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鼓剛剛顫巍巍的開口, 一邊頭髮像被火燒過的一個老人忽然怒氣衝衝的指着白衣少年怒道:“絕對是他!欽錇!我訓斥了他,他懷恨在心!”
嚇……我後退兩步,眼前的少年神色陰沉, 一點都不像厚臉皮的欽錇。
“昨天的火是我放的, 東西是我燒的!不要冤枉人……”
“顓臾!”欽錇忽然提高聲音打斷激動的少年, 臉色陰沉卻倔強: “事情都是我做的。對, 我就是認爲他對我不公平, 他是對我不公平,我做的沒錯!”一邊的老人氣得鬍子一根根豎起,忽然激動的轉向應龍:“看見了吧!他當着您的面都敢如此放肆!我要求懲罰他!按照伏羲制定的規則懲罰他!”老頭的目光充滿了嗜血的紅色, 應龍不覺皺了皺眉頭,仍然平和的說:“如果他確實有錯, 那麼必定要受到懲罰;不過他還是個孩子, 也按照伏羲的規定未免太嚴了些!”
“可是他是神族!他早已超過了人類年紀更大的範圍!”老頭仍激動的指着欽錇, 後者鄙夷的掃過他,仍緊閉雙脣一言不發, 好象同他對話是對自己的侮辱;握着顓臾的手不斷的用力,他正拼命的制止激動的顓臾說話。
應龍正準備開口,背後侍立的人羣忽然齊齊向大廳後方施禮。空氣中微微有些波動,一個熟悉的聲音冷冷道:“到底是誰負責仲裁,伏羲還是我?或者是……”帝俊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大廳, 目光森冷刮過老者:“……你呢?”
我算是明白大神爲何是大神了, 凡大神者, 需有氣魄也。
氣魄者, 概能嚇人至魂不附體之氣也。
欽錇還沒什麼表示, 少年版顓臾對帝俊已經就差跪地膜拜了。
唔,我也覺着帝俊這身氣勢挺像模像樣來着。
大廳的地板忽然開裂, 應龍、帝俊、年幼的欽錇、顓臾和鼓連同大廳裂成一片片碎片飛散開來,我一腳踩空,腳下的地板消失,一條深藍的長龍咆哮着衝了過來。
嚇,這下是怎麼回事?
我站在荷塘邊一頭冷汗,清冷的月光迎頭灑下,寒意沁入心脾。
欽錇站在我身邊,我才發現自己剛剛一陣迷糊,若不是他扶着,只怕早已一腳踩到荷塘裡,不定成爲史上第一個被淹死的龍族。
“呃,謝謝。”他一手託着我的腰,被碰到的地方非常扎人,我一下跳開,尷尬的說。
欽錇攤攤手,厚臉皮的說:“客氣,其實應該是我說謝謝。”然後語調一轉,忽道:“今夜月光懾人,似乎是不祥之兆呢!”
我一手敲下去:“呸呸,少烏鴉嘴!”
“我不是烏鴉,勉強算是雕……”欽錇繼續厚顏道:“你沒注意到夕暉今日的表情麼?”
我一愣:“表情?”
“對。”欽錇沉思着說:“凱旋而歸,他卻一絲喜色也沒有。”
怎麼沒有,還有閒心去弄那些閒花野草呢!
“但願是我多慮了。”欽錇忽然開口:“方纔我試着能否與你共鳴結果……”
我彈彈耳朵:“結果?”
欽錇深深的看過來,似乎有些困惑的說:“你同應龍並不完全相似。你……身上似乎有伏羲的……”欽錇皺眉困惑的說:“某些部分。”
“唉唉。”我老實點頭。我出生的事情應龍曾同我提起過,基本上,我就是個,七拼八湊的東西。我撿起一邊的糰子,朝欽錇說:“沒事的話,我把東西拿過去,先走了!”
順便看看夕暉臉上到底什麼表情!
