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通了。
陳青宇的聲音意外地大:“白白!”
李白白心裡緊張得不行, 想轉下轉移背對着電腦,腳在地板上狠狠地蹭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坐的是木頭凳子, 他站起來, 手掌在自己的額頭上來回摩挲幾次, 迫不得已道:“嫂子, 跟你說件事。”
陳青宇似乎在跑:“說……等等, 先等等,你房子的備用鑰匙在哪兒?”
李白白微愕,而後道:“沒有備用鑰匙, 我沒弄那個,怎麼了。”
“沒有?!”陳青宇語速非常快地說“那江小天有你房子的鑰匙嗎?”
李白白一下子有點反應不過來:“他, 他沒有。”
李白白猛然道:“小天出什麼事了嗎!”
陳青宇站在李白白國內的房門前, 喘了口氣, 看了看緊閉的防盜門,道:“他一直沒回家, 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
李白白有些混亂地向陳青宇坦白了新聞的事:“……他可能是看到了,你們,你們之前有沒有告訴過他關於他親生父親的事?”
“當然沒有!”陳青宇轉而下樓,往樓下跑“我們怎麼可能給他說這個,媽的, 那個記者他是怎麼查出來的!”
“我也不知道。”李白白原地轉了個圈“小天什麼時候放學的?他一直沒回去過?”
陳青宇道:“他們五點半下課, 我五點五十去接的他, 已經沒人了, 小孩給我發了個短信, 說是想自己待一會兒,讓我們彆着急。”
李白白:“他肯定是知道了, 操!他怎麼會知道的?!”
陳青宇一手發動汽車,拿着手機看後視鏡說:“現在小孩人手一部手機,誰知道是哪個不安分上課上八卦網站,你那邊現在是幾點?”
李白白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早上六點。”
陳青宇道:“國內現在已經是晚上快十點了,你知道他能去哪兒嗎?”
李白白努力思索:“呃,除了我家,可能是同學家?還是湯錦年家?”
陳青宇:“湯錦年是誰?”
李白白道:“我朋友。”
陳青宇:“打個電話問問,我先掛了,你哥和我在分頭找。”
李白白又打給湯錦年,問江小天有沒有去他那兒,湯錦年崩潰道:“我不知道,我不在家,你讓誰去我那兒看下吧,得,我儘快回去。”
李白白嗯了聲,握着手機站了一會,直接拿了錢包到旅店門口打車去機場。
最快回國的航班在下午三點,李白白百般無奈,訂好機票後在機場接了杯咖啡給蔣丞打過去。
“呃,是我。”
蔣丞:“知道。”
李白白道:“出了點事情,江小天,就上次你見過的那小男孩,他離家出走了,你能給手機定位不?”
蔣丞道:“可以,手機號發給我。”
李白白把江小天的號碼給他發過去:“謝了。”
蔣丞從家裡趕到警局的路上就給技術人員發去了江小天的號碼,蔣承澤在蔣丞接電話的時候就被弄醒了,蔣丞不放心半夜把他一個人放在家裡,於是只能把他帶上,放在後座。
蔣承澤穿着卡通睡衣蹲坐在後座裡窩着,問:“Dad,what's happened(粑粑,發生什麼事了?)”
蔣丞答道:“Work.”他往後視鏡看了一眼,纔想起來出來時忘了讓蔣承澤換衣服,他脫下自己的大衣讓小孩蓋着。
警局那頭很快給出答覆:手機關機了,無法追蹤,定位顯示關機前出現的地點是在市內的某文化景點。
蔣丞:“什麼樣的景點,確定是在景區裡?”
那頭答:“在景區附近兩三百米左右,一公里內有兩家網吧,七家酒店,其中三家是沒有身份證就可以入住的。”
蔣丞道:“知道了,幫我查這個號碼三個小時內的通話記錄和這附近的監控探頭。”
值班人員道:“明白,蔣隊,你是在找什麼人,需要我們派人過去幫忙嗎?”
蔣丞:“不用,有消息再告訴我。”
蔣丞中途變道,驅車到那個地方,定位所顯示的地方是個名人故居,周圍小巷古道,再往外就是普通的街道和住宅區,傍晚人十分少,蔣丞問李白白要了江小天的照片,沿着路邊慢慢開車,找人詢問。
沒人見到過這個小男孩。
半小時過去,基本毫無頭緒。
網吧和旅店都查過,警局的消息過來說,通話記錄是沒有的,四小時前,這部手機曾發出一條短信,之後就沒有任何活動。景區附近的監控攝像頭裡也沒有捕捉到一個大約十歲的小男孩影像。
蔣丞和李白白確認過短信是小孩發給陳青宇的,線索又斷了。
他開車又在周圍繞了幾圈,景點晚上出入口關閉,蔣丞瞥了眼附近的探頭,兩手扒着牆翻身進去找了一趟,沒有任何發現。
手機最後顯示的位置,這個景區既沒有什麼江小天認識的人,也沒有什麼可留宿的地方,那江小天來這兒幹什麼?
