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了山谷附近的城中,安全起見還是先在城中落腳,等星辰過來接頭了,夜裡再動身去山谷。
一連趕了好幾天的路,一到客棧沐煙倒頭便睡了,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等着,而夏侯徹的房間就在她們隔壁。
黃昏日暮,有人敲響了客棧的房門,她心想應該是星辰過來了,起身過去一拉開門,站在門外的卻是面色蒼白,一臉病容的蕭昱。
她一時怔愣在那裡,“你怎麼在這裡?”
跟在他身後的星辰爲難地望了望他,如實說道,“他正好帶着人找到了這裡,我就一起帶過來了。”
可是,她卻還沒有告訴他,夏侯徹也在這裡。
正說着話,旁邊房間的門也打開了,夏侯徹從裡面出來,看到站在她門外的人,面目微微一沉。
蕭昱側頭望着他許久,緩緩將目光轉向了鳳婧衣,“阿婧……”
這個人出現在這裡,可不會是那麼湊巧,再一想方纔星辰怪異的神色,恐怕夏侯徹跟着她們一起,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北漢王,這麼巧?”夏侯徹緩步踱近,淡笑問道。
蕭昱憤怒之下,一把拔出向旁侍衛的劍指向他,“夏侯徹,你的兒子也還給你了,你還這般一再糾纏朕的皇后,到底是何居心?”
一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多少天裡,他們又朝夕相處,他的心瞬間便似被扎進了一把刀子一般。
“朕是何居心,北漢王心知肚明,何必明知故問呢?”夏侯徹平靜而笑道。
“堂堂一國之君,卻一再糾纏有婦這夫,夏皇也不怕天下人笑話嗎?”蕭昱咬牙切齒地道。
“北漢王都不怕,朕又有何懼?”夏侯徹冷然一笑道。
這一笑,無疑是在嘲弄,先前北漢傳遍天下的廢后之事。
天下人都知道北漢皇后曾是他夏侯徹的女人,都知道他頭頂上戴了綠頭巾,他都不怕,他又有什麼好怕的。
她是北漢皇后也如何,還是他兒子的親孃呢。
“夏侯徹,只要朕還在一天,你就休想再奪走她!”蕭昱怒然道。
“如今的你還能再喘幾天氣都不知道,也敢對朕說這樣的話?”夏侯徹嘲弄冷笑道。
說實話,他當然希望這個人死,可是他也知道,她無法看着他死,所以才這般幫着她一起去尋找解藥。
鳳婧衣望着一見面又劍拔駑張的兩個人,微微皺了皺眉,拉了拉蕭暗昱說道,“有事先進屋說吧。”
這若是再爭執下去,只怕兩個人又免不得動起手來了。
“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夏侯徹冷然道。
既然難得他也來了,就他們三個人的問題,也正好說個清楚。
“夏侯徹!”鳳婧衣冷冷地望向他。
“不在這裡說,你要怎麼跟他說,說朕恰好經過這裡,只是碰巧遇上的,並不兩個月前就已經在這裡了。”夏侯徹道。
他要讓那個人知道,她心中的是他夏侯徹,而不是他。
“兩個月前?”蕭昱氣得一陣咳嗽,面色陣陣慘白失了血色。
兩個月前,她剛剛離開豐都不久,那個時候他竟然就來了,而他卻一無所知。
“他是幫忙一起找解藥的……”鳳婧衣不忍看他激動再加重病情,連忙解釋道。
“朕就算死了,也不必用他找來的解藥。”蕭昱怒然道。
他幫忙救了他的命,他是不是就得將她也拱手相讓了。
“蕭昱……”鳳婧衣爲難地嘆了嘆氣,不知該向他如何說。
她知道他不想她再跟大夏,跟大夏侯徹有任何糾纏,可如今之兩個月,他又確實是跟他在一起……
“你不用,如今這條命,也是朕送過來的解藥保住的吧。”夏侯徹薄脣微勾,冷言道。
“你……”蕭昱以拳抵着脣,咳得面色發青。
鳳婧衣扶住他往裡屋走,冷冷掃了一眼夏侯徹,他真是還嫌她這裡麻煩不夠多嗎?
