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枚瓷珠的前方,橫擺着兩條用粗焊條製成的微型冷兵器,白瓷珠面前是一把窄窄的唐刀,黃瓷珠面前卻是一把大刀。
於是這些毫無生命可言的死物便有了具體的分工和尊卑,瓷珠是統帥,位望最隆,稱孤道寡,不允許有任何人接近,玻璃球是各自部隊的將領,意氣奮發,而黃豆黑豆則是方陣中劍拔弩張的士兵。
陳婷正覺得奇怪,忽見那少年右手手指夾起袖珍大刀,左手拿起小唐刀,用拇指拈住了刀柄,放在兩枚瓷珠的頭頂上,低沉地喊了一聲:“攻——”
兩枚瓷珠退出戰場,在另一處開闊地個揮佔刀殺在了一處。
而在戰場上,黃豆和黑豆,紅玻璃球和藍玻璃球攪在了一起,混亂達到了最大值。
沒有硝煙,沒有戰火,甚至沒有喊殺聲,但從少年的眼裡卻能看到無數冷兵器劇烈的撞擊,肢體被生生解離了身體,還有,還有霍霍的刀光,嗖嗖的箭影,甚至,還有原始的土炮發射時的怒吼和炮彈的炸響,士兵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每從戰場上拿掉幾粒黃豆或者黑豆,都表示這些士兵已經陣亡,而拿掉玻璃球,則是表示將軍也馬革裹屍,血灑疆場,這場戰爭,沒有戰俘,沒有叛徒,沒有傷者,沒有屍體,有的只是死亡和消失。
陳婷看得有些眼暈,感覺很不適應,她瞧了瞧身邊的覃雁飛,他的眼神裡所流露出的卻更多的是痛苦和無奈。
士兵與士兵,將軍與將軍之間的戰鬥結束了,黑豆陣營全軍覆沒,即使是得勝的黃豆軍也所剩無幾,悽悽惶惶,帶隊的將軍還剩下一個,但兵與兵之間站得很緊,雖然他們是付出慘烈代價獲得的勝者,可他們畢竟就是勝者。
統帥之間的顛峰對決也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他們沒有語言,他們沒有思想,但他們各自的武器卻在少年的指縫間輕盈地轉來轉去,並不時地發出叮叮噹噹的撞擊聲。
大刀象徵性地往白瓷珠頭上一砍,白瓷珠便隨即被推倒,黃豆軍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一絲滿足的微笑在少年的臉上顯現,很顯然,這是他想要的結果,就聽他“嘻嘻”笑道:“滿城盡帶黃金甲,嘿嘿,小日本。”
他的話本來顯得甚爲可笑,但當此之地,陳婷卻覺不出有什麼好笑。
覃雁飛目光悽然,拉了拉陳婷的手:“咱們走吧!”
兩人在院裡散步,七八月份的太陽毒得很,他將她擋在樹蔭裡,突然有些悽楚地道:“你方纔見的那個人,叫做江楚帆,是我小學時的同學。”
陳婷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覃雁飛道:“小學畢業後,他輟了學,一年前,他到天津打工,幾天前,回了來,便成了殘疾,可是還沒有瘋。”
陳婷點了點頭,道:“他的腿爲什麼會斷的?”
覃雁飛沉重地道:“他們的工地離一所小學很近,有一天,楚帆正在做工,忽然看見絞手架上的纜繩斷了,升降機以十倍重量的加速度落了下來,更讓他驚異的是,這個小學的一個女教師騎車路過,正好到了升降機下面,已經嚇得傻了,楚帆情急之下,向她撲了過去,將女教師推開了,之後的情形,便是女教師得救了,可楚帆的兩條腿卻已經成了肉餅。電視臺的記者欣欣然跑去問他做爲一個農民工,怎麼竟會有這樣的義舉時,楚帆只笑了笑,道:‘因爲我喜歡她!’聽說女教師後來看望過他,他還在熟睡,給他留下了一些水果和點心,這件事便再沒有了下文。”
陳婷笑了笑,道:“所以你就給我講了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故事?”
覃雁飛有些尷尬,但卻點了點頭,他覺得她就像是戴着可以穿透自己所有秘密的超級眼鏡,把他看得清清楚楚的,他隱瞞不了,也不想隱瞞。
陳婷停下了腳步,道:“你那個朋友的故事,你希望會是怎樣的一個結局呢?女教師以身相許,然後忍受着生存的艱辛,服侍她的救命恩人一輩子,否則你就有了足夠的理由去懷疑所謂的愛情在利益面前是否真得能夠經受得住檢驗,包括我的,是不是?”
覃雁飛搖搖頭,可又道:“對不起,是我不對。”
陳婷搖頭道:“你沒有什麼不對啊!只是你還不明白我的心。你覺得你那個朋友他現在就過得不開心嗎?”
覃雁飛一呆,他從沒有這樣想過:“他現在過得開心還是以前過得開心?看他的神態,從來都沒有這樣地喜歡和滿足,可是人活着,難道就是隻爲了自己的喜歡和滿足嗎?”他低頭沉吟不答。
陳婷道:“你只道人家瘋了傻了,這輩子都毀掉了,可是你又怎麼能知道人家心裡的輕鬆?這個世界上,愛情是存在的,可是有些是不現實的,我們沒有這權力去評價別人爲了他們的愛情得到了什麼放棄了什麼,生活是我們自己的。”
覃雁飛有些驚異地瞧着眼前的這個倔強的女孩,突然間想起蕭秋雪,想起柳伶婕,一時間,她們在他的眼裡竟找不到不同的地方……
不覺間,兩人走到了芙蓉池,此時的芙蓉池,正是荷花開得最爲繁盛的季節,蓮葉田田,芙蓉嫋嫋婷婷,陳婷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們當日被困池心島的事情來,忍不住心裡一甜。
覃雁飛轉到了她的正面,牽了她的雙手,道:“婷兒,你告訴我,你對我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有沒有欺騙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
陳婷笑了笑,極爲認真地道:“人家好多人都勸我不要喜歡你,羅列了你好多好多的不是,可我就是不管,我連你的缺點也一起喜歡了,如果我告訴你我一見到你就喜歡上了你,你不要信,我也不信,可我現在就是愛着你,不管你以前有沒有女人,不管你現在心裡有沒有我,我就是一天見不到你,心就亂,就六神無主……”說着忍不住落下淚來。
覃雁飛心裡一陣感動,道:“以後的日子,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不再因此讓你受到半點傷害,至於雪兒,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一心一意地待你,直到有一天,你突然發現你愛的人並不是我,我就會離開。”
陳婷一笑,擁入了她的懷中,柔聲道:“傻瓜,誰逼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