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上空懸掛的那輪虛日,光芒越來越暗淡,就彷彿是黃昏時的夕陽。
天地間一片晦暗,陰風陣陣,到處都瀰漫着一股肅殺之意。
胡姑子安靜站在呂光身旁,她這時也顧不得什麼身份輩分的差距了。事已至此,她必須和呂光聯手,方能逃過今日之劫!
呂光神色凝重,他知道東海龍仙已將全部的神魂之力,凝聚到了虛日之中;再加上還有盜泉子在一旁伺機而動。可以說,此番這場神魂鬥法,還未開始,他便已落了下風。
“以吾之血,通汝靈魂。借汝之法,助吾殺生!”盜泉子忽然口中唸唸有詞,神情振奮。
說罷此言,他的嘴裡驟然汩汩涌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好似泉水潺潺,噴泉飛灌。
血液不是河水,它不會奔騰不息、永無止境。
但,這從盜泉子口中流出的鮮血,卻像是沒有盡頭。
虛日照耀下,那絲絲血液,流經到每一寸幻影所覆蓋的海域上。
沒有風!
此刻東海上空竟是死一般的沉寂,連風都被這詭異的情景給駭的躲藏了起來。
呂光同時面對兩大道術高手,的確有些捉襟見肘。
就在此刻!突聽嗚嗚作響的風聲驟然升起,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寶劍,刺入衆人耳中。
塵土四起,東海上空剎那間便黑似深夜,伸手不見五指。呂光陡覺大手中傳來一陣溫熱,一個綿軟細柔的手掌,緊緊地抓住了他。
胡姑子揮動長袖,擋住侵襲而來的硝煙。臨危之際,她左手向前一伸,緊緊的握住了站在她身側的呂光。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的表情,但胡姑子異常篤定,此時呂光必然是在會心微笑。
危難之中,方顯情真。黑暗總會過去,光明定會來到;塵煙雖然會暫時遮掩住人們的視線,但是塵埃一定會有落定之時。
風,風停了,一絲絲秋風返回來處;塵煙,塵煙落下了,一層層塵灰落在地上。
突然——
“嗷!”一聲巨吼響徹天空,再次打破了剛剛安靜下來的東海。
循着聲源望去,呂光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是什麼東西?
胡姑子是一個堅強的女子,自她成仙得道之後,她的心靈就已硬如磐石,可此刻這射入她眼簾中的怪物,卻是硬生生的令她險些嚇得摔倒。
“別怕。”本來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句安慰寬心之言,現在由呂光說出,這二字竟像是帶着一種異於常言的魔力,使得胡姑子恐懼驚慌的心情,漸漸踏實下來。
這嚎叫聲中,帶着一股沖天破地的悲鳴之感,令人聞之,一種蕭索悲憤之情不禁油然而生,散發在心底。
東海龍仙的臉色雖然如同以往一般冷淡,可他藍衣下的身軀,卻好像在微微顫抖着。這不是恐懼害怕的身體抖動。
他的神魂在高興,興奮,歡騰!難以自制的欣喜使他身體不受控制的顫動起來,語聲也是急促激動:“是閻摩羅王!”
龍女的神色中不顯一絲一毫的吃驚,但見她負手而立,冷冷的笑道:“哼!不過是一點兒皮毛,班門弄斧罷了。”
呂光輕緩的放下胡姑子的柔荑素手,看了看在前方舞動手腳、虎虎生風的幻影,展顏笑道:“兩位既是很有把握,那爲何又要等着他做完那番奇怪的動作?現在養虎爲患,讓對方施展完成道法,這樣,豈非是更難以對付他了?”
“道法?大哥哥倒是令我越來越好奇了,你一個凡人,是從哪裡得知道法一語的?”龍女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反倒是發出了另外一番疑問。
呂光曬然一笑,不語不答,一副高深莫測若有所思的模樣。東海龍仙微微皺了下小小的眉頭,突然開口說道:“修道者的事,你又怎能知道。剛纔這黃臉老者,在梆聲剛響之時,就已然在布法施術,通靈他自身所觀想供奉的祖仙,而在此施法過程中,無形間卻是有一個神秘法陣,在默默保護着他。如果沒有十成的把握,破除其陣,冒然動手,最後大多會落個神魂大傷之果。”
隨着東海龍仙冰冷的聲音響起,呂光的眼神,再度瞄向了那道恐怖如斯的幻影。
盜泉子已經緩緩從冰冷的岩土上站起身來,他的臉色黑裡透紫,毫無生氣;一雙眼睛紫如葡萄,血絲交纏。一眼望去,彷彿死屍。
“嗷嗷!”
