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一場大雪, 冬天規律地到來,李白白終究也沒度成假,孟林一個電話過來, 讓他最好到公司一趟。
幾十個人的小公司, 一連失了兩單, 人心不穩, 孟林忙着投標, 手下的男會計帶了二十萬捐款而逃,本來這個漏洞可以補上,但有員工攜款逃走的事是在格子間大廳內被廣而告之的, 更加人心惶惶,員工們大多數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有着跟隨公司出生入死的決心, 但也不乏擔心後路的, 連着兩人主動請辭。
孟林拿着兩封辭職信給李白白打了電話。
二老闆終於出現,對於選擇留下的員工是一個安慰, 衆所周知二老闆不頂什麼用,但對於公司資金的支持是有保障的。
李白白到公司後,孟林跟他說了公司的現狀,財政上加上貸款不足五十萬,手頭有一個小項目, 還有兩個大公司的項目要去競爭, 如若成了, 李白白先墊上錢, 等交易完成, 公司度過難關,皆大歡喜。要是不成, 還完貸款加上那個小項目的尾款,把員工工資付清,手頭頂多剩十五萬。
“十五萬……”
“十五萬。”
李白白道:“行吧,先幹再說。”
當晚李白白宴請所有員工,主要是爲了前段時間對人心不穩的撫慰,還有鼓舞大家,我們一定能振作起來云云。再有一個作用,就是爲了下一次的競標,不能把公司即將崩潰的消息泄露給外界。
隨後的半個多月,李白白都在跟着孟林各處應酬,公司前景光明的時候兩人都煩這個,等到窮途末路了,才覺得有些孫子酒桌上喝得一塌糊塗稱兄道弟隨後翻臉不認人的真是操/蛋。
經過這十幾天的努力和孟林團隊做出的方案,公司一舉成功地在第一場中中標,李白白從個人存款裡拿了五十萬進行運作,整個公司的人這才都稍稍放鬆一些,爲下一次投標做準備。
第二個項目比起第一個,要更大,當然能拿下的難度也隨之增加。招標的是國際知名的大公司,不能直接請負責招標的人,只能見縫插針地入手,孟林說那公司其中的一個高層聽說是李白白的校友,李白白從善如流以敘舊的名義約了人出來吃飯。
國際公司得走國際範兒,所以李白白把吃飯的地點約在本市著名宰人不眨眼還廣受好評的酒店。
酒店中最高層的西餐餐廳,李白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冬天天黑得早,晚上七點,天已經黑透了,從窗口一眼望去,霓虹閃爍,夜景璀璨。
“來得這麼早?”一道男聲傳來,李白白擡頭,一個穿着西裝,下巴刻意留着些許胡茬的男人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
李白白這幾天酒喝得太多精神頭不好不說,連帶着形象也沒有好好打理,一下見到這麼風度翩翩的人在眼前,總算明白自慚形穢是怎麼個感想。
“你好。”李白白怔了半晌說了這麼一句。
男人微感詫異,好笑地看着他,也故作正經地頷首迴應道:“你好。”
李白白突然想不起來這人的名字,絞盡腦汁,又盯着人家數十秒,還是想不起來,抑制住翻錢包找名片溫習一下的衝動,略略低頭開始翻菜單:“呃,你吃了麼,想點什麼?”
男人意外地看他一眼,也準備打開菜單,卻瞥到豎在桌上的主廚推薦,朝走來的服務生道:“就要那個吧,謝謝。”
李白白對西餐的感覺一般,胃口也不行,要了一道沙拉,又點了一道牛扒。
“你胃口不錯。”男人笑着說。
“啊?不是。”李白白正要解釋,孟林從洗手間回來,遠遠見到客人來了,非常有已婚男士風度地走過來伸手與男人握手:“嚴先生。”
那人有些詫異,依舊禮貌地站起來回握:“嚴霖浩。”
孟林說了自己的名字,又拉出自己的椅子,介紹李白白:“這位姓李,我的合夥人加老闆,聽說也是嚴先生的大學校友。”
嚴霖浩微笑道:“李白白,我知道的。”
李白白內心的小人爲孟林的救場感動得淚流滿面,終於可以放鬆地笑笑。
孟林還未落座,嚴霖浩看了李白白一眼,開玩笑地說:“白白致電於我時說想和我敘敘舊,我還以爲只有我們兩個。”
李白白,孟林:“……”
孟林將方纔拉開的椅子推回去,笑笑:“老婆一直抱怨我這段時間忙於工作,看來嚴先生與我老闆談得不錯,我終於可以放心地回家陪老婆孩子看電視了。”
孟林離開後,李白白始終低着頭看菜單,一是對面這人這種異於常人的處事方法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二是雖說兩人是大學校友,李白白卻真的對這位姓嚴的高大校友沒有印象,不知該從何說起。
“白白,怎麼不說話?”
李白白合起菜單,往椅背靠了靠,直起腰笑笑:“我姓李,只有像孟林一樣比較親近的人才會叫這個名字。”他這番話說得有點帶攻擊性,但因爲對方着實沒有做什麼傷害他或孟林的事,所以話說得十分沒有底氣。
“我知道。”嚴霖浩雙手置於桌上,紳士地交握着“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叫,但你的名字,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既不生疏又能體現友情的叫法了。”
李白白扯扯嘴角。
嚴霖浩笑了笑:“說實話,李……還是叫白白吧,你打電話約我時說是敘舊,但你真的還記得我是誰嗎?”
