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上三竿之際,猶有衆人高臥塌上酣睡不醒,唯有酒量好的盧欣榮和沒有多喝的秦浩明早起,相遇於花園中。
守備府面積雖不甚大,卻是匠心別具,曲徑通幽,在德州的衆多建築中,有如一個靈動而別緻的存在。
園內香花異草,虯榕翠綠,假山聳峙,碧池瑩澈,一派旖旎風光。
花園中從運河引來的一股活泉,激越清透,環流不息,灌溉花園的各處草木。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董將軍好福氣,前任不知耗費多少民脂民膏修建,如今卻是他撿便宜。”
盧欣榮走到秦浩明身邊行過禮,望着美輪美奐的花園美景,目有豔羨唏噓說道。
“怎麼,羨慕?”
秦浩明笑眯眯的問道。
“有點。”
盧欣榮放眼打量四周美景,大大方方承認,隨即又繼續說道:
“人生際遇不同,選擇道路不同,就註定會失去一些美好的東西,但無形中也將有屬於自己的精彩。
伯玉的精彩就在於那裡雨夜中遇見秦督,必有今後的不凡。”
盧欣榮語氣有感恩,有自負,更有萬丈豪情。
他際遇坎坷,心性表面平和實則要強。
故而,雖有盧象升這個做總督的族兄,卻寧願選擇歸隱,也不願去求一官半職。這在以家族爲重的大明,端的是一個異數。
“伯玉此言精闢!甚合佛法所說,一切有爲法,盡是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時無,不外如是。
做人還是簡單點,別太多計較。”
秦浩明和盧欣榮二人邊走邊說,找了一處涼亭坐下,準備跟他細聊。
時至今日,盧欣榮在自己的體系中,已經成爲最重要的一環。不僅如此,他也是衆人中最能明白自己心意的人之一。
而此時,董長青帶着不停搖着腦袋的張雲相伴而來。
“正好趕巧,你們坐下,本督跟你們說說心裡話。”
招呼他們坐下,秦浩明凝視着他們緩緩說道:“誰擁有海洋,那就等於佔有整個天下。”
這句影響他們一生的話,就這樣在崇禎十二年六月末的一個上午,從秦浩明嘴裡淡描輕寫的說出來。
“北方沙塵日積月甚,旱災逐年增多,農業收成銳降。天氣決定收成,收成好壞決定國柞長短。
可以肯定,今後大明的糧食依靠自身將無法解決。故而,需要加快登州水軍整合。
然後沿着古裡、馬六甲、緬甸、爪哇、錫蘭……等地,先期帶着絲綢、茶葉、陶瓷甚至是白銀,用來換取他們的糧食。”
秦浩明撿來一根樹枝,畫出大概的海岸線,一個一個講解。
在盧欣榮欽佩的目光中,秦浩明惡狠狠的把手裡的樹枝折斷,殺氣騰騰的說道:
“這是一個最壞的年代,但在本督看來,這是一個最好的年代。
摸清水文、航道、島嶼、港口,最多兩三年,你們就只能帶着槍炮過去,卻要滿載糧食而歸。
但這不是最後的目的,有些事情你們必須做在前頭。
每到一地,先建立補給點,具體的你按實際情況來佈局,本督需要……”
能說的,不能說的,秦浩明沒有絲毫顧忌,按照心中的思路,一一交代他們。
其中,既有短期的任務,又有長期規劃。
當然,現在只能是把理念性的東西灌輸給他們,至於實際情況,卻是要依據後期發展而定。
盧欣榮的心情有些沉重和震驚,隨着秦浩明的講解,固然對於今後的任務和目標相當明確。
可是,他彷彿看見烽火四起,鮮血和殺戮伴隨着登州水軍的抵達而赤地千里。
畢竟是長久接受儒家思想文化教育的大明文人,盧欣榮吶吶地小聲問道:“是否失之仁義與道德?”
秦浩明幽幽的嘆了口氣,迎着盧欣榮不解的目光,緩緩解釋,“戰爭,本質就是雙方爭奪資源。
從原始的爭奪配偶、爭奪食物、爭奪水源、爭奪地盤,發展到爭奪人口資源、礦產資源、乃至政治資源等等。
伯玉是知曉的,大明天災不斷,糧食根本不足以支撐整個大明百姓活下去,那如何應對?
難道眼睜睜看着成千上萬大明百姓死去?甚至是亡於建奴之手,死個千萬十千萬?
這就是仁義和道德嗎?”
下一刻,秦浩明的目光顯得深邃而悠遠,“本督只是一個凡夫俗子,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
仁義與道德我一般和家人、親戚、朋友、族人講。
若是稍有能力,則擴大鄉村、縣城、省府甚至整個大明也無不可?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現在本督是漢人,是大明的總督,故而只有爲大明漢人着想。其他國家也好,異族也罷,都不在本督考慮範圍。
通俗來說,吾沒有能力維護天下和平,唯有劫天下之糧於我漢人食用。”
盧欣榮畢竟不是真正的腐儒,否則也不至於追隨秦浩明,生出其他心思,他點點頭說道:
“也對!秦督之言不過是闡述了開疆拓土的實質而已!
雖說伴隨着戰爭與殺戮,但於我們漢人子孫後代而言,其實善莫大焉!”
“伯玉能如此想,大讚!”秦浩明撫掌大聲讚歎繼續朝他們說道:
“你們有所不知,縱觀華夏上下,本督一生只佩服四人,秦始皇嬴政、漢武帝劉徹、唐太宗李世民、明成祖朱棣。”
一縷陽光照耀在秦浩明的棱角分明的臉上,他閉上眼睛彷彿喃喃自語,吐露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殺是爲了不殺!
始皇一統,結束了華夏征戰不休的局面,僅此一條,善莫大焉!
可惜卻被短視的腐儒們描述成殘暴不仁,罪該萬死,極近抹黑。
同樣,被腐儒們抹黑最嚴重還有接下了的這三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無以復加的都被扣上了一頂頂的大帽子。
漢武帝北伐匈奴、開拓西域被評價爲窮兵黷武、海內虛耗、人口減半、盜賊蜂起;
唐太宗北破突厥,西滅高昌,南定天竺國,東創高句麗,被論證爲得不償失、好大喜功、終結貞觀治世、耗費民脂民膏;
永樂大帝南征安南俘虜叛逆胡氏父子,北伐漠北五次清剿蒙元殘餘勢力,派遣鄭和七下西洋遠布國威,被斥責爲勞師耗餉、糜費無度、征戰無休、塗炭生靈。
好像華夏自古就應該守在中原地區那一畝三分田,越雷池一步都不行,誰敢超越華夏邊界,誰就是千古罪人,理應千夫所指,萬衆唾罵。
卻也不想想,他們對外用兵是拓展國家的生存空間,有利漢人子民,卻這麼遭天打雷劈嗎?
而腐儒們,治國無能,領軍無術,馭民無方,外敵入寇爭做漢奸,嘴裡卻不顧實際胡言亂語,荼毒民衆,悲乎!”
涼亭內寂靜一片,三人細細地品味着秦浩明的所言所語,竟然覺得非常貼切。
董長青眼中閃現一絲狠辣,雙拳緊握說道:“秦督之言可謂一針見血,殺是爲了不殺,下官感悟甚深。
不說別的,德州府原先幫派林立,時常火拼,多有殃及池魚之舉,百姓苦不堪言。
但自從下官嚴厲打擊之後,現在只有漕幫獨尊,並且把他們掌控在手裡,反而天平一片,再無生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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