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神臉帶一絲微笑,附和道:“凡事需提前,勿嚮明日推。”小小身量,一副老成之言由他口中說出,要多怪異有多怪異。
更奇怪的是,綠玉妖姬卻欣然接受,毫無反對之象,客氣道:“兩位所言極是。”
她此時不欲與長生殿結仇,更別說現下門中長老全都在閉玄關、衝境界。
天宮外部諸事,全由她一人扛大旗,統籌執掌。爲求平穩,所以她先前才壓抑心情數次讓步。
綠玉妖姬心中發苦,澀澀的感覺,溢滿胸腔。
忍一步海闊天空!來日待我門下弟子,進入‘多寶天宮’後,我天宮定會揚眉吐氣、一掃過往陰霾,現在所有的妥協是值得的!
綠玉妖姬忍辱負重,全心全意爲以後着想,對天嬋的期望也更加深了。
“素真,諸事小心。”夜色已經很深,可綠玉妖姬的心情卻更深沉。
此際放天嬋下山,實爲無奈之舉,原先周天澤出現之時,她已經知曉太多秘密了。可能她是顧及師徒之情,纔沒有當場反戈,若是她下得山去……綠玉妖姬暗自搖頭,不敢再想。
素女神色如常,回覆以往神態,彎眉下的一雙眼睛,泛起冷漠的目光,低頭道:“弟子遵命。”
經過昨日接連發生的變故,天嬋神色稍露疲態,可她心情卻很是開朗歡喜。
此刻搖身一變,氣質超然,‘聖女’風采轉而忽現,加諸在身。
“韓師妹,咳…你三年來,全由師姐我照顧,對外界修者之間的勾心鬥角不太熟悉,加之你性格冷淡,與人不善,很難與人相處。此番下山,勿要招惹其他修者……你那光弟與那二位‘怪人’頗有瓜葛,師姐囑咐你一句,儘早與那書生,咳咳…撇清關係,置身事外。”潘芸在旁竊竊私語,低聲說道。
……
綠玉妖姬回身轉向天嬋,柔聲道:“素真,爲師本想借天下俊男人傑的煉氣功法,來讓你完善‘葵水九陰之體’,‘聖女招婿’實爲幌子,爲師又怎會讓你委身他人呢?周天澤對你虎視眈眈,我是想以此爲由來躲避他的威逼利誘。不料之後,又生出這種事端。再說他乃當朝太子,你我雖爲出世在外的修者,但卻無法獨善其身!彼時他繼承大寶,身具天子龍氣後,便能剋制諸般元氣。我等修真者受大周王朝皇室節制,難以變革。”
長篇大論,娓娓道來,綠玉妖姬苦口婆心,順杆上爬,接着潘芸的勸慰之言,趁熱打鐵,敲打着天嬋的心扉。
天子龍氣,克盡修真者的元氣?
素女與潘芸聽聞此言,俱都神色一驚,不明所以。
呂光遠遠的看着天嬋微蹙娥眉的神情,暗道嬋姐是外冷內熱的性子,雖然三年來兩人不曾朝夕相處一刻,然而她少時養成的性格,早已是深入骨髓,很難更改了。
這綠玉妖姬與那姓潘的女弟子,也不知說了些什麼,想蠱惑嬋姐心神。
其實天嬋她心中自有主意,對這番話左耳聽右耳出,已然是不太相信綠玉妖姬所言了。呂光回首一望,對面的雨神電母二人,隱藏在夜色之中,身形僵直,硬梆梆的,好像是沒有生機的死物。
這外表上看起來人畜無害可愛乖巧的雨神電母,由他們的對話言談可知,一個是妖、一個是魔。
二者行事作風又如此妖異隨心,如果剛纔我一口咬定沒有見到他們所要找的那幅圖,恐怕以此二者的脾氣,也是不會浪費時間跟自己周旋的。
不得已而爲之,出此下策,將計就計,假意答應他們的條件。歸路漫長,跟他們同行,無異於與虎謀皮,一切還是要多留心啊。
呂光神色坦然,心中雖有一些緊張,但更多的還是期待,未來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呢?
年少輕狂,誓要看看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年輕,有時候更是意味着一種勇氣。
呂光眼眸頓時發出一絲光亮,心中不畏不懼,驅散了適才的一絲的猶疑。夜已深,雲遮月隱,四下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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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雨神電母,一聲不吭,像是隱匿於黑夜中的雜草,死氣沉沉、靜寂無聲。
遊走的月光,從天幕中掃射下來,晃過每一寸空間,那些被雨神施法定住的弟子,仍舊身姿如初,毫無甦醒的跡象。
女孩似是心生雅趣,信步前行,轉過擋在她面前的一顆矮鬆,遙遙站在綠玉妖姬身後的丈許距離。只聽她滿是嘆息的說道:“你們人類真是無趣,稍有別離,就一副依依不捨的作態。這樣又怎能斷情絕欲、逍遙自在呢?”
