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這座山還真高，擋住了西斜的太陽。山頂的那座小廟宇籠罩在夕陽橘紅的光輝裡，顯得靜穆莊嚴。
“看，那是菩薩的佛光，多麼神聖啊！”王小紅緩緩道，臉上寫滿了虔誠。
我笑了，道：“這世上若真是有佛，就不會讓壞人得意，讓好人傷心了。”
王小紅瞪了我一眼，目光中竟有一絲凌厲的寒意，讓我閉上嘴巴。
她望着夕陽光暈裡的菩薩廟呆呆地出了一會神，一臉悵惘地嘆息道：“‘路有操刀客，平地起荊棘’，總得給好人一點念想，讓他們看得到希望吧？說穿了，豈不是太殘忍了？”
她的話讓我忽然領悟爲什麼人們需要宗教，並非是正真迷信那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神靈，只不過是給慘淡的人生一點安慰，給渺茫的未來一點希望。
王小紅在前面帶路，她柔美的腰臀有節律的扭擺，展示着上天賜予的完美，我居然只是賞心悅目，毫無雜念。
小路彎彎曲曲，長滿了荒草，顯然已經少有人行走。路越來越陡，越來越難走，我都氣喘吁吁了，王小紅卻還是走得很輕快，不一會便把我遠遠的落在後面。
王小紅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居高臨下的看着我笑，天真中透着一絲狡黠，讓我恍然如夢：眼前這個清純乖巧的鄰家小妹和沙城那個燈紅酒綠中**不羈的女人妖精，究竟哪一個纔是真的王小紅？
“我的大才子，你好像也是鄉下長大的嘛忘了本了啊！真成文弱書生了？”王小紅咯咯咯笑道。只有在這裡，纔會有如此純淨清脆的笑聲。
我被臊得臉紅，說我是書生，已經是高擡我了，此時的我充其量是一個文痞——有一點文化的痞子。書生？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配得上這個再普通不過的稱謂了。
走到近前，王小紅，很自然的一伸手，道：“我來拉你吧。”
她的手嬌小兒柔和，好像沒有骨頭，卻很有力量。若是在沙城，握着一個漂亮女人的小手，我心裡一定會有一些不堪的想法，但此刻，我心頭居然如朝聖一般，一片純淨。
終於到了山頂。這是一座孤峰，那座小小的菩薩廟就建在孤峰之巔。山峰的另一側是幾十丈高的陡崖絕壁，讓人不敢俯視。
殘陽如血，山峰與小廟都籠罩在夕陽的金光裡，蕭索而肅穆。廟裡竟然很乾淨，泥塑的菩薩神像，很粗糙，油彩已經斑駁。神像前擺着兩個蒲團，是用碎花布拼合而成的，很漂亮，居然也沒有什麼灰塵。
王小紅燃了香燭，在一個蒲團上虔誠的跪下，又擡頭看我，示意我也跪下。
“我從來不……”我從來不信鬼神，但看到王小紅眼睛裡閃過的那絲失望的幽怨，我還是順從的跪下了。
“許個願吧，很靈的。”王小紅輕聲道。
從小到大，我有過無數的願望，或者叫慾望，此時我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升官發財？菩薩若是保佑壞人升官發財，讓他更方便地做壞事，那菩薩還是菩薩嗎？至於愛情，柳雪和蘇紫，我現在想起來還會心痛，可若是做理性思考，又覺得滑稽扯淡了。蠅營狗苟的活了這麼多年，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又能得到什麼。
王小紅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和菩薩說着什麼。
“這多像拜天地啊。”我打趣道。
王小紅幽幽地瞟我一眼，道：“你不想麼？”
我心頭一顫，隨即笑道：“當然想了。”
王小紅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這輩子怕是不成了。”
從廟裡出來，夕陽已經被遠山遮住了半邊臉，露怯的的俯視着芸芸衆生。
“天要黑了，我們快下山吧。”我說。
“我們今晚就住這裡。”王小紅淡淡道。
“啊？這裡？”我有些懷疑自己耳朵的分辨率是不是出了問題。
“每個月我都會回來一次，晚上都住在這裡。只有在菩薩跟前，我才能睡得安穩。”
“你，你一個人？不害怕嗎？”我吃驚道。
“這裡有什麼可怕？燈紅酒綠、物慾橫流的都市纔是可怕的，一不小心就會把你吞沒，連一根骨頭都不剩。”
月亮追逐着太陽，一輪滿月掛在夜空，清輝如水。月缺了還能復圓，人生殘缺了，還能復圓嗎？
王小紅坐在懸崖邊的石頭上，靜靜地如同一尊美麗而聖潔的雕塑。山風吹來，帶着絲絲涼意，捲起她飄逸的長髮。月光下她的臉顯現出淒涼的慘白。
“別坐在那裡了，多危險啊！”我對她道。
王小紅回頭淡然一笑：“山勢之險，人還可以防着；人心險惡，卻是防不勝防的。”
王小紅的話讓我心頭一顫，這纔有想起來豬頭交給我的任務。莫不是她有所覺察，故意要帶我來這裡讓我灰飛煙滅？看看她一臉恬靜，又不像那麼回事。唉，真是心裡有鬼，眼前皆是鬼啊。
“過來陪我坐一會兒吧，別怕，死不了人的。”王小紅道。
我只好戰戰兢兢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王小紅很自然的靠在我的肩上，我心裡的恐懼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這裡真是一個殉情的好地方。”我望着黑黝黝的山谷，脫口道。
“殉情？若是有情可殉，那樣的死多美啊，也不枉活一次了。”王小紅幽幽道。
此刻，我只要用手輕輕一推，便可以完成豬頭交給我的任務，計財股長的位子便可唾手而得了。可是此刻，我非但沒有動手的勇氣，連涌起這樣的念頭也覺得是可恥的；可是我又沒有勇氣向她和盤托出豬頭的可怕陰謀，來拯救眼前這個可憐的女人。要放棄這幾年來蠅營狗苟出賣靈魂尊嚴得來的蠅頭小利，我又捨不得。
既做不了一個好人，也做不了徹頭徹尾的壞人，連我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
“山腳下就是我的家，我在這裡生活了六年，這六年是我今生最快樂的時光。”王小紅出神地望着山腳下，“我若是死了，拜託你把我的骨灰一半撒在山腳下的老房子前，一半撒在這裡。讓我守着那座承載着我一生溫暖記憶的老房子，讓菩薩守護着我，別讓我在另一個世界還受壞人的欺負！”王小紅回過頭，慘白的的月光下，她的一雙大眼睛如兩汪亮晶晶的湖水，盛滿了淒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