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喜歡,並不代表着不會去做。一個人最大的成熟不應該是知道自己什麼該做,更是要知道自己不願去做卻還是做了。這是現實,也是成長。
宋華成這麼多年來,待她自然是沒有話說。父親的疼愛是真,她對父親的愛呢,有糾結有怨恨也有愧疚。
如果能做一些讓父親安心的事情,她想,她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在做了母親之後,她開始懂得了親情。有怨氣,但父親也不是不能原諒。
“安然……你不必如此。”宋華成的聲音嘶啞蒼老,像是被鏽住了的駝鈴在大風中的響動。明明該是很有力的聲音,卻因爲年邁也不復往日的威風。
周定琛過來攬住宋安然的肩膀,這是他第一次在宋安然面前稱呼宋華成爲父親。“爸,這裡有我和安然在,你先回去吧。”
宋華成深深地看了周定琛一眼,眼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宋安然自認智商不夠,揣度不過來。
只看了一眼,她迅速低下頭,乖乖地像一個等着訓斥的孩子。
宋華成最後還是在傭人的攙扶下回了家,病房裡不小,算上宋安然肚子裡的孩子,也不過是四個人,何況宋雅寧還是在躺着的。可病房裡的空氣是那樣逼仄,就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宋安然有些難受,到了門口站着。周定琛自然是要陪着她,房間了又只等下胡玉芳一個人。
胡玉芳在他們的身後看了一眼,只一眼,眼中還帶着水波,復又回頭,看着病牀上還不肯醒來的宋雅寧。
身爲母親,她甚至不敢去動孩子的手。那纏滿了繃帶的手,哪裡還像往日細嫩。眼睛已經乾涸不已,卻還是像再多擠出一些水。
有些傷痛可以用眼淚宣泄,只是眼淚流的越多,心裡還是越痛。
宋安然坐在外面的長椅上,周定琛則站在她身邊,像一個高大忠誠的侍衛,一刻不離地守護着她。
“周定琛,你坐下吧。”她說。長久的沉默讓她的聲音有些不對勁,說一句話喉嚨燒的生疼。
他只“嗯”了一聲,卻沒有動靜。宋安然忽然笑了,儘管嘴角那一抹笑有些微弱,卻是真誠的。
“你這樣像一個雕塑一樣立在我身邊,我很有壓迫感。”宋安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大手,還是涼涼的,似乎要和這漫長的冬季應景了一樣。
周定琛一個冷眼飛過,她卻沒有絲毫影響,給他讓了一個地方,示意他乖一點坐下。
“敗給你了。”周定琛坐下了,沒有了那一道高大的身影擋着,陽光忽然就照射了過來。可能也是因爲今日是大年初一,新年來了,這天也是新的,陽光也是新的。
閉了閉眼,好適應一下那突如其來的陽光。
還沒做什麼呢,周定琛便已經伸過了手,將她的腦袋安穩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定琛,我們說說話。”她順從地靠着,一手摸着圓滾滾的肚子,一手捏着他的手玩。
“好。”
聽得他那麼爽快地回答,宋安然一時也找不到語言。本想是爲了打消他的尷尬,都怪她自作主張,讓周定琛不得不陪着她留在這裡。
可一說出來的話,卻讓人覺得怎麼那麼欠扁了。
“你幾歲會說話?”
“……”
“你覺得我長得漂亮嗎?”
“好。”
“你會不會愛我一輩子?”
“會。”
“……”
“……”
宋安然見他敷衍自己,委屈地瞪着他,還不忘掐着他的大腿。
“安然,別鬧。”他輕聲呵斥,卻沒有太大的殺傷力。
宋安然眼皮子一酸,眨巴眨巴眼睛,最終還是低下了頭。“對不起。”
她必須要向他道歉,從他認識自己後,發生了太多極品無奈的事情。這本不該屬於他的,他是那樣高貴優雅,一塵不染,讓人一見傾心。
縱然他的身世也那樣不堪,同病相憐之中,到底還是他更勝一籌。她的身世,除了不堪還是不堪,所有人都瞞着她騙着她甚至對她是有恨的。
一個人,帶着上一輩人的怨恨在世間遊走,像是無根的浮萍,隨波逐流。今日不知明日再哪,明日不知未來在哪。
如此悲哀如此蒼涼,這便是她的人生,一個自卑而低賤的人生。
如果沒有她,周定琛的世界該更加美好。世間那麼多的美人,那麼多有才也有貌的女人,總有一個會是他心上的人。
只是爲什麼偏要是一個處處不對頭,樣樣不出衆的女人。她除了滿身的傷,滿心的痛,還有什麼?
周定琛無言安慰她,輕輕拍着她的肩膀,他不去看她,更不想去看她不該出現的眼淚。
她是水做的嗎?總是那樣多的眼淚。有時候他真的想爲她的眼皮安上一個開關,最好還是一個鎖死了的開關,再不讓她的眼淚流下半分。
起初宋安然還是默默地垂淚,而後是低低地抽泣聲,最後竟然是泣不成聲,越來越兇猛了還。
周定琛心疼不已,從亞曼尼西裝的褲子口袋上掏出柔軟的手帕,輕輕地給她揩去了眼淚。
“孕婦不宜悲傷,安然,今日是大年初一,應當開心快樂。”
宋安然接過了他手中的手帕,那淡淡的薄荷香味的氣息在鼻息間縈繞,竟有着鎮定人心的作用。
“都說是大年初一,新年快樂,應該是有紅包纔是。”也不顧及形象地擦了鼻涕,聲音有些大。
罷了,反正她是什麼樣的他也是知道的。破罐已經破摔了,何必再在乎所謂的形象。
“紅包是有,只是你不在意。”周定琛吻了吻她的嘴角,往上,是她鹹鹹澀澀的眼淚。
“在哪?”她哽咽出聲,睜着紅彤彤的眼睛,讓人看着心疼不已。
劉雨蝶是在這時候出現,她是一個人來的,面容沉靜,隻眼睛有些異樣。
宋安然擡眼看了她一眼,滿心滿肺的厭惡,眼中更是毫不掩飾。
“沒想到你竟然爲了這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傷心,真是讓人意外。”劉雨蝶冷嘲熱諷道,嘴角的那一抹譏誚十分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