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倒沒人能反駁他。有的人轉過頭,看着別的地方,有的人還在忙着與蝨子戰鬥,還有的人則低下頭嘆氣。傑奇見欣克爾不出聲,又看着弗裡茨,說起自己的見解來:
“首相一定特別痛恨路德尼亞,是這樣吧。要不然,他也不會讓咱們來到這種地方,跟高地人鬥一次。如果首相不是那麼討厭這個國家,興許咱們就有機會不來這兒了。”
烏爾哈特原本正安靜地聽着老兵們的交談,此時,他也忍不住說:
“不過首相那麼討厭路德尼亞,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是咱們帝國的首相閣下,想的事情肯定有緣故。”
“什麼緣故?”欣克爾對這個說法抱有不同意見。“如果只是爲了一個人的好惡,而讓我們全跑來這兒打仗送死,那可稱不上是緣故!”
“可是,可是,首相他是政府的領袖,又是帝國的最高長官,他既然都那麼說了,就應該是對的。”
“就算是這樣,也有別的辦法讓我們避免這場戰爭吧?就像剛纔弗裡茨說的,把部隊駐守在邊境上,不讓他們過來。以我們帝國的實力,要防禦肯定不是問題。可爲什麼首相他還是要打這場仗呢?我們問的是這個啊!”
聽到傑奇這麼說,跟他同齡但參軍經驗尚淺的烏爾哈特抓抓腦袋,一時說不出話來。對於那些剛上戰場的年輕人來說,既然國家需要他們,那麼不管是哪裡他們都必須前往。而且爲了國家,爲了自己的親友,爲了榮譽,他們絕不能後退,個個奮勇當先、努力廝殺,這纔是爲國爲家爭光之道。[]不過要說到爲什麼要殺死麪前的這個敵人的最主要理由,他們就各有各的不同看法了。如果在平日,可以說是因爲對方想要殺死自己,所以自己不能坐以待斃;但將戰爭的理由提升到國家層次上,士兵們顯然都莫衷一是。
“因爲高地人太壞了,他們一直想要咱們的大陸來作後花園,我們可不能任由他們拿去。”
亨利希這個說法可以說是最普遍的,所以雖說沒什麼大錯,但也不能引起大夥兒的注意。瑟格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路德尼亞的革命黨人一心要改造全世界,毀滅所有的教會,讓這個世界顛倒過來。所以爲了咱們的全能之神,也爲了教會,我們就得出手才行。你們也看到了,在這個國家裡,他們對那些異教徒也不放過,更不用說是全能教派了!”
“他們的國家面積那麼大,不過多半是冰天雪地鳥不生蛋的地方,所以爲了過得暖和些,他們拼命從東邊過來,想要找個能讓他們一億二千萬人住得舒服的好地方,我們米德加爾德大陸,就是他們最想要拿到手的土地。他們這些年來,擴張得太厲害了。”
“聽說伊萬斯基和他的那些狗腿子官員特別痛恨我們帝國,覺得我們妨礙了他們的發展。而且我們得到了法皇座下的認可,有了皇帝,所以要是伊萬斯基想當皇帝,也得跟在咱們的腓恩陛下後頭,他自然就不高興,想要討回這個名號?!”
“他們的政府對下頭的老百姓太壞,連吃都沒得吃。爲了轉移他們的視線,就跟他們說;在西邊有好多國家,他們那兒有好吃的,到他們那兒搶去吧,不用錢的――只要你不死!所以他們就過來了。”
士兵們七嘴八舌地說着,真是各有各的想法念頭,各有各的奇怪理由。而總結起來呢,這些說法和觀點,又全都是他們平日裡在廣播或是政府宣傳裡、還有就是從身邊的人那裡聽回來的,至於這些觀點對不對,他們也不曾仔細想過。現在認真說起來,誰都覺得像是有道理,但又像是缺了點什麼似的。到了最後,亨利希聽完別人的話,象徵性地總結說:
“總之呢,就是伊萬斯基們不好,所以他們該打!”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禁笑了。不過這不是開懷大笑,而是多少帶有一點無奈地笑。他們在戰場上作戰,與敵人廝殺,也隱約想到過,在他們面前的敵人,都是跟他們差不多的老百姓而已;至於帝國整天宣傳的那些“萬惡的伊萬斯基”和革命黨人,他們確實從來不曾見過。想到自己來這兒快一年了,要打的人沒打着,整天在前線,想着家裡,這樣的心情,的確不好受。
“要是伊萬斯基垮臺了,咱們也許就能回家了。”
弗裡茨喃喃說着,深深吸了一口煙。他們跟那個路德尼亞頭頭沒一點私人恩怨,更加沾不上邊;可是隻要對方消失,那麼說不定自己就能離開戰場,回到故鄉過安穩日子,那樣的話,就算要他們成千上萬次詛咒伊萬斯基,他們都樂意。小鴨傑奇託着腮幫,坐在木箱上出了神,連身上的不適感也忘了大半。他突發奇想:
“在路德尼亞軍隊裡,他們那些士兵,會不會也在想着要咱們帝國的首相死掉呢?”
帳篷外響起了叮叮噹噹的聲響,那是廚房的伙伕用勺子敲打鐵桶的聲音。開飯了,士兵們這才放下手頭的活,拿飯盒的拿飯盒,紛紛走出帳篷到流動廚房那邊去。營地裡漸漸噪雜起來,壓過了風聲。傑奇也跟大家一起走出去,他看見周圍那些熟悉的臉,看見這一片黑壓壓的士兵們,不知怎麼的嘴裡嘀咕了兩句。在他身旁的瑟格聽見,疑惑地回頭看着他,可馬上又轉過頭去,跟面前的伙伕討價還價,讓對方給自己多勺些燒土豆。傑奇自己想想剛纔所說的那句話,也有些臉紅,他心裡說:
“他們要吃飯,咱們也要吃飯;他們要睡覺,咱們也要睡覺;他們有家裡人,咱們也有家裡人;他們要寫信――或許不會,因爲高地人文化程度不高,但不管怎樣口信也會有吧――而我們也有寫信;看起來,他們跟我們一模一樣嘛!都要打仗,都要保命,又都有親人朋友……爲什麼相差無幾的我們這羣人,又非得打個你死我活不可呢?”
像傑奇這樣的念頭,是不會有人可以爲他解答的。就算有的人有着相同的困惑,也只能藏在心裡。而不久之後,他們就會跟隨大部隊趕往南方,參與新一輪的戰役,所要達到的目的,就是要他們殺死更多跟自己經歷相似但國籍不同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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