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還有些急促,李白白心裡窩火得詞窮了,腳踩油門飛出一段,餘光看着後視鏡裡,突然瞄到熟悉的車型,頹了,乖乖放慢車速,跟着李明森的車。
兩輛車繞過大半個城市,停在家屬區外,兩位老人下車,李明森抱着江小天,陳青宇和李白白走在後面。
李老爺子的中風症狀還沒完全康復,樓梯走得很費勁,李媽媽在旁邊扶着,陳青宇本想上去幫襯一把,被老爺子惱怒地敲柺杖給趕下來了。
好容易回到家裡,李明森把江小天抱到李白白小時候住的屋子睡。
陳青宇去廚房倒了熱水放在茶几上,李媽媽將大衣掛在衣架,拿出幾個藥瓶和藥盒,分門別類地倒出幾顆,遞給老爺子。
李白白翹着腿坐在沙發扶手上,終於忍不住道:“今個這算怎麼回事?”
李老爺子吃了藥,喝下幾口水,才悠悠地瞪了他一眼。
李明森關好臥室門走過來,李白白立刻收斂些,直起腰,合攏腿,也不得瑟了。
老爺子清了清喉嚨,發話道:“沒什麼大事,你們兩個小兔崽子,這幾個月給老子收斂點!別惹事就行。”說完拿過靠在沙發上的柺杖拄着回屋了,李媽媽跟着進去安頓好,才走出來。
李白白無言半天,不知道該吐糟兔崽子還是什麼,看自個媽出來,呲牙笑:“媽,你今天真好看,做頭髮了?”
李媽媽伸手託了託燙卷的頭髮:“好看啊?隨便叫那個理髮師弄了弄。”
李白白誠懇地點頭:“真好看,特顯年輕。”
李媽媽白他一眼:“臭小子爲了零花錢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不算數,你們覺得呢?”
李明森道:“好看。”
陳青宇笑道:“好看。”
李媽媽美滋滋地笑着坐到沙發上,呷了口茶道:“其實啊,真沒什麼事,前兩天好像上頭來人了,往家裡打了個電話,說是問問近況,到頭來還是套話。本市的領導班子要大換血,估計是來探口風的。”
李白白奇怪道:“咱家老爺子不是百八十年前就退休了麼,怎麼還有事沒完?”
李媽媽道:“當時辦的病退,裡面還有幾個他的下屬,哎,其實真不關咱們的事,頂多打探打探你們幾個,你們也別放在心上,正常過就行。”
幾人沉默的坐了一會,說了說最近的事,老人熬不住夜,陳青宇一行便適時告別了。
李白白邊下樓梯邊說:“上面換血就換血,關我們什麼事。”
李明森回答道:“如果你公司的客戶或運行需要和政客有關,那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李白白大概明白,湯錦年開飯店就要時常請衛生局之類。
陳青宇好笑道:“你不是吧,畢業這麼些年連這些都不瞭解,怎麼混到現在的?”
李白白洋洋自得:“出淤泥而不染也。”
李明森漠然評價道:“逃避現實,所以屢戰屢敗。”
李白白因爲畢業初期的那次創業失敗一直被損到現在,不由氣悶,反駁道:“是屢敗屢戰。”
陳青宇對李明森道:“你和老爺子把他保護得挺好啊。”
李明森沉默兩秒,三人轉下臺階,聲控燈亮起。
李明森道:“我爸沒中風之前,一直向他灌輸官場之道,但他現在貌似……”
李明森停下來看了李白白一眼。
李白白:“……”
李明森淡定地陳述事實:“忘得一乾二淨。”
陳青宇不禁笑出聲:“看來阿姨起得名字還是有作用的。
李白白辯解道:“這不能怪我好麼?那時候我才初中!十四五歲!!”
陳青宇大笑着走出樓道,外面已然是深夜,李明森和陳青宇上了一輛車,因爲陳青宇明早要上班,所以便直接到後座蓋着外套睡了,李明森難得開車。李白白不知怎麼,那股興奮勁兒還沒消去,行駛在街道中,又對自己的興奮莫名其妙,空落落地開了會車,踩下油門飛馳回家。
第二天一早,雖然昨晚睡得遲,今早起來很困,但李白白心情十分不錯,開車去接夜宿在爺爺奶奶家的江小天上學。
上樓敲開門,一個屎綠屎綠的身影飛奔過來,撞在李白白身上,扯着他的外套狂搖:“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作業還沒寫完,你們昨晚上爲什麼不叫醒我!爲什麼!!!”
李白白攬着他進屋,順手把防盜門帶上:“你着什麼急,淡定點兒!”
江小天穿着他們學校別具特色的校服,打着紅領巾,儼然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李白白拉着他換了鞋,勸慰道:“我當什麼事,待會我給你打個假條,就說你昨晚上發高燒,沒法完成作業。怎麼樣?”
江小天眼淚都快下來了:“老師怎麼可能相信?”
