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極爲久遠的記憶,如同泉水般,自呂光的腦海深處慢慢溢出。
很多年前的那個夏日黃昏,他在聽到父親和母親這段晦澀難懂的話後,只是睜着一雙懵懂無知的眼睛,好奇的望了望天空。
那時的他,單純的以爲‘天魔’就是天上的魔頭。
到了現在,他已然徹底明白,域外天魔其實指的乃是十九州以外的修行者。
今夜,安南侯和鍾氏一族,就要召喚域外天魔了。
這存在於遙遠傳說中的‘天魔’,終於要揭下它神秘的面紗了。
“後來呢,你父親後來還說了些什麼?”
白鬼的問話,讓呂光自那段泛黃的舊時光裡回到現實。
呂光緩緩搖了搖頭,道:“沒有後來了。”
白鬼若有所思的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或許將來真會如你父親所說,推翻大周王朝的人,就是‘域外天魔’。而並非是我們道派。”
呂光勉強笑了笑,道:“那些事情都太過遙遠,還是說說當下吧。”
道林和尚觀察入微,見呂光神情有異,立時話鋒一轉,徐徐問道:“亥時將至,我們是不是該動身前往安南侯府了?”
白鬼轉身看了看窗外的夜景,沉吟道:“再稍等片刻。”
“等什麼?”道林和尚詫異道。
“等綵衣和蝶兒回來。”白鬼微笑道。
……
夜色涼如水,煙花美似雲。
巫浪城上空竟真的漂浮着一朵白雲。
雲端之上佇立着一位面龐黝黑,身材高瘦的青衣老者。
白雲飛動的速度,並不迅疾,反而有些遲緩。
青衣老者俯身縱目向城內逡巡着,似乎在尋找着什麼東西。
白雲繞着巫浪城,一圈圈的轉動着。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當這朵白雲從一間客棧上空馳過之時,白雲上的青衣人,突然臉色變了變,喃喃低語道:“原來此人真的成就了鬼仙尊位,一舉一動,念頭盎然。”
他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小心,催動祥雲,謹慎異常的從客棧屋頂掠過。
腳踏祥雲,無風自動。
單單這一手功夫,就證明着此人至少也是煉氣八層的實力。
白雲飛啊飛,猛地化爲一抹白光,風馳電掣般的來到城外。
城外巫雲山。
山顛上,冷風吹拂,卻燃着一簇碩大的篝火。
火焰熊熊,火堆旁坐着一個形如侏儒的小矮人。
這個人竟是久久未曾現身的河童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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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河童真人與金蟾仙童被呂光一行人發現了蹤跡後,他便當機立斷的選擇逃走,並沒和金蟾仙童同生共死的迎戰呂光。
大年三十,除夕之夜。
他孤身一人,來到巫雲山山巔做什麼?
誰都知道,此地原來是紫霄道門的法場,在被道林和尚、許人山他們偷襲犯難,焚爲一片火海後,就已是變得滿地狼藉,殘垣斷壁入目皆是。
河童真人額頭上那個碗大的肉瘤,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出淡淡的紅光,令他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有些妖異鬼魅。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面對火堆,席地而坐。
他好像在等人。
他等啊等,人終於來了。
白雲上的人。
白雲穩準神速的降落到崖坪。
雲消風停,那個青衣人踱着步子,走到篝火旁。
河童真人擡眸望向來人,率先開口:“怎麼樣?我沒有騙你吧。”
“他的確在城裡。”青衣老者一字字道。
“虛若谷難道只派了你一人前來?”河童真人嘲弄道,“堂堂第一修真大派,竟會讓你一個道人,潛伏進去,還盜走了‘絳珠仙草’,你們中州的事,如今早已傳遍天下,百草園吶,也成了一個笑話。”
“死到臨頭,你還敢大言不慚?”青衣老者神情驟冷。
