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離開
蒼炎皇帝中毒昏迷，整個朝炎城戒嚴。百姓議論紛紛，外來客商們也坐立不安。但是皇家的事情到底得關起門來研究，外人——比如說秦盟主，不可能也沒精力去管這些，他有另一件事情要處理。
當秦烽心急如焚地回到府裡時，才知道事情究竟壞到了什麼地步，不光琉影被劫走，他府裡還有不少人被下了毒，因爲阻止入侵者而受傷的人更是躺了一地。
秦盟主後宮團人數衆多，他手下五位星芒各個是能人，其中長星芒眠瑾是他身邊最得力的助手，五星芒辰砂也十分活躍，另三位星芒則非常低調。四星芒紅煜天天待在秦府裡占卜，負責內院事宜的三星芒茗煙是個安靜少語的大家閨秀，爲秦盟主處理藥材生意的二星芒琉影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
從一開始琉影和秦烽的對話中，辰砂就判斷琉影和秦烽並不是男寵和主人的關係，而更像是朋友，不過他不知道爲什麼秦烽不讓琉影陪他在外面多走動。現在看來，琉影是借秦烽的勢力躲着什麼人，這個人就是陸宇辰所說的“大魔頭”。
滿地傷員在□□掙扎，秦烽手腳發涼地愣在門口，然後轉身施展輕功往眠瑾的院子趕去。辰砂追不上秦烽，看着整個秦府的悽慘景象，他也急得不行。
因爲還有不少外來貴客都在秦府暫住，隨着秦烽趕回來的還有多國大部隊。衆人自然也是亂成一團，不過風颺和陸宇辰都是很壓得住場面的人，分別指揮自己手下帶回來的人投入救援中。
比起風颺和陸宇辰，每次出行都喜歡帶一大堆隨從的江懷雨王爺誤打誤撞撿了個大便宜，留在秦府的只是兩個打掃的丫頭。可是江懷雨一點也不會處理現在這種混亂的場面，陸宇辰和風颺都開始給自己人分配任務了，唯有他還一個人在原地團團轉。
辰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秦府傷員衆多，急需救治，所以他一定要借到人手幫忙。三步作兩步走到江懷雨面前，辰砂深深彎下腰：“懷雨王爺，盟主府上遭襲，傷員太多，王爺可否將侍衛和侍女暫時借與辰砂救人？”
江懷雨總算停下來，居高臨下看着辰砂皺眉：“不……不是本君不願意……五星芒看看，本君後面還跟着這麼多湛海客商，如果等下再有什麼人來襲擊，本君要如何保障他們的安全？”
聞言辰砂心裡一半憤怒一半悲傷：這個與弟弟小延有同樣外表的少年果然並不是他，否則小延哪怕放着自己的安危不管，也會先幫助受傷的人……咬牙按下心中的情緒，辰砂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王爺，襲擊者斷不會不知道盟主身邊跟着的都是各國貴賓，一定不願與各國貴賓正面對上。何況您剛纔也聽到了，襲擊者的目標是琉影公子，而琉影公子已經被劫走，所以襲擊者不會再返回。湛海女王陛下以仁德待四海之民，王爺也一樣是仁慈大度之人，秦府受傷者太多，辰砂懇請王爺將侍衛和侍女暫借給辰砂幫忙施救，秦府不會忘記王爺的恩德。”
江懷雨有些猶豫，辰砂卻沒時間再等了，直起身看着江懷雨提高了聲音：“王爺，救人要緊！”
江懷雨對辰砂略帶責備的目光有些心虛，移開視線：“那……那便如五星芒所言，本君的這些侍衛和侍女，暫時就借給五星芒差遣吧。”
“多謝王爺。”辰砂立刻開始分配任務給侍衛和侍女們，將受傷中毒的人都清點出來，重傷者先救，輕傷者拉進救助隊伍參與施救，中毒者就近安置下來，等待解毒藥劑。
辰砂這邊分配任務完畢，陸宇辰早已經先行離開了，倒是風颺因爲要等自己在朝炎城裡別的隨從來還站在門口沒有走。辰砂正好要找他幫忙，走過去直接跪下行禮：“陛下聖安，辰砂聽聞陛下擅長解毒，現在人命關天，辰砂冒昧想請陛下移駕，看看府中人中的是什麼毒，有無解毒的方法。”
風颺淡淡地看着辰砂，一語不發。從這個角度俯視那個熟悉的身影，是他記憶中最常見的畫面。那時少年總是恭恭敬敬地稱呼他爲“君父”，絕對服從他的一切命令，哪怕手染鮮血，哪怕傷痛纏身。可是現在，少年明明是用老動作對他，卻讓他覺得遙遠——一個站，一個跪，他就是伸手也碰不到少年。
