多就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只是沒有想到,傅霆彥這個男人對自己的兒子也會這麼心狠…
虎毒不食子,傅霆彥比禽獸都不如,心狠手辣的程度令人髮指,更令人感到心寒。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顧詩若出奇的平靜,她沒有鬧甚至都沒有再落淚。
格外平靜,她說,“嗯,我明白了”
“他…他怎麼樣了?”喉嚨一澀,她問的時候沒有一點底氣和勇氣。
姜曷臣餘光瞥見她攥緊的手,凸起的骨節泛白,也明白了顧詩若不過是在強撐着,強迫自己冷靜理智。
“我走的時候看到洛家有人出來了,不出意外,他應該被緊急送往了醫院急救”
“你知道他在哪嗎?”
姜曷臣驟然間沒了話,閉脣不語。
她癡癡發笑,笑聲斷斷續續的從她脣角漫出,“怎麼了?你爲什麼不說話?他…死了嗎?”
呆呆的看向已經被清洗乾淨的手心,顫着聲,“他是不是死了?他被我殺了是嗎?”
看到越來越偏激的顧詩若,姜曷臣纔出聲解釋,“雨下的大我看不真切,按照你的高度和下刀位置來看,沒有傷到要害不至於要了他的命,失血過多倒是有可能”
“那他在哪裡?我想去看他”
“…”
姜曷臣拗不過她,只得應承下來,帶着她去了醫院。
出門前,他讓顧詩若換上了清潔員的衣服,僞裝成清潔工進入醫院。
到了傅雲墨所在的樓層,姜曷臣拉住了她,“我打聽過了,他在602病房,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只是失血過多而且傷口較深需要靜養短時間內不能夠挪動位置”
聽到他沒有生命危險,顧詩若才鬆了口氣,“我要去看看他”
她想走,姜曷臣卻不鬆手,露出的雙眸漆黑似濃墨,“你要去也可以,你要守在他身邊的話,就麻煩你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見過我”
他不是不信任顧詩若,而是現在他的處境堪憂,實在是無法保證自己的安全。
顧詩若搖了搖頭,眼底滿是落寞,“不,我不能夠留下來,是我親手害了他,他肯定會生氣,他肯定不願意見到我了”何況傅霆彥究竟在搞什麼鬼,他們還一無所知,她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再一次傷害到傅雲墨,她怕死,更怕傅雲墨死。
姜曷臣凝着她,看了很久,才低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偷偷摸摸的到了602,姜曷臣在外面幫她望風,“如果你不想暴露自己,就儘快出來,我知道你捨不得離開,但是你選擇了躲在暗處,那就只能夠暫時忍耐分離”
“我明白”沉沉嘆氣,她回了一句後,便扭開了門鎖進入了冷清清的病房。
一看到病牀上躺着還在輸血的人,顧詩若僞裝起來的堅強霎那間便崩塌。
她以前也錯手傷害過傅雲墨,那一次用碎片割了他的脖子差點害他送了命,這一次她又用匕首捅進了他身體裡…
動作僵硬的挪到了牀邊,跟做錯了事正在接受批評教育的孩子一樣低着頭,顫顫巍巍的伸出手。
他的手心不再溫暖,冷冰冰的沒有溫度,濃重的消毒水味瀰漫在鼻尖。
驟然間被苦澀灌了喉,握着他的手緊緊攥着,“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會不會原諒我?”
“會不會不要我了…”
她好害怕,怕自己做過的事會令傅雲墨寒了心,他那麼愛她,對她那麼好,自己卻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會生氣吧?這個小氣的男人肯定…肯定是不會願意再見到她了…
屋內除了壓抑的啜泣聲就只有冰冷液體滴答掉落的聲,門聲響了,顧詩若就知道她應該要暫時迴避了。
走之前,她貪婪的深深看了他一眼,將他的眉眼刻進腦海深處。
泛着死皮的脣覆上沒有血色的薄脣,兩脣相抵時,眼淚滴落在他臉上,聲線低啞輕顫,“你要快點好起來,好起來了才能夠聽我解釋,好起來了你才能夠有力氣教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