“不不不,你是不會殺我的,因爲我還有用。”河童真人嬉皮笑臉的道,“誰都曉得,鼎鼎大名的寧司量,心機深沉,縝密至極,凡事都要用心思量,想個透透徹徹。
寧司量。
天下第一劍聖劍無涯的師兄,百草園當代掌門虛若谷的師弟。
他的名頭現在甚至比虛若谷還要大。
只因這幾十年間,虛若谷和劍無涯一直在園內閉關不出,而代表百草園和其他修真門派溝通交流的人物兒,便是這位身材清瘦的青衣老人。
百草園的六大園主,若說對虛若谷是尊敬,那麼對寧司量便是害怕了。
寧司量行事謹慎,常常有突發奇想,令人捉摸不透。
他的氣功令無數人聞風喪膽,曾以一雙鐵拳,隻身一人,把中州那個禍害百姓的‘金鯉宮’給搗毀焚燒,夷爲平地。其實力和風陵真人在伯仲之間,是百草園數一數二的高手。
他出手不多,因爲見過他動手的人,幾乎已全部死去。
能有幸見過他出手而又活下命的人,只能是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很多,遍佈五湖四海。
他剛剛來到荒州,就已通過‘河童真人’打聽到了呂光的行蹤。
他現在暫且把河童真人當成了朋友。
河童真人正因爲也清楚的知道這一點,所以纔敢這般的有恃無恐,諷刺嗤笑於他。事實上,河童真人很瞧不起自詡爲正派巨擘的百草園。
在河童真人一貫的認知裡,百草園全都是些道貌岸然虛僞做作的奸詐小人。
河童真人心知肚明,連虛若谷的掌門尊位,都是從別人手裡奪來的,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百草園的人理所當然的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曾經和寧司量見過一面,那時他還只是一個煉氣六層的小妖怪,但當時的寧司量卻已經是名滿天下的修真天才,因此他的心裡,有些嫉妒這個一向不苟言笑的青衣老者。
憑什麼,他們水虎一族,到了這個關口,還得看人類的眼色行事。
河童真人暗暗嘆了口氣。
然則,他此刻只能忍氣吞聲,任由寧司量使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他堂堂一位煉氣十層的元氣真人,竟得在這時屈尊於他人門楣之下,世間統共纔有多少位真人修爲的修真者啊?
河童真人覺得很屈辱,但他又不能與寧司量交惡,一拍兩散。
他要依仗寧司量這個外來者的力量,來攪渾荒州這汪水。
河童真人雖然身材矮小,但他的心智卻並不少。
他和金蟾仙童,潛心籌劃,用時良久,做了召喚域外天魔前所有的準備工作,到頭來卻讓安南侯和鍾氏一族鳩佔鵲巢,得了便宜。
他咽不下這口氣!
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最終卻爲他人做了嫁衣。
河童真人還有點兒後悔。
悔不該當初聽從了金蟾仙童的提議,去鍾家借什麼‘雙袖龍鍾’。果不其然,臨了人家鍾氏一族直接把他給踢到一邊了。
召喚域外天魔,是誰都想獨吞的一件好事。
鍾家也不例外。
安南侯更是也不例外。
河童真人現在已沒有太多的想法,他只有一個目的,他不舒服,也不能讓別人舒服。無論是誰,他就是要做這個攪屎棍,讓荒州的事,甚囂塵上,不得善終。
你們不是要召喚域外天魔嗎?
好,我就不讓你們成功開始獻祭儀式。
當然,河童真人心底的這些小九九,寧司量或多或少也能猜到幾分,所以他纔會在第一時間找到這隻妖怪。一人一妖,隔着一叢跳躍的篝火,各懷鬼胎。
河童真人瞧着他越來越陰沉的臉色,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單靠你一人之力,無法成功將那個呂光給擊殺了?”
儘管寧司量不想承認河童真人所說的話是事實,但他心裡卻十分明白,眼下呂光身邊除了白鬼,還有好幾名修真者,甚至還有一名隱世避居許久的道術高手。
這些日子,在百草園之時,他不斷聽到有關呂光的傳言。
從荒州傳到百草園的流言,說的有鼻子有眼,起初他還不太相信,不認爲一個小小道人,能在短時間內籠絡到這麼多傳說裡的高人。
但現在他聽河童真人仔細講述完荒州之事後,已是不得不信。
寧司量想了片刻,開口問道:“他們一共有幾個道人?”