女孩說話間,彎下腰身從地上隨手拈來一片泛黃的樹葉。放在掌中,紅脣微張,呼出的氣息凝成一杆長槍,把樹葉狠狠扎向天幕中。
呼呼~~~
秋風似乎也被她這口吹氣引誘而起,越刮越大了。
涼風如刀,山巒中草木哀呼成片,彷彿有成千上百的人在哭訴鳴叫。
衣袂飄飄的女孩,站在黑夜中、融于山風裡,話聲惋惜中帶着一絲同情。
雨神迎上前去,板起了臉,本是孩童面貌的臉龐,顯得古板老相,冷冷地道:“生在福中不知福。”
“你跟他們說這些,又有何用呢?他們人類修者,長久以來,佔盡天利,又怎能體會到其他生靈脩道入真的困難?”
女孩悵惘若失,搖頭輕嘆,言辭中充滿了嫉妒,“葉綠又泛黃,豈不正是他們人類一生的春夏秋冬?這些人雖爲修者,卻跳不出人情慾望,最終也會似這片秋葉落個一抹黃土的下場。”
二者低聲交談,言語淡然。
雨神雙目如電,一一掃過面前所站之人,最後把眼神定在呂光身上。
當呂光心生好奇,不解雨神電母這前後談話之時,他便低頭思索起來。懵然之中,他感覺到有一束光,照在他身上。
呂光擡頭之際,恰好迎上雨神雙目。四目相對之下,呂光雙瞳驟然一痛,好像針扎入肉的感覺,腦袋發沉,心中一跳。剛凝聚不久的念頭,霎時砰然四裂,震的魂海猛然一蕩。
這幾絲念頭,是呂光在‘感應仙神’、發現魂海之後,才觀想出來的。
念頭之中,凝集着對那《道德真經》的一些初始感悟。
等到把魂海中的所有念頭,融合爲一個整體後,就可藉助三魂來煉就念頭。
但是念頭的多寡直接決定了以後與天、地、性三魂相溶後,念頭是否強大。
魂海翻涌的一瞬間,呂光就已明白他在修道一途上,如果和雨神相比,那不過是蹣跚學步的小兒。兩者之間實力相差太過懸殊,還遠遠不能相提並論。
這也更讓呂光覺得,剛纔的決定是無比英明正確的。
“我初入道境,所知甚少,也不曉得這雨神電母修煉到了什麼境界?比之那日我在巫雲山中遇到的狐族女子,誰更厲害呢?”呂光看向一旁,下意識的避開了這犀利傲然的眼神。
雨神看向呂光和衆人的眼神,與其說是審視,倒不如說是蔑視和鄙視。
那是一種深到骨子裡的嘲諷,好像是被女孩先前所說的話,而勾起了埋藏在心底的記憶。
這彷彿是對所有人類的一種仇恨!
雨神目光閃動,最終定格在呂光身上,這種恨之入骨的眼神更甚於看向綠玉妖姬她們之時。
“這個雨神性格頗爲怪異,來者不善,更是對我大有敵意。”呂光不解此因,神色凝重,暗暗戒備。
此刻他實力不濟,唯有低人一頭,但他卻絕不是那種得過且過之人。
來日定會反客爲主,把此刻所受的種種一切加倍奉還!電母察覺到雨神生出變化,心中一急,神魂傳音:“雨神!我們來此,是執行殿門任務,不是你隨心所欲修煉的時候,此人,殺不得!”
