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荒州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人類遷徙。
東方熹微的曙光漸現,又是新的一天,發生在昨夜的那番驚天大變,宛如是那草葉上的寒露,在陽光出現的這一剎那,便悄然隱去。
巫浪城竟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平靜,沉寂。
當然,現在城裡的人已很少很少。
荒州修行氣功的人,極其稀少,是以頗有威名的姜氏一族,在安南人士的心中,竟是要比‘安南侯’更得人心。
姜水郡的邊界,離巫浪城約有兩百里之遙。大概到了明晚子夜,這些自巫浪城逃離的人們,就會到達姜水郡的管轄範圍內。
呂光和白鬼此刻正置身在巫浪城郊外的某一座山頭上。
山上一片大大的竹林。
一道道冷風,吹在臉上,就像是一柄柄鋒銳無比的刀子。
竹葉早已凋零,風搖黃竹。
天空萬里無雲,越是這樣的天氣,就越是乾冷。
二人並肩站立,眺望着遠方那在烏雲籠罩下,若隱若現的巫浪城。呂光慢慢皺了下眉頭,提醒道:“你感覺到了嗎?”
白鬼的神情此時也同樣變得凝重肅然。
她縱目遠眺,凝望着遠處的巫浪城,一字字道:“我能感知到,這座靈陣的威力很大,竟使我心中沒來由的升起一陣悸動之感。”
呂光搖搖頭道:“這肯定不是當年大禹真人所佈下的陣法。”
白鬼狐疑道:“哦?”
呂光收回視線,垂下頭,思慮道:“繚繞飄浮在巫浪城上空的這片黑氣,更像是修真者所展露的‘氣場’。”
白鬼立時否定道:“不可能。縱然是元氣真人所逸散的氣場,至多也就能覆蓋方圓十幾丈的地方。而這一縷縷黑氣密集繁多,連我的神魂不能穿透這片黑雲,遁入其內。世上斷無擁有此等修爲的人。”
呂光沉默了一會兒,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道:“你確定現在城裡的那個金蟾仙童是假的?”
白鬼篤定道:“每個修得神魂的鬼仙高手,其念頭都是獨一無二的,我的感應絕不會有錯。”
“我也覺得方纔現身於城頭的那個‘金蟾仙童’,不像是我在中州白津城所遇到的那位。”呂光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你花了半夜工夫,神魂出殼,在巫雲山四處打探,除此以外,可還發現其他異樣之處?”
白鬼目光閃動,笑了笑,道:“我看到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呂光問道:“何事?”
白鬼神秘兮兮的道:“在巫雲山的峰巔,竟建有數不清的宮殿,房舍,並且‘紫霄道門’的牌匾標識,還隨處可見。”
呂光奇聲道:“有這等事?”
白鬼嗯了一聲。
呂光沉思半晌,道:“雖說荒州貧瘠偏遠,可當今天下,靖道司的勢力根深蒂固,堅不可摧,想要瞞過監察衛軍的耳目,何其艱難?何況,巫浪城還在其山腳下,金蟾仙童怎敢在巫雲山,光明正大的重建道場?”
白鬼眼珠轉了轉,道:“如我所料不錯,這隻癩蛤蟆極有可能是和安南侯達成了某種秘密協議。雙方在共同密謀着一件大事。”
呂光沉吟道:“既然短時間內無法再進入巫浪城,不如我們先去會一會那頭水虎。打探一下對方的虛實。”
白鬼道:“巫浪城位於巫浪郡的最北側,與姜水郡接壤,兩郡相隔不過兩百餘里。但月浪湖卻離這裡很遠,毗鄰南方蠻州地界。”
呂光恍然道:“那豈不是說,巫浪城是荒州最南面的一座城池。”
白鬼點頭:“你我要想人不知鬼不覺的去往月浪湖,除非神魂出殼,否則必會被人察覺到。安南侯國縱使並非鐵板一塊,但這裡的人,都很排外,對陌生人有種天生的敵意……”
呂光截口道:“也是,況且昨夜又出了這麼大的事,想來安南侯必是恨不得吃掉我們。不過,他們的應變速度也倒不慢,這麼快就將你我的畫像,給張貼的到處都是,連官道兩旁的枯樹都不放過。”
白鬼無奈一笑:“可惜你的神魂時好時壞,如果你我相互配合,驅動對方肉身,凌空飛行,用不了一天,就能抵達月浪湖。”
呂光道:“要不然你變爲螣蛇本體?”
白鬼鄭重道:“不可!金蟾仙童對我甚是熟悉。鬼仙高手,擅長千里鎖魂,能憑藉神念,精準無比的鎖定對方神魂氣息。你沒發現,我的神魂從巫雲山歸來以後,就一直平和隱忍,不再波動嗎?”
呂光轉頭看向她,道:“依你所言,我們豈不是沒有一點兒機會能夠擒住金蟾仙童。那…爲何之前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白鬼嫣然一笑:“那是因爲荒州有我的一位故人。”
“是誰?”呂光眼睛亮了起來。
白鬼面容間漸漸浮起追憶之色,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還記得昨夜我折的那隻紙鶴嗎?其內附有我的一絲神魂念力。他若是看到,一定會來這裡尋我。”
呂光道:“我們終歸還是勢單力薄了些,有幫手總是好的。”
他心中明白,能被白鬼看重的人,其道境修爲,至少也是奪舍一重。
眼下他不能隨時隨刻,自由無阻的施展道術。
白鬼形單影隻,的確有些捉襟見肘。就像之前,她一人獨自神魂離體,夜探巫雲山,就遇到了不少危機險情。
呂光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幫她。
白鬼目中頓然射出寒芒,凝聲道:“時間過的太久,我差點兒都忘了,金蟾仙童還有個兄弟。”
她說着說着,腦海裡霍然閃過一道亮光,擡頭望向呂光。
誰知呂光此刻也是滿面如夢初醒的表情。
二人異口同聲的道:“根本就沒有什麼河童真人!”
“這麼說,巫浪城裡的那個‘金蟾仙童’,就是月浪湖的河童真人。”白鬼大徹大悟,她的神色轉瞬又迷惑起來,自語道,“那真正的金蟾仙童此時又在何處?”
呂光斷然道:“在巫雲山。”
白鬼目露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而後猶如醍醐灌頂般的頷首道:
“是了,我想通了。這一切種種,懼光症,包括獻祭青年男女給‘河童’,原來全都是金蟾仙童兄弟二人的陰謀。此刻還只剩下一個謎團未能解開,那就是,他們究竟要把這些男女獻給誰?”
天空已大白。
不得不佩服他們。本來是件十分複雜的事,在他二人的逐步刨析下,真相竟很快便浮出水面。
他們的推斷一點兒沒錯,金蟾仙童的弟弟,確實就是那位隱居在月浪湖水底修煉的‘河童真人’。
呂光淡然道:“這豈非省了我們許多事?”
白鬼笑眯眯的說:“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歡麻煩。”
呂光道:“那現在就只有靜等你的那位故人前來了。”
白鬼緩緩向前邁了一步,幽幽道:“他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