河童真人不假思索的道:“三個。白鬼、呂光還有一位是道林和尚。”
寧司量身軀微震,難以相信的道:“竟然是他。”
河童真人道:“是他。”
接着他又補充了一句,“在你沒來之前,還有一個藍衣女子與靖道司的‘閻王更’兄弟,在此大戰了半天,雖說最後是呂光顯露道術,將王左王右給殺死了,但那個女子……也萬萬不可小覷。”
寧司量眉頭皺起,沉吟道:“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想要幫他……奇怪。”
河童真人瞅了他一眼,臉上露出詭異笑容,慢慢的道:“虧你還說自己消息靈通呢,你可知道這位長生殿之主的真實身份是誰?”
寧司量狐疑道:“身份…他還能是誰?”
河童真人雙目一凝,道:“他乃是大禹皇族後人!朱雀大街的呂氏族人!”
寧司量聳然動容,吃驚道:“此事當真?”
河童真人胸有成竹的道:“千真萬確!”
在這一瞬間,寧司量突然想通了許多令他感到不解的事。
第一件就是呂光爲何會匿藏在百草園之中。
原來此子是想用‘絳珠仙草’解去體內的太陰寒氣。
寧司量儘管不知道‘呂光’的真實名字,可他是知曉有這麼一個人,中了太陰真人的一記掌風,被震碎了氣海,然後自朱雀大街裡逃了出來。
他立刻靜下心來,目光略帶疑惑的凝注着河童真人,挑眉問道:“你是怎麼得知這些事情的?”
河童真人嘿嘿笑了笑,卻不說話。
寧司量是個聰明人,見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於是換了一種問法,慢慢說道:“你就這麼自信,我會幫你對付安南侯?你要知道,鍾家和我百草園有着密不可分,脣亡齒寒的關係,召喚域外天魔的這件事,既然有鍾家摻和在其中,那麼我百草園就沒有理由去阻止。”
河童真人直視着他,冷冷的道:“我清楚你在百草園的地位,很多事情,你不需要問詢虛若谷,便能直接做主。你說百草園和鍾氏一族一衣帶水,那請問你,他們可將召喚‘域外天魔’這件事,告知給虛若谷了嗎?”
“誰都想在‘域外天魔’的身上分一杯羹,哪怕是親兄弟也不例外。鍾家?他們恐怕早就忘了當年是因你們百草園而在荒州發跡壯大的了。”
“你仔細想想,這件事對你們百草園可有半分害處?我所要的只不過是讓安南侯和鍾氏一族功虧一簣,你所要的只不過是要殺死呂光。咱們兩不耽誤,各取所需。”
“況且,你此刻也已知曉,鍾無陵死了。鍾神秀可對你百草園沒那麼深的敬意,你自信能驅使得了他?笑話,他乃是麒麟之子,一向目中無人。”
河童真人說完這番話,便立時閉口不語,仰着頭,定定的望着寧司量。
寧司量沉聲道:“可鍾神秀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即使鍾無陵死了,鍾神秀也做不了鍾家的主。”
河童真人搖頭笑道:“看來你們百草園真是過慣了太平日子,對當今天下的形勢,越來越看不清了。鍾神秀如果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修真者,鍾家又怎會如此強勢的凌駕於荒州其他三大世家之上。”
寧司量不解道:“此言何解?”
河童真人一字一頓的道:“若我推斷的不錯,鍾神秀乃是一名域外天行者!”
寧司量神色更驚。
他怔在原地,眼睛睜大,宛如銅鈴。
他今天已聽了太多讓他驚訝不已的事情。
但此時河童真人的所說的這個秘密,卻無疑是最爲令他震驚失神的一句話。
鍾神秀是天行者……
鍾家召喚域外天魔……
寧司量腦海裡驀然閃過一道光,靈光!
他毫不猶豫的脫口說道:“好,我答應你。”
河童真人笑道:“短短一天,我就爲你做了那麼多的事,打聽到了這麼多的消息,其實你早就該答應我了。那現在,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召喚域外天魔的祭臺寶地,便是這座巫浪城。”
寧司量這次反而不再吃驚,他眉頭舒展開來,淡淡的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這個消息嘛,我倒是早就知道了。”
“哦?”河童真人愣了一下,而後忽然大笑起來。
寧司量眼神閃動,道:“你再去幫我找一個人。”
河童真人好整以暇的道:“誰?”
寧司量道:“天嬋,武天嬋。”
河童真人會心一笑,眨了眨眼睛,道:“瞭解,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