欽錇擺擺手,臉上已經看不大出顓臾之死對他的衝擊。
除了那黯淡的目光,他看起來仍是一如既往的嘻嘻哈哈。說實話,那天以後,我還真再沒見過他露出以前那種利得像刀一樣的目光。給那目光一掃的人,身上好像給熱情的刀刮過。
他的目光有時仍然像刀,但是不復熱情。
一手推開帝俊書房的門,一隻像是燃燒着的縮小的鳳凰一般奇異的鳥兒落在夕暉的左臂上,遠遠看不真切的,還以爲是夕暉的左手燒了起來。夕暉陰沉的臉色和鳥兒明豔的色澤形成奇異的對照,說不出來的詭異的交相輝映的美麗。
房裡除了夕暉帝俊,藍姬、綠珠、甚至舞鶴同無風竟然都在。
我趕緊將糰子一把藏到身後。
用鳳凰做使令,這種華麗卻浪費的事情的,我想的出來的只有一個人。
西王母。
她不是女媧的手帕交麼,怎麼會遣使令到帝俊這來?
使魔帶來的消息一經公佈,舞鶴、鼓、藍姬等人倒沒說什麼,欽錇一貫的按着下巴讚賞似的“唔唔”着,衆人也是一貫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表達個什麼意思;因爲他一貫這樣,衆人也就一貫不在意。倒是帝俊,向來是最漠然似的,今天卻難得開口了:“西王母麼,沒事攪進這麼趟混水,倒不是她一貫的作風。”
夕暉撇撇嘴,不屑似的說:“那倒未必,你看不出這裡面的奧妙,別人卻不定看出了旁的好處。”頓了一頓道:“可不是每個人都像你,無慾無求,自然也就看不見這些了。”幾句話好象便概括了帝俊和西王母兩個人。帝俊冷笑道:“哦?你倒了解我。”隨即用惡毒的口吻道:“不過管她打着什麼好主意,這趟怕是隻有賠了!”夕暉聽了這話,莫名其妙的擡眼睃過帝俊,眉頭皺起,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
我抱着腦袋蹲到一邊,越來越迷糊了:“西王母說女媧遣她來助帝俊?”一下子激動起來,我扯着帝俊的衣袖顫抖道:“帝俊,她不是來做暗樁的罷?!”
“……”帝俊和顏悅色的說:“她還沒來呢。”
我訕訕滾到夕暉身邊,被他一眼瞟見身後的糰子。我拼命將指頭豎着示意他噤聲。生怕他一個奔放的邀約,這幾個小糰子連塞牙縫都不夠。
夕暉眼睛一亮,刷的一爪子抓過來,一整個荷葉包就到了他手裡。隨後一臉無辜若無其事的站起來,伸手將那個荷葉包賽到帝俊平日堆書的一堆裡頭,再往前一站,小包立馬被遮得嚴嚴實實。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一臉的鬼笑,藍姬也看過來,天真的問:“殿下,您的臉抽搐什麼?”
夕暉的臉真的抽搐起來,我捂着嘴差點笑噴。
帝俊沉思片刻,伸出手,小鳳凰立刻靈巧的一躍而上。
“西王母的好意,我們實在愧不敢當,更不願將西王母無端拖入這場紛爭。請你將我的意思轉達給西王母。”小鳳凰拍拍翅膀,化爲一道火焰消失了。
無風忽然開口,神色間有些不滿:“主動伸出的援手,卻把他打掉,這不是自討苦吃麼?”帝俊還未表態,舞鶴先就狠狠瞪他一眼:“什麼時候你又這麼聰明瞭?”
無風聲音小了八度,嘀咕:“我只是……”
“閉嘴。”
這下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我同藍姬心有靈犀的搖搖頭。
妻管嚴!
