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依照着方輕塵往常的性子,一定是要取笑秦旭飛一番的。然而,今天的陽光卻真是太好了,方纔的酒,也實在是喝得太爽快了……
真的。
只是……
方輕塵忽然伸了手,從懷裡掏出一本書扔了過去:“沒事多練練,也許,下回再在我面前,就不會輸得這麼慘了。你現在可真是越來越不禁打,我動起手來都沒意思了。”
秦旭飛信手接過來一看,卻是幾十頁的紙,很隨意地訂成了一本冊子。封面就是一張白紙,也沒有寫書名。
“這是……”
“我閒着沒事的時候寫的,反正你就當成神功秘笈看吧,不會吃虧的。”
方輕塵的聲音懶洋洋的,帶着點睡意。
秦旭飛隨意翻開來,一目十行地先快速看了幾頁,然後便有些不解地皺了皺眉頭。
以方輕塵的本領,若真是拿出一本武功秘笈來,那應該是極了不起的絕技神功,絕對是該和許許多多傳奇故事裡面,會讓全武林瘋狂爭奪的什麼秘笈同樣珍貴之物纔對啊,但是這一本……
秦旭飛自己,也算是個武學上的大行家了,任何與武功相關的文字,他多少都能觸類旁通些,所以,纔看了幾頁,就已經覺得有些不對了。
若有人照這書上的東西來練習,對凝神靜心,聚神斂氣,確實是極有效果的,初學武之人,或是心性不定之人練了,大約很可以藉此提高練武的效率,打下比較堅實的內力基礎來。可是,對於武功已經達到秦旭飛這種地步的人來說,這種功法能給他的幫助,卻未免只是微乎其微了。
其實與其說這本是練武的秘笈,倒不如說,更像是那些傳說中的修道之士們用來修心凝志,煉神還魄的功法……煉神化氣,凝神聚魄,將凡世中人的三魂六魄,最終修煉成仙家元神……
秦旭飛忽得一震,臉上原有的詫異和輕笑全都僵在那裡,幾乎沒有直接就這樣從樹枝上跌下去。
方輕塵從把書扔給秦旭飛的那一刻就開始後悔了。
事實上,從很久以前,他一時興起,暈頭暈腦把這書寫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經常在後悔了。但是這本書還是一直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裡,雖然沒有拿出來給秦旭飛,可是也一直沒撕沒燒沒有扔。
然後今天,這書居然還被莫名其妙地扔到了秦旭飛的手裡。
唉,喝酒果然是誤事啊。
本來,方輕塵還是略微有一點懊惱的,可是看見秦旭飛險險跌落樹頂的狼狽樣子,那點懊惱倒是立時便煙消雲散了:“我的神功自然是舉世無雙的,可你也用不着興奮成這樣吧。”
秦旭飛也不理他的調侃,只定定望着他,語氣也有些怪異起來:“你不是在……在……”他想了一會,一時沒找着多合適的詞,猶豫着,還是隻得把最初想到的那個詞說了出來:“在點化我吧……”
這下子,輪方輕塵差點沒從樹頂上跌下去了。事實上,就連秦旭飛自己,也是肉麻得連連打了幾個寒戰。
點化?
想想戲文傳說裡面,那些鬍子頭髮一起雪白雪白地飄個老長,寶相莊嚴的所謂神仙們,方輕塵的心情真是鬱悶得要命,他一伸手掀開了擋着臉的大樹葉子,瞪着秦旭飛道:“點化人的那是神仙!我可不是神仙,我是妖怪,是喜歡用你最在意的東西,引誘你獻出靈魂,讓你死後墮入地獄,永不超生的妖怪!”