不一樣了，可是熟悉，熟悉到他完全不想放手！
走到最近的一個臉色青白的秦府護衛面前，風颺低頭看了看，居然屈尊蹲下來捏着那護衛的臉仔細端詳。以風颺的身份，他就是袖手旁觀也沒人敢說他什麼，而且他暴君的名聲在外，空嵐的國民寧願相信他又領軍把西部草原上的某部族全滅也不相信他會出手救人。
看過一個護衛，風颺站起來走向另一個護衛繼續查看，然後沿途掃了幾眼確認，最後站定，給出結論：“毒是‘霜晨’，解藥是‘燭影’。”說完他轉向辰砂，“朕只記得□□的症狀和對應的解藥，解藥的配方去查《百藥錄》。”
早就站起來跟在他後面的辰砂感激地低頭：“多謝陛下，願風之神明爲陛下加護，願吾神庇佑蒼生。”行禮完畢他直接轉頭奔向了琉影的“百草院”，把風颺拋到一邊。
整個秦府就數這次襲擊的中心目標地帶最整潔乾淨，簡直像是被襲擊者遺忘了一樣。儘管滿園花草正生長得旺盛，可是少了主人的院子寂靜得有些淒涼。
辰砂看着這個寧靜的院子，心裡對琉影的擔憂越發強烈，但是眼下救人要緊，他只能咬咬牙跑進琉影的書房，馬不停蹄地開始翻找《百藥錄》。
百藥錄正是琉影的師父藥王丹溪老人一手編寫的藥物配製書籍，上面記錄了許多藥的煉製方法。百藥錄流傳在外的版本中僅僅收錄了普通藥物煉製方法，而真正完整的百藥錄則在丹溪老人自己和他的幾個弟子手中。琉影拿着的這本就是完整版百藥錄，很早之前辰砂在琉影這裡學習時，琉影還偷偷把這本書借給辰砂翻閱過。
匆匆翻了翻百藥錄，辰砂很快就找到了風颺給出的解藥“燭影”，連帶查到了秦府的人所中的毒“霜晨”——風颺的判斷非常正確。霜晨也不是很快會致人死命的毒，一般人都能撐四五個時辰。順手把百藥錄拿上，辰砂問：“虛空，你在嗎？”
黑影一閃，虛空半跪於地，辰砂把燭影的配方一一告訴他，接着吩咐道：“麻煩你現在趕緊去找盟主，讓他弄到燭影，或者照着這些方子趕緊把燭影配出來。辰砂這裡無妨，你先過去，辰砂隨後就到。”
虛空領命而去，辰砂走出書房，來到琉影的臥室。這裡已經有一個江懷雨借給他的侍衛在給青黛包紮，白檀也受了傷，不過似乎不重。
見了辰砂，青黛和白檀都是眼圈發紅。白檀“撲通”一下跪了下來：“辰砂公子……我們公子他……被那個大魔頭……”剩下的話他說不下去，而辰砂只看看這房間裡唯一凌亂的牀就明白他想說的話。
安撫過兩人，辰砂仔細思考了一會兒，將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聯繫起來，稍微有了點頭緒。秦烽不讓琉影在外面多露面，是在盡力保護琉影。但是究竟爲什麼，那個大魔頭會知道琉影在哪裡？辰砂又翻了翻手裡的《百藥錄》，找到了答案。
——今天他碰到的兩種□□兩種解藥，都是在百草錄中最後幾頁收錄的，屬於不外流版本。這個天下也只有幾個人知道具體的解藥怎麼煉製，如此一來，想要確定藥王丹溪老人的弟子究竟是不是在秦府，只要下藥給秦府相關人員，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毒就行了。
琉影在秦府最少呆了四十年，四十年來琉影都隱藏得很好，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最近來秦府的這批人中，有人知道那個大魔頭在找人，並且大魔頭在找的那個人就是低調的秦烽藥材生意負責人琉影。
剛纔風颺告訴他“去查《百藥錄》”，霜晨、燭影、浮光、夙影都是百藥錄中不外流版本上記錄的□□和解藥，這說明風颺至少知道辰砂有可能接觸到完整版的《百藥錄》——他知道與辰砂關係不錯的二星芒琉影就是丹溪老人的弟子！
準備兩種不同的特殊□□來確認要找的人是否在目標地，計劃周密；得到情報後迅速展開行動並且來去無蹤，組織強大；敢在衆多國家要員出席的場合襲擊他們並且在確認之後還遷怒於秦府無辜的其他人，狂妄兇狠；找了四十年，一朝得情報迅速出手，那個大魔頭對於琉影的執着簡直可怕。
而且剛剛和要找的人見面，明知道隨時有可能對上趕回來的秦盟主，那個大魔頭甚至敢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把琉影……