朱厭同舉父同屬一族,可是朱厭有腦而不善使力;舉父力大無窮,說話做事卻總是有些不着調。說好聽點是好勇鬥狠,說直白點其實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朱厭同舉父聯合叫做強強聯手,兩族加起來,正好湊成一個智力體力皆佳的完人。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舉父同朱厭是有名的夫妻族,生出來的孩子卻總是隻隨一族;要不只有腦子,要不只有膀子。
最慘的一個例子是,長了舉父的腦子,朱厭的膀子。
無風是舉父的族長,典型的優秀舉父,擁有最強的臂力,最大的力量……最笨的腦子。
老烏龜外表儒雅,卻一肚子壞水;從這點上看,無風一點都不像老烏龜。
因爲他腦子實在是太笨了,都說笨蛋活千年,以致於後來他在戰場上身中數箭漸漸冰冷時,我們大家都以爲是出現幻覺了。
許是迴光返照,腦子笨得不行的無風這輩子最聰明的事情,是在將死之時叮囑舞鶴:“來世我們要坐夫妻的,是以你一定要等我,不準紅杏出牆!”
話雖如此,老烏龜的情路仍然十分坎坷。
不過這些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正如同我們都是很久以前的人。
以前以後,終歸都是虛無縹緲。
只有人才是現在,活着纔是現在。
大家一番商量下來,通報帝俊後先後離開。夕暉這才掏出荷葉包,衝帝俊耀武揚威的炫耀:“你看,你看!這是我的!”
帝俊睃了一眼冷靜的說:“是草糰子麼?紅蓮剛做好時已經送了些來過了。”
這意思就是,你吃的,是我剩的!
喏,現在知道啥叫大神了不?
夕暉頓時變成墨魚臉。
我尷尬的舉手示意:“西王母此次出現定有深意,帝俊,你說她是什麼打算?”
帝俊又陷入沉思,過了一會開口卻是對夕暉說:“妖魔還在迴歸麼?”
夕暉嘴裡咬着糰子,嗚嗚的點點頭。
他們的話題又轉到高深的地方去了,我硬是插進去搶着說:“什麼迴歸?”
夕暉一口吞下糰子嗚嗚嚕嚕的開口:“真是十分麻煩,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事;西王母此行怕也是知道了女媧不濟,要另做打算。”
我再次強行插入:“迴歸到底是什麼?”
“啪!”夕暉嘴裡吃着我的做的東西,下手卻一點都不軟:“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我默默的收拾起荷葉包,在手裡顛來顛去。
“咳。”夕暉輕咳一聲,無視帝俊的目光,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你知道原本我們都出自雷帝之身。”
“唔唔。”我掏出一個糰子,夕暉的臉又白了幾分。
“我們的戰事影響到了女媧,她開始崩潰了。”
身心俱損!造孽!
“是以。”夕暉的眼睛轉動着異樣的光彩,淡然道:“身爲雷帝化身的女媧遭難,擁有雷帝碎片的生靈們便會迴歸擁有肉身之前的狀態,給女媧續命。”
我渾身一震,這麼說那些妖魔都……
“最惱火的是!”夕暉趁我失神一把搶過荷葉包:“妖獸迴歸,對我們的戰鬥力是一大損失。”
“是以。”帝俊接口道:“我們經不起長期戰的。”
……啥?
仗還未打,便已經決定我們的未來是,一片黑暗?
我把目光轉到夕暉身上,他捲成一團坐在帝俊的書案上津津有味的啃着糰子,完全看不出來欽錇說的那些頹喪。
不但不頹喪,還囂張得很吶!
不知怎麼的,心情安穩下來,這纔是我熟悉的夕暉。囂張,驕傲,大大咧咧。好像世界都圍着他團團轉。早先見到的那個優雅卻冷淡,渾身散發着不明的黑暗氣息的夕暉,大概是受到了戰場戰況的影響。畢竟沒幾個人能笑着砍瓜切菜一般砍人頭……
雖然這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或者,本來可以避免,最後卻……
我偷眼看看帝俊,髮絲散落在肩上,眼神幽幽的閃爍着不明的光。
“啊!果然還是草糰子好吃!”夕暉大大的伸個懶腰,幸福的眯起眼睛,大刺刺的說。
現在想來,我好像就沒見過他不囂張的時候。做神做腰做到這麼囂張的地步,也算是一種境界吧!
雖然明知道自己的將來是一片黑暗,這廝卻仍像不停的吃着陽光一般,從頭到腳都散發出陽光一樣耀眼的光芒。
……說來,若他願意,吞吞陽光啥的,根本是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