秦旭飛正被自己那神仙點化的設想給整得滿心發寒,渾身不自在,聽了這個話,定睛愣愣地看了劍眉星目,俊逸出衆的方輕塵,半晌,心裡纔算慢慢地舒服下來,聽了方輕塵剛纔說的話,他卻也不接口,只是笑了一笑,先低下了頭來,仔細地去看手裡那本簡陋的書冊。
而方輕塵,則漫不經心地看着他。
他是這世間唯一知道方輕塵不是凡人的人,又看到這麼一本書,怎麼還會悟不出來是什麼事。
方輕塵確實是給他打開了一扇門,而願不願走進這扇門,就是他秦旭飛自己的事了,而能不能走進這扇門……恐怕那位不負責任的方輕塵也是懶得管,只能是看他秦旭飛自己的本事的。
這樣的道路太漫長,也太艱難,更何況,其實這種功法與他那大開大合,狂猛肆意的武功路子,並不怎麼相合……只怕方輕塵也知道,他若真是想要修煉,恐怕是要事倍功半的。只是……
只是,真的是一時糊塗,喝醉了,才把書扔給他吧。
只是……只是聽着他那樣溫和地笑着,輕輕說,輕塵,我很好,不必爲我擔心的時候,便忽然間,心腸柔軟了下來,便忽然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那個應該是火一般自由,肆意的生命,這一生,終將被束縛在那個自己最厭惡的帝座之上。那個騎着烏騅寶馬,披着金甲,陽光下,威武如天神的男子,再不能那樣,快意飛揚地縱馬沙場,再不能暢然歡笑着與最低等的士兵一起,在軍營裡摸爬滾打,辛苦卻快樂地生活。
江上只合生名士,莫遣英雄做帝王。
他熱愛他的軍帳,他的戰馬,他的長槍,他的袍澤。他心中的世界,黑是黑,白是白,對是對,錯是錯,朋友必然可以交託性命,敵人也可信任尊重。他應該可以用胸膛去攔阻射向摯友的利箭,也可以在全力一戰後,大笑着拉着自己敬重的對手一起,共飲酣醉。
象他這樣子的人,他的世界,就應當是光明燦爛,不見陰霾的。他這樣子的人,他的世界裡,不該是這樣,不該是無窮無盡的規矩,大局,權術,陰謀,不該是種種的顧忌,層層的束縛,不該是兄弟相殘,親人反目,還有無休無止的妥協和煩惱……
然而,身爲皇帝的人,便註定一生不能擺脫這樣的命運了,而秦旭飛也不會嘗試去擺脫這樣的命運。
因爲責任,因爲歉疚,也許還有……因爲想要爲另一個人,分擔根本與他無關的罪責……
他不怨恨,不憤怒,不嘆息,他只是在陽光下對他的敵人和朋友微笑,輕輕地說,輕塵,我很好,不必爲我擔心。
而,若是有來生呢……
若是沒有了皇族的出身,沒有了家國的重負,沒有了那許許多多不得不爲的無奈,他是不是可以毫無負擔地肆意來去,他是不是可以不受拘束地做他其實一直最愛做的事。他是不是可以只是單純地做一名將領,以身上血,心頭志,護着家國百姓,守着他認爲的正義,相信着他的原則?
或許,不管是什麼樣的時代,什麼樣的身份,這個世界上,都沒有人可以如此單純自在快意地過一生吧。可是,若是有來生,若是有來生……若是,他可以有另一種人生,另一個機會呢?
方輕塵,只是忽然間,非常非常想,能讓秦旭飛有一個這樣的機會,他只是忽然間,非常非常想,讓那個皇帝的身份被拘住了的人,能快快樂樂,自由自在地活一回!
方輕塵輕輕閉上眼,忽然間記起,當他決定留下來時,張敏欣那個喜歡胡思亂想的同人女,又把他嘲諷取笑一頓,內容無外乎是和秦旭飛有關的那些無聊的想象。
然而,方輕塵心裡,一直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是小容,也不是勁節。
小容留下,完完全全就是爲了燕凜,而勁節留下,明明白白全是因爲盧東籬。
可他留下,理由卻是不同的。
一直,一直,他覺得出,他留下來,只是因爲,他實在,欠了太多太多。
幾世流轉,他從來沒有回頭去看過。然而,這一次,他走回了那個因他一怒,而承受了太多災難的世界。
永遠永遠,他不會忘記,那些無窮無盡的鮮血,那些無止無盡的死亡,以及那些無數個活着,卻是生不如此,人活如死的行屍走肉。
沒有人會記得那些蟻民,沒有人會在意那些死亡。也許在看到的那一刻會有所感慨,然後終會慢慢地淡忘,輕忽,再將這一切從記憶之中信手抹去。
丹青史冊之上,只會記得方輕塵,只會記得秦旭飛。天下人,只會記得,方輕塵救了楚國,秦旭飛救了秦國,他們都是無數人的再生父母,救世英雄。
可是,方輕塵卻一直都不曾忘。不曾忘記,秦楚之間,死了多少人,毀了多少家,他不曾忘,曾經的赤地千里,和荊棘滿田。
他更知道,只要自己撤身一走,三年之內,楚國內部傾軋必起,十年之內,大規模的內戰便極有可能爆發。
而秦國,雖然暫時算是穩定的,但國家既然疲弱至此,在外人看來,便正是乘他病要他命的好時機了。秦國雖有鐵軍,但還沒有強大的國力,如果再遇強敵,秦旭飛縱然應付得下來,大戰之餘,秦人的處境,也一定會更加地淒涼不堪。
七百年輪轉,多少次任性而爲,他其實沒有後悔,只是,終不能無憾。
只是不能不責怪自己,有些事,沒有防備周全。
而這一次,終於回過頭去,看到的一切,便更是入目入心,一生難忘。
他知道,不知不覺中,秦旭飛對他而言,已成爲了一個極重要的人,但是,他也一直相信,他留下來,是因爲,有太多的人和事,讓他無法在這個時候抽身,永遠地離去。
只是,這一刻,他在陽光下,清風中,悠然地躺在秦旭飛身旁,隨着樹枝飄飄搖搖的時候,他卻在忽然間,自問自心。
也許,秦旭飛確實不是他留下來的主要原因。但是,如果沒有秦旭飛,如果只是因着對秦楚二國的虧欠,他還會不會,一定選擇留下來?
驕陽如許,照天地萬物,一片明亮澄澈,而方輕塵,卻沒有能回答得了自己的問題。
他只是拿出了他寫了很久,卻一直不曾示人的那本書,輕輕地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