“哼,他們人類修者,整日叫囂除魔衛道!我費盡千辛萬苦,修入魔道,只爲報仇!我永遠忘不掉…忘不掉……父母慘死在我面前,那死不瞑目的樣子……啊——啊!”雨神的神魂在嘶吼憤怒,似是已經陷入瘋狂。
電母神魂顫動,柔聲道:“放鬆……雨神,放鬆……你放心,殿主一定會爲我們報仇雪恨的。”
“嗯…殿主……殿主…對!殿主通天徹地,無所不能,定能帶領我們踏平‘聖王山’!”許久之後,雨神迴轉過來,精神正常。
電母暗悔自己又觸痛了雨神心事,心情沉重,神魂疲憊:“所以我們就更要跟緊這個人類!拿回那幅圖。”
雨神一身水藍衣衫,瞳仁烏黑,臉龐白皙,外表看來,可愛至極。
這番神魂談話,於旁人看來,不過在數息之間,是以綠玉妖姬幾女都不曾察覺到雨神電母二人與先前有何不同。
但是呂光卻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發生在雨神身上,後者的眼神由暴戾變成安寧,這一瞬間其中發生了些什麼。
呂光猜想不透,但他卻很清楚,此二者絕對不像他們表面上所展現的那麼簡單。
呂光如此謹小慎微,善於察顏悅色,不是有意爲之,而是因爲在自小寄人籬下的生活中所鍛煉出的一種本能反應。
電母暗道一聲好險,看着雨神回覆原本神色,她纔開口朗聲說道:“還不走麼?”
綠玉妖姬止住語聲,笑道:“本真人囑咐弟子幾句,讓二位久候了,失禮。”
素女輕移蓮步,站至呂光面前。
她比呂光矮了半個頭,眼光正好落在呂光乾裂的嘴脣上,心中泛起一絲柔意,低聲道:“我們走。”
山色悽迷,煙霧撩人。
風蕭蕭、夜悽悽,爲天嬋此言平添了一分壯烈之感。她十分明白,自己跟呂光下山是意味着什麼。師父對這兩個怪人很是忌憚,一再退步,可見那‘長生殿’肯定是一個勢力極其龐大的存在,否則連在大周王朝赫赫有名的天宮,也不會不敢反抗相持。
不幸的是,光弟與他們發生交集、摻雜進去,此乃非福是禍……
素女擡頭望着呂光深如汪海的眼睛,下定決心。無論前方路途怎樣坎坷、會遇到何種危險,她都不會對呂光不管不顧。
至於剛纔潘芸與綠玉妖姬看似勸慰的婉言,她全都當成耳旁風了。
呂光回想了一下從韓府來此的一路經過,不由得心生感觸。
如非那塊通靈寶玉,此時自己恐怕也不會活着見到嬋姐了。世事弄人,卻又有一番定數在其中。
一望無垠的星空,倒映在呂光眼瞳中,美不勝收,更令他心中升起一陣萬丈豪情。
“走。”呂光率先擡腳,向一片虛無的黑夜裡快步行去。寂靜空曠的山谷裡,朝陽初升。
由山坳下遠遠向峰頂望去,那尊迎風而立的‘神女石像’,在東方萬道霞光的照耀下,絢麗生輝,煞是醒目。
這一男一女,自然就是星夜兼程的呂光與天嬋二人。
只是那言明要跟隨呂光的雨神電母,卻不知何故,不見身影。
秋色如畫,二人走起路來,也格外的精神抖擻,半點不見一夜未眠的疲憊。
呂光神色溫順,邁步而走,表面上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可他內心中卻波濤起伏,在苦思對策。
“這‘隱身法’端的是奇妙無比,隱匿身形,行蹤不現。如若照這樣走下去,我何時才能尋到機會,溜之大吉呢?”呂光心中暗暗估摸着,餘光不斷的掃向左右,以期能觀察到些許異樣,抓住一絲逃走的機會。
那二者也不知躲在何處。
可呂光心中特別清楚,雨神電母肯定就在附近,對他形影不分、寸不離身、時刻監視。
白雲飄懸,穀風拂面。
高聳入雲的天宮擎天直立,俯瞰着山下的一切。
若非此時身陷危機,呂光二人倒還真像是一對遊山玩水的俊男秀女。
羅裙拖曳在地,幾滴秋露沾溼了天嬋的衣衫,使她渾身洋溢着一種空靈虛渺的味道。
她臉色微白,不顯驚慌,眼神平視前方。似乎只要是跟呂光一起走,前方哪怕是遙無止境,她也渾然不懼。
“光弟,幾年來,你過的還好麼?”掩藏在天嬋心底很久的話語,終於浮上脣邊。
呂光微微一怔,目中顯出笑意,道:“現在好了。”
呂光無意把自己數年來的坎坷遭遇傾訴給天嬋。
時過境遷,事已至此,誠然自從韓韻山去世之後,自己受過很多不平待遇,但那些都已過去,成爲昨日。
即便告訴了嬋姐,也是令她徒增憂心。那些困難是屬於我的擔當,此時有了通靈寶玉,一切業已向着柳暗花明的態勢發展。呂光右手輕輕摸過左胸前那塊凸起的地方,它是一切希望與改變萌芽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