呂光的眼光還尚未從盜泉子身上移開,那道巨大的幻影,就仰天長鳴,發出一聲高過一聲的音浪。但聽此聲宛如九霄雷霆之音,轟鳴而過,傳至衆人心中。
遠眺而去,青山逶迤橫斜在東海兩側,西山的晚霞浮蕩在天穹。這一片美不勝收的景色,與那黑氣騰騰的幻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胡姑子幾曾見過這樣可怖的場面,臉上一時蒼白無色,後背直冒冷氣。不知何時遠處突然騰空而起了一片烏雲。
黃昏時分,天色竟已陰暗的令人難以目視周圍。
盜泉子低着頭,彷彿一頭正在尋覓食物的荒原野獸,步步向前,衝着呂光這邊走來。
離近一看,呂光臉色驟然一變。
這道幻象成影由盜泉子通靈而出的祖仙,非人非物,赤身裸.體,牛頭馬面,兩個牛犄角足有尺許之長,一張馬臉長的居然擋住了前胸。
數十隻胳膊形似烏賊觸手一樣,在空中抓撓搖擺,每隻手的掌勢也全然不同。
胸前還掛着一串骷髏頭做成的項鍊,蟒蛇粗細的腰上,繫着一條猩紅色的腰帶,光芒四溢,也不知是什麼材料製成的。它雙腿彎曲,左腳踏在一條通體黝黑的蟒蛇身上,而右腳則踩在一個灰褐色的龜殼背上。
這‘怪物’,相貌極其醜陋,臉容很是猙獰,裝束尤爲怪異。
衆人定睛看去,那幻影浮游在盜泉子的頭頂虛空,周身散發着茫茫紫霧,神秘莫測。龍女目光閃動,輕蔑的道:“狐假虎威。”
盜泉子面無表情的目視着此間衆人,沒有任何動作,他背後的幻象身影,如他一般,未有絲毫舉動。
東海龍仙默不作聲,和龍女相視一望,擡手從衣襟內拿出一支青竹。
青竹通幽翠綠,半尺之長,其上有着數個粗細不一的圓孔。
龍女一言不發,解下腰間令牌,託在手中,令牌在夕陽的映射下,盪漾出一層紅暈,發着瀅瀅光亮。
胡姑子輕輕碰了下站在身邊的呂光,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呂光的神色要比她淡定許多,對面的盜泉子如此咄咄逼人張牙舞爪,東海龍仙龍女不可能會耽誤時間,做出無用行動。
可是一支青竹、一枚令牌……呂光也猜不出他們要做什麼。東海龍仙張手緩緩橫起青竹,嘴脣對着竹子頂端的一個小孔,運氣吹動。
霍然一聲似琴非琴、如笛非笛的音聲,平地而起,飄揚在東海之中,餘音不斷。聲如疾風長鳴,忽而輕快如泉水叮咚,忽然嘈切似秋風嗚咽。
音色清亮,猶如山林裡的虎嘯猿啼;變調頻繁,彷彿湖海江河中的濤濤浪聲。青竹發出的聲音,奇妙無比,輕柔透亮,令胡姑子與呂光不禁心情祥和,心絃也頓時放鬆了下來。
“這聲音,直如天籟。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好聽的樂聲……”
朦朧之間,呂光感覺到睏意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眼皮發皺,目光渙散,身軀一沉,就想倒地長眠,聽着這美妙的聲音,永不再起。山色如煙,昏暗無色,夕陽沉下西山,東海海域霎那間便黑了下來。
輕柔純美的樂聲,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流進心中。
胡姑子昏昏沉沉,身子一斜,嘭的一聲,歪倒在地,竟是兩眼一閉,臉上兀自掛着甜美的微笑,滿意至極的睡着了。
呂光雙腿疲軟,渾身涌來的睏乏,他已經抵擋不住了,眼神立時開始發飄,面前的盜泉子、東海龍仙龍女,已然是身影重疊。
“喝!”就在此刻,呂光陡然聽到心海中響起一聲暴喝。
呂光聞之,腦海頓時清醒過來,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不禁打了個冷顫。東海間紫霧微茫,若不是定眼觀瞧,數丈遠外的事物,可能也會看不真切。呂光聚精會神,擡頭凝視着前方,默然不語。
這一聲當頭棒喝,轉眼就驅走了他的睏乏之意,令他精神澄澈,不再昏沉。
“莫非是玉魂點醒了我?”