“公子，盟主命令屬下來請公子幫忙到藥鋪裡去籌備藥材。”正想着，一句報告把辰砂的思路打斷，辰砂這才注意到摘星半跪在自己面前。摘星是秦府四大暗衛裡比較擅長用毒製藥的一個，辰砂聽了這話也不疑有他，走到摘星面前：“辰砂的速度比較慢，你受傷了嗎？辰砂可以給你治療一下，然後就麻煩你用輕功帶辰砂過去吧。”
摘星的頭更低了點，然後站起來，在辰砂還沒反應過來時低聲說了一句：“多謝公子關心……抱歉了。”手一揮，辰砂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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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的襲擊讓秦烽焦頭爛額，五個星芒中兩個失蹤，兩個中毒，唯一安好的只有懷了孕的長星芒眠瑾，也算不幸中的萬幸。這場襲擊來臨之前，擅長占卜的四星芒紅煜正好因爲風寒而臥牀，秦烽讓他好好休息不要亂用占卜力量，卻意外白白錯過了一次提前進行防護的機會。
所幸秦烽及時配出了足夠分量的解藥，秦府裡的人和各國貴客留守在秦府的侍從們並未因中毒而死去，但是許多人中毒太深，恐怕得臥牀很久調養身體。
比起好友被劫走，更令秦烽意外和不能接受的是秦老爺子留給他的四大暗衛中的摘星居然背叛了他，帶走了現在最受關注的人——五星芒辰砂。
門窗緊閉的秦盟主房間裡，光線很暗。秦烽坐在桌旁，不動，不語，整個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過分壓抑的呼吸聲，無言的憤怒幾乎將空氣燃燒。
當然，房間裡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另外三大暗衛都跪在他面前。做暗衛多年，他們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氣息，即使在秦烽面前，也像是完全沒有存在感。
“你們都是老爺子留下來的。”秦烽突然開口，語氣乾乾的，沒有情緒起伏，“告訴我，你們在我身邊待了多少年？”
“屬下在盟主身邊已有60年。”攬月左右掃了一眼，自己先開口。
“屬下……比攬月早兩年跟在盟主身邊。”落日低下頭。
“71年。”虛空。
“摘星呢？他原屬爲火，本是我蒼炎國民，我如此器重他，誰來告訴我，究竟有什麼是我沒有給他的？”
攬月仔細回憶了一下，說：“摘星比屬下來得早，應該是62年。他是他師父無禁老人推薦給老盟主……”
“殺了他。”秦烽打斷攬月的話，一絲表情也沒有，眼中的森冷火焰陰沉得可怕，“你們都是老爺子一手帶大的，我從來不曾給你們用什麼藥，但是老爺子說摘星是中途進來的，所以給他服了‘纏絲’，一月一解。纏絲的解藥就連琉影也不會配，但是我手頭的一瓶纏絲不見了。”
三個暗衛均是沉默，不管被教導要多麼冷酷，摘星畢竟跟他們出生入死六十多年，忽然要去追殺他，一時誰都有些下不了手。
秦烽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瓶藥，放在桌上：“纏絲，一人一顆，然後你們自己決定誰去——以後我會每個月給你們解藥的。”
暗衛以這種方式受制於主人，是所有暗衛的基本工作準則，秦烽現在被打擊之後才選擇這樣對他們，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這麼想着，攬月又第一個對瓶子伸出手。
他的手碰到瓶子之前，瓶子忽然消失了，等他回過神，虛空已經把瓶子裡的三顆藥倒出來一口吞下。
攬月和落日都是一愣，虛空面無表情地行禮：“盟主，是屬下疏忽，讓辰砂公子被劫走。請給屬下一個月時間，屬下去處理。”
秦烽揉了揉太陽穴，四個暗衛陪着他這麼多年，忽然要這樣對他們，他自己心裡並不好過。虛空是他們當中最擅長暗殺和追蹤的一個，既然虛空自願出手，他也不想再多說什麼。沉默了一會兒，他又拿出三粒藥：“你吃的太多，這三顆藥你拿着吧，兩個月之內藥效應該不會發作。記住，殺了摘星，然後把辰砂帶回來。”