李白白對這單也不抱希望了,誠實地說出答案:“不記得。”
嚴霖浩也不在意,替他道出真相:“大學的時候我是外院的,我們見過幾次,你當時是風雲人物啊。”
他這一說,李白白依稀有點印象,在他們學校,外院和其他學院不同,與李白白所在的學院更是勢如水火,當時學校中太子黨聚集的兩大學院就是李白白所在的學院和外院,李白白,湯錦年之流讀的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金融專業,而外院的太子公主們,就是所謂的真材實料,之後準備出國或是從國外回來的大有人在,兩個學院都看不慣對方,久而久之就成了學院問題。
李白白這一點顯然是和嚴霖浩想到了一起,兩人同時無所謂地笑笑,那時候的敵對放到現在肯定不值一提了。
李白白說:“有點印象。”
嚴霖浩聽他說有印象還是高興的,爲剛纔的事解釋道:“我不是故意要趕你的合夥人走,只是我知道你們來是爲了現在招標的那個案子,對嗎?”
李白白點頭。
嚴霖浩笑道:“這就對了,我不想故意耍你們一通,這事我幫不上忙,因爲做完這個星期,我就辭職了。”
李白白驚訝地看向他,而後道:“有另外的去處了?”
嚴霖浩搖搖頭,服務員端來開胃菜,他拿起刀叉道:“錢賺夠了,出去走走。”
李白白看着他吃菜,沒說話。
嚴霖浩道:“你呢,什麼時候準備放手。”
李白白:“我?暫時還沒那個打算。”
嚴霖浩吃菜的動作停了下,笑了笑。
李白白道:“還沒到您的思想境界。”他說完,想到嚴霖浩家裡的產業“你父親……”
嚴霖浩叉着一塊胡蘿蔔說:“他想讓我回家族企業,但我不想,你知道,當一個人強大到一種地步,就可以對其他人的發號施令視而不見。”
李白白囧囧有神地看他:“意思是,你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嚴霖浩毫不謙虛地點頭,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和內心。”
李白白的蔬菜沙拉上來,他用叉子在碗裡叉來叉去。
嚴霖浩道:“怎麼不說話?”
李白白道:“對你渾身散發的人生贏家氣息不爽。”
嚴霖浩嘴裡還嚼着什麼東西,一點也不內斂地咧着嘴笑。
李白白鬱悶地看他半晌,也開始笑,兩個人笑着笑着,眼神漸漸會聚在一起,凝神相望。
人都說同類人會嗅到對方的氣息。
嚴霖浩笑着看他:“你一定在想,我已經要辭職,還答應出來和你吃飯,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李白白:“……”
嚴霖浩低頭吃東西:“是有點,但我對小零不感興趣,這次準備去歐洲那邊獵豔。”
李白白注意到他比自己高很多,臉上輪廓也很深:“你是混血?”
嚴霖浩:“嗯,我媽是美國人,我個人也比較喜歡,嗯,高大的。”
李白白:“哦。”
知道嚴霖浩是GAY的那一刻起,李白白就很少說話了,內心裡他和對面這個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說實話,嚴霖浩這種存在,這時出現在他面前有些刺眼,他擺脫了所有困擾李白白至久的東西。
第二單意料之中的沒有中標,孟林和李白白二人從投標場出來時,還是比較平靜,回到公司時卻接到了一個最壞的消息,已經中標的項目在交給工廠做時,工廠着火,隨後破產。
李白白這邊已經拿不出錢來另找工廠做,連違約的錢都給不出,兩人無法,公司停止經營。
手頭上的錢每個員工發了五千,李白白到這種地步,連絕地反擊的心都沒有,不想向誰求助,於是找人賣了車。
“二少,香車美女,您和哪個美女在車裡翻雲覆雨過啊。”買車的那位正鑽到後座當福爾摩斯。
李白白搭着車門:“轉賬,轉了我就告訴你。”
“行啊。”那位從車裡出來,隨手用手機轉了帳。
李白白接到短信,勾着嘴角笑了笑,說了幾個名字,都是大四勾搭過的幾個。
那位皺着眉道:“沒記錯的話,這幾位都是男的吧。”
李白白不置可否地抿着嘴笑,轉身往公交車站走,遠遠地衝他晃了晃手機:“謝了啊。”
買車的是一位有過幾面之緣的主兒,所以還不算刻薄,得了二十萬轉賬,李白白在手機上查過銀行卡餘額,打電話給湯錦年,交代了最近的狀況,問他還有沒有什麼好法子賺錢。
湯錦年道:“把你市中心的那小破房兒賣了唄,買到郊區,反正你有車,來回也方便着。”
李白白道:“沒車了。”
湯錦年:“哈?”
李白白勾着公交扶杆道:“沒車,剛賣了。”
湯錦年“操”了聲,倆人閒侃一會,湯錦年問他需不需要支援,李白白說還不用,用得着了再找你。
李白白沒想到這麼快就到用得着的時候了。
深夜,湯錦年家別墅外小花園的門被敲得砰砰響,湯錦年接通視訊電話:“誰啊。”
聽筒裡傳來李白白焦急的聲音:“操,湯錦年你快出來,送我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