李白白:“一定沒問題,來來來先吃飯,待會就給你寫假條。”
李老爺子坐在沙發上看新聞,李白白路過客廳,喊了聲“爸。”
李老爺子“哼”了一聲,眼珠都沒轉一下,李白白讓江小天先去整理書包,自己到廚房,探出脖子:“媽,早飯做的什麼?”
李媽媽拿了雙筷子拌蘿蔔絲,聞聲瞧他一眼:“來了?大米粥,新烙的千層餅。”
李白白笑得眼睛都沒了:“快好了吧。”
李媽媽擡擡下巴:“端去吧。”
李白白這才鑽進廚房,樂呵呵地端了倆盤子出去。
飯桌上,李老爺子獨佔大碗,邊喝粥邊看《朝聞天下》,李白白撕着千層餅吃,突然想起什麼,問道:“媽,昨晚,和你們同個包廂,有個姓蔣的老頭,你記得不?”
李媽媽一頭捲髮帶來的精神氣兒還沒消,一身毛領羊毛衫,戴着老花鏡看報紙,一邊道:“哪個啊?”
一直沒說話的老爺子冷哼出聲:“蔣老頭,我帶你參加過他那個愣頭小子的婚禮嘛。”
李白白心小小地抽了下:“對,就是他。”
李媽媽點點頭:“噢,那個人啊,我記得,怎麼了?”
李白白裝作若無其事道:“沒怎麼,我隨便問問,他那個人怎麼樣?”
老爺子道:“什麼怎麼樣?臭屁的老東西一個!”
李白白對老爺子的脾氣已經免疫,轉頭望向李媽媽,李媽媽涼涼地回答:“和你爸中風前一個德行,你說怎麼樣?”
李白白:“不會吧……”
老爺子不滿道:“你能不能別老拿那什麼說事兒!”
李媽媽低頭看報紙:“我拿什麼說事兒了?”
老爺子:“就那什麼!”
李媽媽悠悠道:“什麼啊?”
老爺子:“你別老拿我中風的事說事兒行不行!”
“噢。”李媽媽擡眼“行啊。”
李白白:“……”
飯桌上老兩口鬥嘴鬥得不亦樂乎,李白白還擔心別給老爺子再氣得二次中風了,但李媽媽說了,在家裡伺候他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出去透迴風,纔想起來老孃還是有資本的,是有自由的,要讓他知道,再不珍惜?她還就不伺候了!
李白白當然知道李媽媽這是打扮漂亮了,高興。明顯老人家的生活熱情又高漲了,吃完飯趁着和兒子一塊洗碗收拾的工夫,開始嘮叨,說她昨兒個去赴宴的時候,比她年齡還小的老太太都抱孫子了,你這倒好,女朋友還沒找落呢。
李白白當下就難受了,面上還得笑着打太極,說您別看他們一個個都成家了,但找的大都不是自己喜歡的啊,部長的女兒找個書記的兒子,生個官三代,多累,人還老得快。
老太太想想,說也是,你彆着急,找個自己喜歡的姑娘,媽還能等。
李白白笑笑,拿着洗得乾乾淨淨的盤子在水龍頭下衝,對着嘩嘩的水流發呆。
七點十五分,江小天艱難地在校服外套上小號衝鋒衣,揹着書包和李白白下樓,坐上車。
李白白拿出張紙條給他折起來放上衣口袋:“拿好了,交給你們班主任就行。”
江小天掏出紙條,打開看了一會,然後擡頭望着李白白:“你說我給老師說我昨天出車禍了,她能相信不?”
李白白道:“……估計不能,你再在家裡躺個兩三天,頭上再綁上繃帶差不多。”
江小天不說話了,委頓地坐在副駕駛。
李白白看着前方路邊,寬慰道:“別想太多,你拿着假條去,肯定能行,她如果真不相信罵你了,你就給我打電話,行不行?”
江小天一臉憂鬱:“可是你的字太醜了,老師一定以爲是我仿造的。”
李白白:“……”
最後實在是沒法,雖然李白白對辛勤的園丁有揮之不去的陰影,還是硬着頭皮陪小孩去學校,特地找班主任解釋了一下。目送着小孩坐回座位,衝他揮手。
開車去公司的路上,李白白想起早上李媽媽的話,一個是女朋友的事,一個是蔣丞父親的事。
按李媽媽的話說,蔣丞父親的脾氣如同當年沒中風的李老爺子,那就是死倔,愛面子,嚴肅,傳統,甚至比李老爺子還要嚇人。
這種性格……李白白想着,從後座摸到自己的手機,指腹在觸屏上摩挲了幾下,撥給蔣丞。
電話只撥出去兩三秒,被李白白皺眉按掉,他想了想,發短信過去:
TO 蔣丞:
其實你沒想過出櫃,對麼。
短信發過去,界面上還有一個未讀標誌,李白白打開來看,是蔣丞的,時間顯示是昨晚,應該是聚會結束那會。
手機界面在聊天模式,左上顯示的是李白白髮的一條:【FUCK YOU!】
右下連着回了兩條:
蔣丞:【來】
蔣丞:【銀基家園09棟 1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