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蘺將芳音拉到一邊, 說道:“柳歌去前讓我轉告你,他說,‘女兒他也歡喜’。”芳音一聽這話, 眼淚登時落下。她嫁給柳歌時也有些不情願, 只怕他是個浪蕩的人, 但婚後才知他既專情又懂得疼人。
自知柳歌死後, 芳音一直深恨自己沒能給他生個兒子傳宗接代, 同時又對一雙女兒十分疼愛,彷彿疼她們就是愛丈夫一般。原來芳音嫌棄柳歌給兩個女兒取的名字太俗氣,但現在卻整天將山妞水妹掛在嘴邊, 以寄託對亡夫的思念之情。聽子蘺如此一說,她便知丈夫臨死前心中都記掛着自己, 害怕自己對生女兒的事耿耿於懷, 因此到死也不忘讓子蘺告訴自己這句話。子蘺見芳音哭得厲害, 心中陣陣內疚。柳歌若不是跟着她出城送虞赫也不會似,雖不是自己親手殺的, 但自己總逃不了關係。又想起柳歌當時那一番要隨自己去死的話,子蘺更是感嘆不已。
二人拜別徐老爺,秘密返京,其時正是六月,距離他們離京, 正好三年。
什剎海碧波紅蕖, 湛然可愛。當日正好是觀蓮節, 什剎海擠着許多賞荷的人。其中有位體態豐腴的美婦人, 頭戴金玉釵, 手執芙蓉紈扇,從柳蔭下緩緩走出。侍兒扶着她, 輕移蓮步,真個膚如初冬之雪,臉似十五之月盤,有楊妃之丰姿,卻無楊妃之雍容。那婦人一面輕搖紈扇,一面囑咐着侍兒甚麼,侍兒頻頻點頭。
那婦人正朝轎子走去,忽有一婢女打扮的丫頭向她們疾步過去,躬身朝那婦人行了個禮,一面用手指着不遠的一個茶棚一面對婦人說着甚麼。那婦人朝茶棚看去,只見一個女子的背影,臉上不由得起疑惑之色。婢女又與那婦人說了一會,那婦人才慢慢往茶棚走過去。
“這便是家主人了。”去請婦人的婢女指着茶棚中的女子告訴她。婦人的丫頭見那女子連臉也不轉過來,面有嗔怪之色,那婦人亦不大高興。婦人道:“不知夫人是哪位?”那女子仍舊不轉身,只淡淡道:“請四太太坐。”那婦人一驚,想要看她的臉,卻又不好唐突轉到她前面。丫頭給她擦拭了椅子,那婦人才嫋嫋坐下。女子慢慢轉過身來,婦人以爲要知道她是誰時,卻看見她臉上蒙着一層淡淡面紗,但整個兒卻有些眼熟。
婦人見她目光中自有一股高貴莊嚴,心中有些發虛,思來想去也不知她是哪位。女子道:“好久不見,你好啊。”她口氣平常沖淡,那婦人卻是疑慮愈甚,說道:“你,你是?”女子輕笑一下,當中有些不屑與傲氣,說道:“才三年過去,就不記得啦?”那婦人思索一下,臉色倏忽大變,再細看她的臉,雖是蒙着面紗,但想起來了也能記起來。
那女子便是虞子蘺,婦人則是昔日表姐杜秋兒。
杜秋兒認出她便是三年前銷聲匿跡的十公主,曾經的表妹,不禁臉色大變,口乾舌燥。子蘺將手一揮,示意兩個婢女退到棚外。杜秋兒侍女只當她是個尋常婦人,便不聽她的話,把頭朝杜秋兒一扭,故作不見樣。子蘺對杜秋兒笑道:“你要我親自請她出去麼?還是也要她留下來聽聽?”杜秋兒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忙對侍女道:“滾出去!”