還是手機壓根一早就被偷了?
蔣丞打電話讓警局立案,實在不行就要出動警員尋找。
掛下電話,蔣丞忽而見到路邊一連幾個的公交站牌,他下車來看,五趟線路,分別駛向不同的地方,似乎也看不出這些地方與江小天的去處有何關聯。
五條線路的公車,有一條不太一樣,是旅遊線路,線路走過的地方串聯着十餘個市內有名的景點。
蔣丞一一記下,按着線路的順序開車過去尋找。
李白白在等待登機的這段時間,除了乾着急上火,沒什麼能幹的,最後又打車回到旅館,匆匆收拾了東西,結賬走人。
坐出租車去機場的路上,李白白一直不忘絞盡腦汁地思索,江小天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去什麼地方?
應該不會走太遠,江小天從小到大還沒幹過什麼出格的事,這種打擊,不怕小孩想不開,就怕他走到什麼偏遠的地方被不懷好意的人騙了拐走或是錢被偷了沒錢回家,流落異地。
歐洲的清晨,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兩三個流浪漢,衣衫襤褸地倚在牆邊,紅紅的鼻頭和滿身泥濘。
聯想到江小天淪落到這種地步時的情景,孤苦無依,病了怕了無處可去……李白白望着窗外,心疼焦急得要死,
覺得自己真真是個混蛋。
已是夜晚十二點,最後一個站點,在江邊,兩三個賣啤酒的木屋,岸邊散落着數十套塑料桌椅,還有三四個人在喝酒耍拳。
車開不過去,江邊很冷,蔣丞把蔣承澤留在車裡,鎖了車自己走過去。
江水被風吹得表面微微晃盪,岸邊有石制的護欄,江小天揹着大書包坐在地上,兩腿叉着吊在護欄下。
蔣丞走到他背後,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李白白:“找到了。”
李白白大大鬆了口氣:“太好了,你在哪兒找到他的,他好着嗎?”
蔣丞道:“目前看來還好。”
李白白給他簡單地講了事情的原委:“……就是這樣,算了,等我回去再和他談談,你能幫我把他送回家嗎,這個地址。”
蔣丞記下地址,問道:“交給誰?”
李白白道:“我嫂子。”
“嗯。”
李白白站在機場大廳,提着的行李箱終於放在地上:“謝謝你。”
蔣丞道:“沒關係。”
李白白,蔣丞:“……”
蔣丞道:“掛了。”
李白白嗯了聲,透過手機傳出的風聲驟止,通話結束。
蔣丞掛下電話,眼神一低發現江小天正扭過臉,擡起頭看他,好半天才說:“是你啊。”
蔣丞:“怎麼不回家?”
江小天收起腿,屈膝抱着,望向江面:“待會就回去了。”
蔣丞站在他身後側一會,伸手拉他起來:“走吧。”
江小天被他拉得站起來,揹着大書包,笨拙地拍拍校服褲子:“你剛纔是和誰通電話?”
蔣丞一時沒想出李白白和這小孩之間的關係,只能指名道姓道:“李白白。”
江小天悶悶地“哦”了一聲。
蔣丞看他片刻,轉過身往停車的地方走,江小天一溜小碎步跟上他,兩人一起走了一會,江小天說:“白白和那個演員在一起了嗎?”
“……”蔣丞看他一眼,伸手卸了他的書包提着走,一邊道“從哪兒看到的。”
江小天從褲兜翻出手機,想打開那個網頁給他看,卻纔發現手機黑屏:“沒電了。”
他收起手機,仰頭道:“新聞上說白白和那個演員經常住在白白的房子裡。”
蔣丞不置可否。
江小天說:“你也住在過那裡,一次。”
蔣丞:“……”
“白白和你在一起過嗎?”
蔣丞漠然地嗯了聲當做迴應,給車解除警報後打開後座的車門,讓江小天上去。
江小天爬了上去,蔣丞關上車門,把他的大書包扔在副駕,準備發動車子送江小天回家。
這時,後座的江小天仍不死心,說道:“那白白現在和那個演員在一起,不要你了嗎?”
“……”
蔣丞沒回答,江小天哼哼扭扭地坐了回去。一直被忽視的蔣承澤小朋友從蔣丞的大衣裡鑽出來,爬到江小天身邊,彆扭地坐下,關切地問道:“You looked unhappy,why(爲什麼你看起來不高興?)”
江小天扭頭看他,硬邦邦地說:“Because my father was a killer.(因爲我老爸是個殺人犯)”
蔣承澤目瞪口呆,眼睛睜得大大的,還沒消化這句話的意思,往後蹭了蹭,弱弱地說:“My father is a police.”