她扶着蕭昱前腳進去,夏侯徹後腳也跟了進來,但沒有再走近,只是站在稍遠的地方旁觀着。
“空青呢,沒跟你一起過來?”鳳婧衣將人扶着坐下,倒了水問道。
蕭昱沒有說話,只是靜默而深沉地看着她,只是要穿過皮囊骨肉,看清楚她的心裡到底有沒有自己的存在。
這兩個月,他們之間又經歷了些才能,他隱約可以感覺得到,她似乎離他又遠了一些。
他不說話,鳳婧衣也沉默地坐在邊上,一時想不出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局面,以蕭昱的固執定然不會再讓她去尋找解藥,尤其是還有夏侯徹同路。
可是,時間也已經不多了,好不容易從九幽那裡學成了玄機劍陣,又有勝算的時候。
他若要同行,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同路只會怕會更加危險。
“阿婧,我們回豐都。”蕭昱沉聲道。
鳳婧衣爲難地皺了皺眉,如今解毒之期也堪堪只剩下三個多月了,若是再耽誤下去,怕是最後真的找不回來了。
“我辦完事再回去。”
“和他一起?”蕭昱甚少以這樣質問的語氣跟她說話。
“是。”她坦言道。
她知道他在怕什麼,可是這一次,她不得不需要這個人的相助,否則僅憑她一個人的玄機劍陣,是根本沒多大用處的。
蕭昱默然地望着她,不知是該再說些什麼,她既這般坦蕩承認,便自是心中坦蕩無愧的,可讓他眼睜睜地看着她再跟夏侯徹朝夕相處,他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可是,即便他反對,她認定了的事,也會千方百計的去。
“朕跟你去,不需他。”
“北漢王真以爲自己還是以前的你,現在這副病怏怏的身子,還得讓人分心保護你吧。”夏侯徹冷聲哼道。
“這是朕的家事,不需夏皇插嘴。”蕭昱頭也未側地沉聲說道。
“夏侯徹,你可以離開我的房間嗎?”鳳婧衣道。
再這樣爭吵下去,蕭昱說什麼也是要親自跟着去的,可如今他的身體狀況根本不能前去涉險。
夏侯徹目光沉沉地望了她許久,默然轉身出了門去回了自己房間,星辰也拉上沐煙一起跟了過去。
沐煙到了房間,便豎起耳朵貼在牆上聽着那邊的動靜,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北漢皇帝被大夏皇帝戴了綠帽子,如今這罪魁禍首又出現在了,他心中豈能平靜。
“師叔!”星辰皺着眉叫道。
“噓,別吵。”沐煙說着,專心地聽着隔壁的動靜,半晌了嘀咕道,“怎麼都沒點聲音?”
星辰站在她身後,無奈地嘆了嘆氣,她以爲誰都跟她一樣,一不順心了就喊打喊殺的?
不過,豎起耳朵聽着隔壁動靜的除了她,似乎還有另一個人。
夏侯徹面目冷然地坐在那裡,神思卻集中地聽着隔壁房中的聲音,他想知道在這樣的時候,她會跟那個人說什麼,做什麼。
可是,此刻隔壁房間的兩個人,始終相對沉默。
“蕭昱,時間不多了,再找不到解藥回來……”鳳婧衣焦急地看着他說道。
“阿婧,你知道我在怕什麼,以前的恩恩怨怨,我可以不再計較,可是他處心積慮地想奪走,朕決計容不下他。”蕭昱沉聲說道。
“我知道,可是現在有什麼比你的命還重要?”鳳婧衣急聲道。
蕭昱伸手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而嘆息,“阿婧,這世界還有比我性命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你。”
這麼多年,她早已經深深紮根在他的心上,與他呼吸相持,血脈相連。
一旦失去,那纔是要了他的命。
他沒怕過死,比起死來說,失去她更爲可怕。
鳳婧衣一時語塞,但也知道讓他答應夏侯徹與她們同行無疑是艱難的,可這卻是勢在必行的事情。
“蕭昱,現在不管有什麼事,我們都暫且放下好嗎?一切等找到解藥再說。”
“你一定要跟他一起去?”蕭昱痛恨交加地問道。
鳳婧衣咬牙沉默了一陣,道,“我需要他的幫助。”
“那我呢?”蕭昱道。
“你現在身體狀況,不適宜去那樣危險的地方。”
那樣龍潭虎穴的地方,他目前中毒在身,哪裡再能動如以前那般自如。
“正是因爲危險,這樣的時候陪伴在你身邊的人應該是你的丈人,是我,而不是他。”蕭昱激動地說道。
她與他之間本就一直情絲未斷,還有了孩子,若非是如今還有一個北漢皇后的名份在身上,她如今還會不會在這裡,他都不知道。
“蕭昱,我不想你死,真的不想,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也一定要把解藥拿回來。”鳳婧衣決絕地說道。
難道要她眼睜睜地看着一天一天地衰亡,三個月後離開人世?
