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光聞言,雙目微微閃了一下。
窗外天光微亮,他心裡也亮堂了幾分,他此刻已經有了決斷。
朱溫曾言是爲了搶奪絳珠仙草,才投靠了大坤朝廷,但她仗着秦驕的庇護,在西陵郡做下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
收集處子心頭熱血,煉製成能夠抵抗人身血氣的血饅頭,這麼歹毒陰損的法子,呂光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他現在已經凝聚陰神,通讀《道德真經》涵義,一舉一動,行爲舉止中隱約有了一種‘道’的意味。
道,替天行道,行正道。
況且,呂光仔細閱讀過韓千帝所留下的前朝古籍筆記,其上就記載了修真者和修道者恩怨糾葛的諸多事情。
三百年前,周文王定鼎天下之後,憑藉修真者的勢力,剿滅了所有信仰神佛的道派,周文王獨斷乾坤,氣功修爲更是震古爍今,書中記載周文王口吐一氣,便能夠令山河破碎。
正因爲如此,修道者被周氏皇族,屠戮殆盡,道術傳承幾近斷層。
如果不是近些年,周朝力量被犯上作亂的七大諸侯削弱,恐怕修道者真的會一個不剩的全被靖道司誅殺滅絕。
“朱溫一頭修煉道術的豬妖竟然會投靠大坤朝廷。”呂光心道,“難怪那大坤侯會欽點朱溫爲恩科狀元,看來這件事情還另有隱秘。”
“先生,那朱溫雖然說放過梅小姐,但她仍舊會尋找許多姑娘……”
呂光打斷白奎的話,思索了一下,道:“朱溫既然假借監察使的身份在秘密進行這件事情,那麼就證明她還有所顧忌。靖道司獨立於七大侯國之外,連各大諸侯都對靖道司很是忌憚。我們不妨借靖道司之手……”
“你是想把此事通風報信給雲州監察府?”青蘿冰雪聰明,呂光的話還沒說完,她已搶先一步說道。
“正是。”
呂光說話之間,就已經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墨,準備將此事的原委,寫清楚告知雲州監察府。
“好辦法!”白奎聽的也是頻頻點頭,“先生和青蘿還得拜入百草園,確實不宜節外生枝,沒必要因爲這頭豬妖耽擱正事。”
呂光簡短截說,將朱溫在西陵郡所做的事情,大概寫出。
靖道司絕對不會依附於任何一個侯國,朱溫這頭豬妖投靠大坤朝廷,與秦驕狼狽爲奸的這件事,靖道司如果知道了,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靖道司的宗旨就是斬殺天下修道者,滅盡大山深澤的一切妖怪。
呂光了解那位正氣凜然的靖道司司主,是一個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人。
呂光伏在案桌,把寫好的書信,封好署名。
“白奎,你速去雲州郡府,將此信送至監察府。記住,一切小心,你不要露面,省得令人懷疑。”呂光胸有成竹的吩咐道。
一州郡府,是州治首府。
雲州的郡府在河陽郡,離西陵郡大概有三百里的路程。
靖道司在雲州的總監察府就設於河陽郡。
“咦?先生怎麼署名秦驕?”白奎將信拿在手中一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笨。”
青蘿當然知道呂光的心思,她輕聲解釋道。
“秦驕乃中州秦氏族人,身份尊貴,原先又是這西陵郡的監察使,由他發現朱溫的秘密,是再合適不過了。”
白奎恍然大悟,黑臉一紅,他從前是一頭嗜血成性的妖狼不假,但自從化形成人以後,對於人心的揣摩琢磨,還遠遠比不上青蘿。
“朱溫剛纔曾好言相勸,想拉攏我拜進她的師門。這幾天量她還不會對我產生太大敵意。我們還算安全。不過,我唯一的擔心,就是羅克敵身上這封信,是否朱溫那裡也有一份。”呂光開口道,心中卻在盤算着此事怎樣才能徹底解決,不留後患。
白奎自信滿滿的道:“在青溪城見過先生的監察衛軍,不會那麼巧在這碰到的。還有羅克敵剛纔已經徹底死去了。”
“嗯。”呂光點頭道,“先前與朱溫在深巷中一番鬥法,她見我們殺死羅克敵時,也並沒有露出驚訝和憤怒。看來確實如此,秦驕與這頭豬妖也是在相互利用。”
“那先生,我立刻就出發。”白奎說完,臉上升起一縷憂愁,“朱溫今日要來迎娶梅小姐,還有這梅府家人都中豬瘟很深……”
“不必擔心,剛纔回府的時候,我法眼細察,梅府上空已經沒有了豬瘟妖氣覆蓋。梅家人開始的時候是被朱溫以迷魂術和障眼法給迷惑住了。”呂光淡淡的道。
呂光剛纔在巷子中與朱溫陰神鬥法,此刻他已步入出殼的境界,對於神魂修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他起初也以爲朱溫道術高深,定是一頭深山大澤裡修煉多年的大妖。