耳邊猶在傳來美妙無比的樂音,呂光陷入沉思,暗潮澎湃。但見東海龍仙撫弄青竹,一聲聲曼妙清音,旋轉不斷的在東海中騰然而起。
盜泉子自樂音初響之時,便停下了腳步。鐵青的臉龐,也是面現疲倦,目光中的殺氣,也漸漸退去。他頭頂上空的怪怖幻影,更是靜止不動,不再狂躁了。
呂光顧不得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表姐,面容頓而露出一絲意外之色,急忙擡眼向前望去。
“這東海龍仙龍女,在做什麼?這聲音就好像催眠曲似得,令人聽之,昏昏欲睡。難道他們想用這聲音,來麻痹對面的盜泉子?”
呂光面沉如水,心中默默想到。面前的情況太過詭異,呂光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玉魂,或許它能爲我解答眼前的古怪局面。他目光一轉,看向胸口,聚精會神的遵照着玉魂之言,緩緩把一絲念頭,沉入心海之中。通靈寶玉仍舊懸浮在心海虛空中,散發出一絲微弱的青芒。
“玉魂,剛纔是你出言驚醒了我嗎?”呂光一心兩用,目光注視着久久未有所動作的東海龍仙龍女,心中念頭涌動,對玉魂發出疑問。
聲落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沉默,許許沒有迴應,過了片刻,玉魂才幽幽說道:“是。”
“嗯?你知道外邊發生了什麼?”呂光面色一變,心中詫異。
玉魂語調生硬,肅聲說道:“吾身在通靈寶玉內,正在溫養神魂,突然遠遠聽到你心海內傳來一陣仙音妙聲。這聲音逐漸腐蝕着你的精神腦海,欲使你發呆沉睡。”
“噢?”呂光聽完玉魂的解釋,心中豁然開朗,果真是東海龍仙所發的聲音在作怪,接着問道:“你可知這是什麼聲音?”
玉魂黯然說道:“在我記憶深處,似乎對這聲音很是熟悉,可仔細想來,又一點也思憶不起。”
“此聲既然能觸動到你,那麼必定有它的獨到之處。”呂光微一思索,頓聲又道,“你現在醒來,想必是已知道我遇到了危險,你可有解除之法?”
玉魂冷冷的道:“你是把我當成護身符了?你莫要忘了,我上次救你,是因爲你喚醒了我。救你助你,我們已然兩不相欠。更別說,你還有言在先,要幫我尋找其他碎玉。至於供給我元氣、神魂一事,我暫且不提,容你些許時日。”
“你也別忘了,現在你寄居在我心海之中,脣亡齒寒,我出了事,難道你就不怕魂消玉碎嗎?”呂光聞言一怔,雙眉一皺,沉聲說道。
玉魂忽然冷笑起來。
諷刺嘲弄的笑聲迴盪在呂光心間,令他極不舒服。
“貪得無厭,這就是修者的共同之處。你如此想來,可是大錯特錯了。就算通靈寶玉融於你身,你是它的主人,可沒有我的幫襯,你是很難能夠使用通靈寶玉的。哪怕你遇險身死,靈玉也不會消失,吾自然便能寄身而存。你活着,你便是通靈寶玉唯一的主人,可你若是死了……”
玉魂之言,讓呂光不禁頭皮一陣發麻。
“原來是這樣!盜泉子奉命來捉拿我,此刻東海龍仙龍女爲了不使我落入他人手中,勢必是會幫我度過此難。可回到韓府之後呢?那韓孟江尚在千鬆道人的‘子虛袋’中。那位大夫人是不會罷休的,還有這一對東海龍仙龍女環伺在側,對我虎視眈眈……如果我逃不脫,最後又沒有辦法畫出那副子虛烏有的圖捲來。到時等待我的豈非是死路一條?”
呂光神色驟冷,思忖之間,疑問不斷。
依然縈繞徘徊在耳邊的美音,更令呂光冷汗連連,如聞喪鐘。
死?!
呂光面對接連涌來的威脅,心情也是很難保持淡定。
過了許久。
“你不是需要元氣、神魂來修復記憶麼?外邊有道人在鬥法施術,所通靈召喚出的祖先,神魂壯大,氣勢磅礴,不如你吞噬掉他們的神魂?”
呂光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拋出魚餌,按捺住躁動生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