那侍兒被唬得臉色改變,看了主人一眼,見杜秋兒面色鐵青,又看了子蘺一眼,見她端坐自若,不敢再多一言,好不委屈地轉身出棚。杜秋兒回過神來,急忙起身要給子蘺下跪行禮,子蘺道:“坐吧!”杜秋兒聽她語氣堅硬,不敢違拗,屈身到一半便停下來,躬身復又坐下,卻不似坐在椅子上,倒像是坐在針氈上。她全然沒想到虞子蘺還會再回來,如果她還活着,應該早就回來了纔是。又想到三年前自己到虞家去說破婚事時的情景,那時她還是個任性好騙的姑娘,也全不是今日這般咄咄逼人。
杜秋兒打着滿腦子主意,卻不得一解。“我還以爲我走了三年,皇父已將這座公主府收回去了,沒想到它還在那裡,還叫十公主府。”子蘺看着不遠處什剎海畔的公主府道。杜秋兒看了一眼,忙賠笑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是要回來的,皇上必是這麼想的。”子蘺道:“若不是又額駙爺不離不棄,我如何能再回來,那還要多謝你沒下狠力呢。”
杜秋兒一時面如土色,竭力剋制驚懼,勉強道:“您,您,我不明白您的話。”子蘺擺擺手:“我懶待與你再糾纏此事,也沒心思跟你喝茶賞荷,只是有件事要你幫忙。”杜秋兒聽她口氣凌厲,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怎地三年不見她變化如此之大。杜秋兒強作鎮靜道:“公主有用得上賤妾的地方,賤妾萬死不敢推辭。”子蘺見她此刻可憐兮兮,不禁動了同情之心,但一想到她做的那些傷風敗俗的事,同情心頓時又煙消雲散。
子蘺淡淡道:“我要你把皇太子和王奕清之間的事告訴我。”杜秋兒不禁“啊”的一聲,身體一晃,幾乎摔下椅子,棚外的侍女見了,就欲進來攙扶,但見子蘺怒目之樣,又不敢靠近。杜秋兒自行掙扎一會,期望能引起昔日表妹的同情之心,卻不料子蘺正襟危坐,視而不見,她只好慢慢又坐了起來。子蘺見她如此深含心機,不禁感嘆道:“秋兒,你小時並不是這樣的人。”
杜秋兒心中一動,以爲子蘺動了親戚之情,忙擠出眼淚悽悽苦苦道:“現在只您知道我的爲人了,我原也是出於無奈纔給王……王奕清做小妾的,豈知一步踏錯,一生皆是錯,只有您可憐見我了。”子蘺緩緩道:“你若是開始出於無奈,後來爲何又一錯再錯?下毒害死大太太,私通小叔子,這難道都是有人逼你的麼?”杜秋兒瞠目結舌,面有死色。子蘺上下打量她道:“你變得可真多啊!難怪連振表哥都不認得你了。”
杜秋兒一言不發,她的事都給子蘺知道了,一個人醜惡也不過如此了,還有甚麼可說的?子蘺見她默然無語,又道:“我不想去揭發你做過的那些事,只望你將知道的告訴我,如若不然,我也只得學你心狠手辣了。”杜秋兒絲毫想不到子蘺會講出這番威脅的話來,在她看來,這個表妹,一直天真得傻,只是又得許多人愛。她虛汗盡發,呆坐良久,想起鴆死王奕清正室夫人、與小叔子私通的事,竟也不明白自己那時爲何那麼大膽手辣。湖面上清風拂來,兩人靜坐一會,都慢慢冷靜下來。
杜秋兒心想,只要剛纔那兩件事任何一件被揭發,她都會沒命,她正享受着榮華富貴,還不想死。她嫁給王奕清,熬了這麼多年,將青春奉獻給他,怎麼能夠還要爲了保住他犧牲自己?而且王奕清一倒,她捲了錢財就跑,不正可以擺脫那個老頭麼?本來一件駭人的事,杜秋兒卻越想越高興,臉色漸漸好轉過來。子蘺以摸清她的爲人,此時見她臉色如此,也猜到了她心中算盤,暗想,“爲何世間有的人天生便如透明一般,而有的人卻叫心機重重圍裹?”她看看湖面遊動的畫舫,想起了四年前的觀蓮節。
杜秋兒知道得很多,並且一點沒隱瞞告訴了她,似比子蘺更盼着王奕清倒臺。她說得很詳細,並帶着憤怒,她恨這個老頭奪走她最好的年華,但卻忘了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末了,杜秋兒說完起身要離開,子蘺道:“秋兒,我還有一事要問你。”杜秋兒一驚,暗想她是否要殺人滅口。只聽子蘺嘆了口氣道:“我與你此前只見過兩次面,你何以如此厭我?”
杜秋兒鬆了口氣,隨即又面色冷峻起來。她心想,“我確實討厭你,第一次見着你就討厭你。媽說我長得不如你,家裡長輩都愛你,連振二哥都順着你。憑甚麼偏是你生得貌美又得寵,偏我沒有?我便是恨這上天不公,便是恨死了你!”杜秋兒心中嫉恨之火熾烈,臉上卻是溫和含笑之貌,道:“蒼天可鑑,我從沒有過這樣想法!”子蘺哂笑一聲,放她走了。
杜秋兒出了茶棚,沉璧過來,問道:“她說了麼?”子蘺看着她豐腴的背影漸行漸遠,若有所思道:“她現在比我們還急。”沉璧不解,又問:“你說只要見三個人便可辦成此事,已經見了那準噶爾人和王奕清姨太太,還有一個是誰?”子蘺笑而不語。沉璧忽想起甚麼問道:“你想到那日來給我傳信的人是誰了嗎?”子蘺眼看遠處,嘆了口氣道:“大約是姚蘭城的側室。”沉璧微驚。子蘺複道:“約莫是覺得愧對了舜英吧。”
中元節晚。月上柳梢,樹影斑駁。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鋪閉門,都將道路讓給鬼魂。湖邊放了不少水旱燈,與觀蓮節晚上一樣熠熠光輝,只是兩者含義不同,觀蓮節爲的是歡喜,中元節爲的是牽引冤魂渡過奈何橋。觀蓮節的晚上極其熱鬧,滿是歡聲笑語。今晚卻是一片寂寞,多是放了水燈便回去了,只剩幾個人在湖畔。兩個細瘦的身影,一高一矮,皆是一身長衫,佇立於湖邊柳條下。這兩人便是司馬伕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