虛空接過藥裝好，行禮退出去。攬月和落日一語不發繼續跪着。秦烽疲憊地揮揮手：“這次你們保護眠瑾有功。落日你傷得不輕，讓眠瑾給你治療一下。好了，你們繼續保護眠瑾吧。”
攬月和落日行禮退出，躲回暗處，然後潛入眠瑾房內。攬月默默蹲在房樑上，看落日給正在桌前坐着翻賬本的眠瑾行禮。
在黑暗中伸手，夜視能力一流的攬月能將自己的手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也知道平常人是絕對看不清他的身形的。自己在黑暗中待了那麼久，那麼久，久到靈魂都在黑暗中迷失，抓住了一丁點的燭光便開始動搖。
他們是暗衛，生來便要爲主人奉獻一切，這就是他們的生存意義，這就是他們存在的唯一理由。可是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存在和身份，卻從來不將他們當成某種物品對待，說話時會說“請”和“謝謝”，見面時會對他們微笑，偶爾弄到些小東西或者美味的食物，會記得給他們帶一份——雖然多數時候他們完全用不着。
和這樣的人一起，他們居然會忘記自己其實是暗衛；被這樣的人關心了，他們居然會因爲主人開始用正常對待暗衛的方式去對待他們而感到一絲絲的悲哀；讓這樣的人影響，他們居然會動了正常人的感情，比如對抹殺同伴的不忍，比如——愛。
當襲擊者衝過來時，他們奉命死死守住長星芒眠瑾。襲擊者的強悍和有序讓他們十分吃力，若不是他們武功高強、眠瑾法術實力出乎襲擊者意料，恐怕襲擊者不會就此罷手。然而就是他們三個暗衛集合起來、再加上眠瑾出手，也沒能完全保證不出問題。
千鈞一髮之際，落日爲了保護攬月而硬生生捱了襲擊者一劍。落日的血濺在攬月臉上，燙得他險些拿不住手裡的劍。趕跑了襲擊者，眠瑾立刻給受傷的三個暗衛治療，而等不急的落日在傷剛剛好一點之時就趕去找秦烽，留下摘星和攬月繼續保護眠瑾。
攬月看着落日急匆匆離去的背影，又摸摸自己臉上的血跡，心裡有一粒沉睡多年的種子破土而出。他們這一批的四個暗衛中，虛空一向獨來獨往，摘星雖然很容易相處，卻總因爲老盟主不喜歡而有些自卑，唯有落日和他，一個擅守，一個擅攻，搭配完美。
他們是一起並肩作戰了六十多年的同伴，六十年前，攬月就習慣了有落日在身旁。他是能夠讓自己把後背放心交出去的人；是能夠和自己一起迎接他們再也沒有用處的那天，共同服下主人賜予的□□，攜手走上奈何橋的人；是自己不想與之分離的那個人。
爲了替主人做掩護，攬月學了不少詩詞歌賦，也熟悉易容變裝之術。好多次，他化妝成主人，在公開場合飲酒作詩，而落日則在暗處負責擊殺準備刺殺主人的人。也許是那些風花雪月的書讀多了，他隱隱覺得，如果有一天他們兩個人能一起在這樣明亮的地方對飲，會很幸福。
“謝謝夫人。”落日的聲音把攬月的注意力拉回來。在眠瑾的治療下，落日的傷已經痊癒。他正準備回到暗處，眠瑾忽然伸手按住了他。
“夫人？”
“今天謝謝你們。”
落日有些不知所措，他們奉命保護眠瑾根本是分內的事情，以前他們並不是沒有做過這樣的工作，今天眠瑾是怎麼了？
一手輕輕蓋在自己的腹部上，眠瑾的神情有幾分慶幸，幾分後怕：“如果不是你們，我和孩子恐怕就危險了。所以，謝謝。有空的話好好休息一下吧。”
落日一頭霧水地回到暗處，傳音入密給攬月：“今天夫人怎麼了？”
攬月沒有回答落日，而是在心裡默默感謝那個如今失去了蹤影的人。辰砂影響着秦府裡的人們，大家的改變在他失蹤之後慢慢明顯。珍惜、尊敬、平等、關心，學會這些，他才終於發現隱藏在心底的那份感情。
落日莫名奇妙地看了看攬月，搖搖頭，自己換了一個地方繼續隱藏。攬月偶爾會這樣奇奇怪怪的，不過他早就習慣了，今天雖然更特別了點，但是應該過幾天就好。
對着落日的背影，攬月在面罩裡淺笑，接着無聲地說了一句不可能讓對方聽到的話：
落日，有空的話，陪我一起在午後的小院中對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