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歸根,這是他們的傳統習俗,顧詩若之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因爲她想回到最愛的人身邊。
有他的地方,才叫家。
長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顫動,如同被驚擾的蝴蝶收起了翅膀,在眼窩處投下了淺灰剪影。
趙黑虎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就這麼冷着她也不回答她的問題,顧詩若也不在意,不是非要確切的答案不可。
恍惚憶起昨晚上她還在跟傅雲墨說,她相信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只有這樣她愛的人才能夠擡頭就看到她。
她卻忘記了星星不是每天晚上都有,被烏雲遮住時,天氣惡劣時,都無法相見。
長長嘆了口氣,顧詩若逐漸變得沉默下來,像是在等着風暴來臨。
暴風雨來臨之前,都格外的平靜,她正在竭力享受着難得的安寧。
她會不會死在這裡是個未知數,窮兇極惡殺人如麻的人一會兒一個樣,誰又能夠確保傅霆彥下一秒不會變卦?
變故源於晚上,深夜降臨,外面隱有雨聲喧囂,風拍打着窗戶。
“可以動手了,時間到了”沉默良久的趙黑虎忽然間站起了身,冷冷出聲說了這麼一句話,隨後房內的另一個男人便起身去了櫃子旁。
等到他轉過身朝着她走過來的時候,顧詩若清楚的看到了他手裡拿着的膠囊和端着的水杯。
心內的不安像是破了一個洞正在不斷的擴大,連血液都彷彿被凍結,被綁住了手腳的顧詩若不斷的艱難挪動着,蹭着往後退,妄想要逃離開。
“乖乖吃了,也免得受苦”
柳眉一蹙,“我不吃,這是什麼藥?”
“問這麼多做什麼?你認爲我會告訴你?”不屑輕笑,冷嗤着回答。
說不害怕是假的,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是當危險真的來臨,她發現自己沒有那麼勇敢。
她怕,她還是怕死。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她可以什麼都不要,但是她不要就這麼離開傅雲墨。
下巴被鉗制住,強硬的迫使着她擡頭,顧詩若緊抿着脣瓣就是不鬆嘴。
趙黑虎的耐性被她一點點的磨光,手下用了重力差點沒卸掉她的下巴,迫着她張開嘴將膠囊塞了進去,毫不憐惜的灌水。
水嗆到了呼吸道,她壓抑的咳嗽着,水流順着嘴角往下流延伸到脖子。
膠囊被衝下了肚子裡,趙黑虎這才鬆開了她。
顧詩若倒在牀上用力的咳嗽嘔吐,想要將已經下肚的膠囊吐出來。
沒有用,已經進去了肚子裡,她乾嘔着,臉頰憋的通紅,眼底溼潤蓄着薄薄霧氣。
“你到底給我吃了什麼?”
趙黑虎睨了一眼跟死魚一樣癱軟在牀上的顧詩若,冷冷嗤笑,“放心,是好東西”
“…”
萬念俱灰的顧詩若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將臉貼着牀,呆呆的望着窗外漆黑的夜。
下雨了,看不到星星了。
那她呢?她還可不可以看到傅雲墨?
真的是…
忽然間就很想他,過度氾濫的思念令她紅了眼眶。
不知道是藥物作用還是因爲淚水糊住了眼睛,視線變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楚人。
忘掉的人就像是泡沫,一碰就破;何況這個被她藏在心上的人,用她的血液供養着的人,怎麼可能忘得掉,兩年前,她還會抱着天真的幻想認爲傅雲墨一定會來找她,現在她不會去抱着這種美好的願望。
她只希望如果真的要死,能夠在死之前,見他最後一面。
……
顧詩若被帶走的消息最終還是傳到了洛謙耳裡,在聽到這個消息以後,說實話,他是鬆了口氣,既然被盯上的人是顧詩若,那也證明沅夏安可以暫時脫離危險。
洛謙是弄不明白沅夏安怎麼就對顧詩若的事這麼熱心,他曾一度很擔心這種瞎熱心會給她惹上麻煩。
她死活要去找傅雲墨,沒轍,他只得拉下臉將傅雲墨帶到這裡來。
跟死了爹媽一樣臉色難看的傅雲墨來了以後就沒開口說過話,比兩年前的狀態還不如,像是已經被掏空了靈魂,留下來的就只剩下這副空的皮囊。
安排他在洛家休息,也收拾好了客房。
夜色濃濃,細雨滂沱。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讓人誤以爲這纏綿的夜隸屬於初春而不是盛夏,徹夜難眠,他安靜的站在窗外盯着外面綿綿的雨絲。
驚雷怒吼咆哮,猙獰的閃電如同騰蛇彷彿要劃破天際。
低垂下眼眸,餘光無意間瞥見雨幕中的一抹清麗身影,傅雲墨猛地僵住。
被墨色浸染的瞳孔驟然一緊,取代孤冷的是遮掩不去的喜悅。
拉開了門,雨勢漸漸加劇,冒着雨快步靠近。
在看清楚那人的臉時,傅雲墨頓時安下了心,緩慢靠近,哽了喉,“詩若…”
消失了一整天的顧詩若忽然間出現,身上單薄的衣服被雨水打溼,頭髮也略顯凌亂,黏在臉頰上。
臉色蒼白,雙眸略顯呆滯。
失而復得的喜悅已經衝昏了頭腦,豆大的雨點砸在人身上生疼。
看她羸弱的嬌小身軀被大雨沖刷,心疼漫過了心尖,薄脣微啓,“詩若,跟我進屋”
他上前一步去拉她的手,欲將她帶進屋時,手才碰到冰冷的小手就被猛地甩開。
傅雲墨一時間僵住,看着空落落的手心,愣了幾秒。
“你怎麼了?”