江小天面無表情:“呵呵。”
車繞過大半個城市,進入小區,陳青宇和李明森都在樓下。
打開車門,江小天慢吞吞地下車,走過去時,陳青宇拍了拍他的腦袋,低聲道:“有什麼疑問待會跟你解釋,先上樓。”
江小天上樓了,蔣丞把他的書包遞給陳青宇。
陳青宇笑笑:“白白都和我們說了,真的是很感謝你,要上樓喝杯茶嗎?”
蔣丞回拒道:“不了,車裡有小孩,送他回去睡覺。”
陳青宇想到面前這人就是自家白白看上的,想說點什麼,卻又無意插手他倆之間的事,於是說:“嗯,你是白白的大學同學?啊,這是白白他哥,介紹一下,李明森。”
所有人:“……”
陳青宇萬分尷尬地退後一步:“那個,我先上樓了,你們聊。”說完便忙不迭地走了。
只剩下李明森和蔣丞兩人無言以對。
李明森冷眼打量蔣丞片刻,首先道:“我父母已經知道李白白的事了,是我這個做大哥的沒帶好頭,李白白執意要這麼做,我不說什麼,別讓他做錯事。”
蔣丞不知該以何種心情來聽這番話,待他說完,不太明白‘做錯事’是指什麼,沒有回答。
李明森看看他,道:“我是說,別讓他使性子去找人結婚。”
蔣丞稍感意外,卻沒說什麼,擰着眉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說完便準備離開,李明森在後面淡淡地補充一句:“替我向蔣伯父問聲好。”
蔣丞腳步一頓,擰眉看他,李明森坦然而冷淡,蔣丞眼神複雜地朝他一頷首,然後朝自己的車走過去,上車,駛離小區。
陳青宇家裡。
江小天洗過手,穿着一身灰撲撲的校服坐於沙發上。
陳青宇從廚房端出打包的套餐:“紅燒獅子頭,你晚飯還沒吃吧。”
江小天搖搖頭說沒有。
陳青宇把飯放在茶几上:“吃吧。”語罷開了電視,緩解緊張的氣氛。
江小天拿起筷子,俯身在茶几上,慢慢開始扒飯。
陳青宇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看着他吃飯,幹坐半天,不自覺道:“我們需要談談,你有什麼想問的就說出來。”
江小天滿嘴的飯,擡起頭看他。
“……”陳青宇示意道“你先吃,先吃,沒關係,待會再問。”
江小天氣悶地看他一眼,嚼完嘴裡的飯,又把剩了一半的獅子頭吃完,扒了幾口飯,往周圍尋找擦嘴的紙或毛巾,無意中看到陳青宇,憤憤地湊上前揪起他的襯衣下襬擦了擦嘴。
陳青宇:“……”
陳青宇:“嗯,把心裡的感受發泄出來是好事。”
江小天仍不解氣,往後坐了坐,腿屈起放在沙發上,自己倚在沙發背上發問:“爲什麼不告訴我我親生父母的事?”
陳青宇還存着僥倖心理,說:“我告訴你了啊……”
話未說完,江小天打斷他:“你只告訴我,你和我爸不是我的親生爸媽,沒說我的親爸是個殺人犯。”
陳青宇心裡的確是很沉重,無言片刻,緩緩道:“我們不是刻意不告訴你,而是……我們不想刻意,故意地去給你說,你明白嗎,等你長大了,能冷靜地對待這一切的時候,我們會告訴你的,所有事。”
江小天定定地看他:“你覺得我現在不冷靜嗎?”
陳青宇非常違心地回視他,點了點頭說:“冷靜,冷靜。”
江小天又氣悶半響:“你剛纔說的是真的?”
陳青宇:“當然是真的。”
江小天不再看他,把臉埋在膝蓋上:“反正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那還有什麼不知道的,都告訴我吧,別等以後了。”
陳青宇想了想,說:“沒了。”
江小天明顯不相信:“沒了?”
陳青宇對上他懷疑的眼神,腦袋又仔細地掃了兩圈,遲疑道:“真,真沒了……除了我和你爸李明森的感情問題,這個你需要知道嗎,兩個男人,呃,和其他的情侶不一樣……”
江小天瞪大眼睛,迅速搖頭:“不不不,我不需要知道。”
“嗯,對,你不需要知道,是我秀逗了,吃完飯看會電視就去睡覺吧,我走了。”正好李明森開門回來,陳青宇拉着他往臥室奔。
江小天想到什麼,抻着脖子問:“對了,二叔和你們一樣嗎?”
走道上傳來一陣碰撞聲,陳青宇狼狽地拉着李明森出現,回答道:“嗯,一樣。”
江小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歪頭衝李明森道:“爸,晚安,陳青宇,晚安。”
陳青宇說:“晚安。”他往回走了兩步,又倒退回來“江小天同學,我實在是很費解,你小時候明明跟我很好,對你爸不屑一顧的,爲什麼現在完全掉個了?”
江小天:“媽,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