現在他回頭一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豬瘟本身就是豬妖一族的秘術,是一種能夠迷惑人念頭心神的毒瘴妖氣。
她先將妖氣散佈在梅府上空,使得府中每個人都深受其毒,然後在進府之時又施展迷魂術,使得梅府人對她言聽計從,神魂顛倒。
“那就好!”白奎放下心來。
畢竟在呂光和青蘿拜入百草園之後,他自己還要留在人世修煉。
這也是呂光爲白奎定下的修煉道路,妖在化成人形之後,一定得入世鍛鍊,修道悟性,只有這樣,境界才能夠得以提升。
梅員外是遠近聞名的杏林妙手,待他又極不錯,白奎自然是想能夠長期留在梅府生活。
“快去吧。”呂光吩咐道。
“是。”
白奎自從化成人形以後,一直都對呂光畢恭畢敬。
此刻,他眼見梅府從危機中解脫了出來,壓抑的心情也是得到了釋放,痛快應聲道。
說完這句話,白奎便大步流星的走出屋去。
……
昨日春雨綿綿,今日天色放晴,微風舒暢。
梅府內的家丁傭人,直睡到日上三竿還沒有一人起來。
已至午時,豔陽高照,呂光漫步走在梅府後花園中。
園裡空無一人,照平常這裡肯定有來來往往的丫鬟下人,打掃庭院,修枝剪草。
中了豬瘟瘴氣之毒的平常人,藉助睡眠來恢復精神念頭。
哪怕睡上一天一夜,也不足爲奇。
呂光已不將此事掛在心上了。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那朱溫接下來會怎麼做。
畢竟朱溫向他講述了很多秘密。
院內山石點綴,花卉林立,香味四溢。春陽絲絲縷縷的從當空流瀉而下,點點金光綻放,使得呂光身上盪漾着一種神聖的光暈。
呂光倒並未覺得太緊張,修道講究的是順其自然,順心如意。
縱然有朱溫在旁對他虎視眈眈,呂光也無所畏懼。
他有把握,雲州監察府在收到那封信之後,一定會徹查朱溫一事。
一頭修道的豬妖假如被靖道司盯上了,那是絕對沒有好日子過了。
等到這頭豬妖自顧不暇的時候,也就無法對呂光產生半點威脅了。
“還有三年啊……我要勤奮修煉道術!要是我能馬上成就鬼仙神通就好了……那樣就有很大希望能夠將呂氏一族從禁地中解救出來了。”
憑欄遠眺,呂光念頭神遊,想起了過往的很多事情。
洛陽呂氏一族本是前朝皇族之後,周朝建國之時,並沒有將前朝呂氏趕盡殺絕,反而是優待贍養了起來。
然而,這種優待的感覺,十分不好。
呂光記憶猶新。
從他懂事以來,他們呂氏一族,閤家三百多口,全部都生活在一條街上。
那條街簡直就是一個密封的罐子。
朱雀大街。
後來呂光才知道,朱雀是周朝開國皇帝所養的一隻鳥。
呂光年少時,除了讀那滿屋子的書之外,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習練功夫,以圖有朝一日可以成爲一名氣功宗師。
甚至呂氏全族上下的婚姻嫁娶,都是由周氏天子來指配。
雖然大部分呂氏族人都衣食無憂,可是這種牢獄般的生活,還是令每一個人感到深深的恐懼。
一天還好。
兩天也好。
三天……
一輩子都猶如一隻籠中鳥一樣。
你能看到天空,卻永遠不能飛離大地半尺。
三百年前。
從周氏統治天下十九州的那一刻開始,呂氏一族的命運便跟囚禁兩個字緊緊相連在一起。
呂氏全族,就好像周氏皇族豢養的牲畜一般。
雖然在天下子民的眼中,也將呂氏看作一脈世家大族,然而內裡的苦楚,也只有呂氏族人最爲清楚。
沒有自由。
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呂光就沒有自由。
他永遠都走不出那條朱雀大街。
那條街的兩頭雖然沒有任何一個兵丁衛軍把守,但呂光記得很清楚,當他走到街頭時,卻再也無法向外走上半寸。
就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壁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向前撞去,撞的頭破血流,卻走不出朱雀大街一步。
不止是他,呂氏家族的所有人,都無法離開這條大街一寸。
裡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人卻能隨時隨地的出入進來。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一面面看不見的圍牆,將呂氏一族與外界隔絕開來,將呂光封禁在其中。
一切的一切從那顆流星墜落在呂府之後,便發生了改變。
“父親母親,我一定會救出你們!”呂光雙拳緊握,神色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