顧詩若擡眸,漆黑的瞳仁如夜色深邃,看不清任何的情緒。
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微微側頭,“沅夏安呢?”
“她在屋裡”
劍眉微微擰起,神色不明的看着顧詩若,總覺得她現在似乎有點奇怪,又說不上哪裡奇怪…
再次嘗試着去拉她,這一次顧詩若沒有掙扎,而是任由他乖乖的握住了手。
懸吊了一整天的心臟終於安穩了下來,一碰到她,那些惶惶不安就躍然而上,微用力一扯將人抱進了懷裡。
緊緊抱着,嗓音沙啞低磁,“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一天,你知不知道找不到你,我快瘋了”
他確實快瘋了,快要被急瘋了。
多怕她跟兩年前一樣消失,害的他現在根本不敢離開顧詩若半步。
“不要一個人亂跑,你明知我會擔心,不要離開我”
轟隆的雷鳴聲響徹天際,暴雨傾盆而至。
傅雲墨忽然間身子一僵,抱着她的手緊了緊,想抱緊她都沒了力氣,緩緩脫力鬆開了手。
踉蹌着後退了兩步,垂眸看了一眼手上溫熱濃稠的液體,鮮紅刺目。
“爲…爲什麼?”
矜貴的面容略顯頹唐,清透的瞳仁裡滿是不敢置信。
她面無表情的看着傅雲墨,木然着臉,觸及到他腹部殷紅的血,脣角微揚,漾開詭異的笑,“因爲…我恨你。”
“怎麼會?”他忍着疼吃力的靠近,“詩若,你究竟怎麼了?”
染血的手作勢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卻被毫不留情的甩開,她笑,“你流着傅家的血,你跟傅霆彥就是一丘之貉,是你們父子害得我們所有人變成這個樣子,無論是當初的秦家還是衛家,統統都是因爲你父親纔會落敗衰亡,到現在還不願意放過我們!”
“傅雲墨,你的血太髒了,我覺得你也應該死”
“……”眼底亮色漸漸衰亡,他低聲發問,夾雜着雨聲他吃勁的聲音格外縹緲,“你真的…真的是這麼想的嗎?你想讓我死?”
“不然呢?你不會以爲我真的會喜歡上一個殺父仇人的兒子吧?我的家是被你父親拆散,你是他的兒子,你應該去承擔這一切,傅雲墨,你怎麼還有臉活着?”
他爲什麼活着?
眼底痛色濃濃,啞着嗓音,“你那麼恨我嗎?”
強撐着將纖瘦的身軀攬入懷裡,用盡最後的力氣抱緊她,“沒關係,你恨我也沒關係,我愛你就好”
“就算你恨我也請你留在我身邊”
匕首入身的寒冷,也比不得她漠然決絕的話,她冷沉着聲線癡癡發笑,“我只想要你死”
他其實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顧詩若的,大概是他們兩個很像,但是顧詩若身上有他沒有的特質,那份溫暖驅使着他靠近。
從相遇開始,命運的齒輪就開始轉動了。
他也不知道傅霆彥做過那麼多事,他不知道秦家的事和顧家的事都跟傅霆彥有關。
一度很擔心被顧詩若知道後,她會厭惡自己。
爲什麼?她明明說過不會介意,明明說過會陪着他一起面對,到最後,想要他命的人竟然變成了信誓旦旦說會一直陪着他的人。
體溫漸漸消逝,汩汩流出的血液止不住也令他感覺到茫然。
冰冷的雨點落在臉上,睜着眼,看着那人越走越遠,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雨幕中那抹羸瘦的身影變得模糊,看着格外不真實。
脣角揚起淺笑弧度,壓抑低沉的笑聲自脣角破碎溢出,喉結輕滾。
他到底…都做了什麼?
這十幾年來,他孤身一人闖蕩拼搏,好不容易找到了顧詩若,他是真心的,對她是真心實意的。
最後,他的好都餵了白眼狼,顧詩若根本就沒有放下過去發生過的事,她恨他,一直都恨。
迷茫的望着夜色中落下的雨點絲絲,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漸漸渙散,呼吸在深夜裡也變得格外粗重綿長。
翕合上雙眸,手無力垂落。
緩緩流淌出的鮮血如同綻放的彼岸花,雨水沖刷着地面,混雜着血水。
他先前也努力的掙扎過,看着她漸漸遠走的背影,他費力的想要追上去,可事實他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不管顧詩若多恨他,他還是想要顧詩若留在他身邊,對他做什麼都沒關係,只要她留下來就好。
比起失去她,他情願死在她手裡。
也好,既然顧詩若這麼憎恨他,如果死了,她會好受點吧?
徹底失去了意識,闔上眼眸之前腦海裡一略而過的還是那張恬淡的容顏,梨渦淺笑,眼底含着璀璨的淺光笑意。
她大概不知道,他一直忘了說,其實他們時隔多年的初見不是在沈家大門前,而是在槐江河邊,她坐在落日餘暉裡靜靜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