“你要去可以,但決不能是和他一起。”蕭昱堅持道。
那個人丟下偌大的大夏,跟着她輾轉兩個月,打着什麼主意,他心知肚明,豈能還任由他繼續在她跟前,更何況是在那樣的險地。
他太瞭解她的心軟,本就情絲未斷,若再有點別的什麼事將他們湊在一起,最後會到什麼地步,他不敢去想象。
鳳婧衣許久之後點了點頭,看着他蒼白的面色擔憂道,“空青呢?”
“他在錦州。”蕭昱道。
“我們等他到了再上路吧。”鳳婧衣道。
蕭昱長長舒了口氣,以拳着抵着脣咳了一陣,方纔應道,“好。”
隔壁房中,沐煙從牆邊離開,有些同情地望了望靜坐着的夏侯徹。
“好吧,你要跟人吵吧,現在人家夫妻團聚,你又要坐冷板凳了吧。”
夏侯徹沒有說話,只是默然地坐在那裡,方纔隔壁房間的話卻是被他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
“要不你還是收拾東西回你的盛京吧,孩子都有兩個人了,人家好歹十幾年的感情了,你總不能讓別人最後什麼也沒落着吧。”沐煙漫不經心地說道。
也許鳳婧衣對他有情,但以她的稟性,這份情也永遠不可能讓她背離蕭昱,背離北漢。
所以,夏侯徹幾番來找她,她卻始終拒絕。
她知道,她做不到,所以也無法答應。
夏侯徹沒有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繼續坐着,眼底滿是落寞之意。
星辰望了望沐煙,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那個人夾在中間已經很爲難了,一邊是青梅竹馬十幾年情深義重的蕭昱,一邊是傾心所喜歡的男子。
可她就是那樣的人,即便心中愛的是夏侯徹,也決不可能背棄蕭昱與她長相廝守。
兩邊房間冗長的沉默中,天已經黑了。
星辰過去敲響了隔壁的房門,問道,“時間到了,走嗎?”
“你先去見青湮吧,請淳于越過來一趟。”鳳婧衣道。
雖然已經由空青給他診過脈,但還是讓淳于越再診斷一次,比較放心。
星辰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房間,意思是問她那個人怎麼辦。
“你們先走。”鳳婧衣道。
她說着,快速打了個手語。
星辰愣了愣,她手語的意思是要他們先走,她隨後脫身來跟他們會合。
“好。”
她知道不宜再多問,於是回了夏侯徹的房間去安排先走,想來如果不是她自己脫身來跟他們會合走,恐怕就會真的一直這樣僵持下去。
蕭昱不肯讓她與夏侯徹一起走,夏侯徹也不肯輕易離開,繼續僵持下去,只會矛盾愈演愈烈。
不一會兒,夏侯徹先走了,星辰和沐煙也隨後離開了。
天亮的時候,淳于越尋到了客棧,且是一臉的不高興。
“死了嗎,沒死叫我來幹什麼?”一敲開門便道。
鳳婧衣習慣了他的不客氣,側身讓他進了門,引到了內室讓他給蕭昱把脈,“安全起見,你來看一次爲好。”
淳于越到桌邊坐下,搭上脈搏診斷之後道,“還好,還能活上三個月。”
“昨天夜裡一直咳嗽不止,怎麼辦?”她望向他問道。
淳于越慢悠悠地從袖中取出一隻藥瓶,倒出一粒藥丸,“這個每天吃一粒,會好些。”
鳳婧衣伸手接了過去,倒出了一粒交給了蕭昱,然後將藥瓶收了起來。
蕭昱伸手接了過去服下,等着淳于越開完了藥方,幾人才一起離開客棧起程,因着他身體不適便安排了馬車。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而行,許是一夜未睡,蕭昱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養神,可是整個人卻越來越疲憊。
“蕭昱?”鳳婧衣喚道。
他靠着馬車似是睡着了,沒有睜開眼應聲。
“蕭昱?”她又問了一聲。
可是,他還是沒有醒來。
她取過邊上的鬥蓬,給他蓋在了身上,將袖中的備好的一紙書信放到了他手邊,一掀車簾道,“停!”
侍衛們勒馬停下了馬車,她下了馬車,要了邊上一名侍衛的馬匹,對侍衛長叮囑道,“你們送陛下回宮。”
“皇后娘娘……”
陛下輾轉尋了兩個月才找到人,如今她又走了,他們可怎麼跟他交待。
“要說的,本宮已經留了書信,陛下有病在身,不適宜逗留在外,儘快送他回宮。”鳳婧衣說罷,翻身上了馬,與淳于越一起朝着相反的方向,鞭馬揚鞭而去。
時日不多,她沒時間再耽下去,只能與淳于越一起出此下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