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一束冷風便猛然向呂光周身奔來。
秋氣渲染,山林在秋晨時刻,微微騰起幾抹寒氣。陽光照耀下,更是襯托的山峰冷意侵人。還未深秋,山頂間卻已是寒山初現。山景已不似前幾日那般生機蓬勃,青翠喜人。尤其是在剛纔那通天光柱炸碎之後。此地風景變幻,山色流泄出一絲淺白,遠眺望去,蒼翠欲滴。
但就算如此,也不該無故生風,冷意逼人。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一陣冷風,由人所發。
呂光身上的淤泥,在岩漿洞穴中,就被熱浪烘烤薰幹。風吹來,使得破衣上凝固的碎泥塊,嘩啦嘩啦直往下掉。
他拂去衣衫上剩下的塵灰,滿臉髒污,然而口吐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凜然不懼,道:“天地生養世人,生靈立地存身。無論何物何人,都乃天地所生,豈非一母同胞?你能說天道地,我就說不得?天下萬人均可說!”
乖巧站立在玉生煙身後的幾名女弟子,全都處於花樣年華的年紀。
常日裡在山門中無非是煉氣煉體、掃地做工。哪能聽到這種驚天動地、妄言無畏的說教言論,所以待呂光說完之後,衆位女弟子,都是對他心生讚賞,仰慕不已。
他變了。
蘇韞影憶起兒時呂光給自己的諸種印象,長嘆一聲。
當時年少春衫薄,無憂無慮昏度日。
呂光少時讀書不甚刻苦,懶惰成性,惹下樣樣禍事,若不是祖父那般溺愛於他,恐怕更會成長挫折,與人結怨頗多。
也不知這三年來,他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人事,方纔痛改前非。
看他現今談吐舉止,大方得體,一看就是到了詩書經義爛熟於心,舉手投足隨心而用的程度了。
他長大了,成熟了。濃黑的眉毛下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堅毅的臉龐,瘦削的身材,寬闊的肩膀,這一切綜合在呂光身上,使得他渾身充溢着男子勇武陽剛的氣概。連她都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竟是會這樣真心的對呂光牽掛如斯。幾家歡喜幾家愁,這人喜來那人恨!龍陽道人已是雷霆暴怒之態,真個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啊!想不到貧道處處算無遺策,實際上卻是讓這麼一個呆頭呆腦的小子,白白撿了便宜,得到寶物,氣煞我也!
玉生煙思緒翻飛,對眼前的呂光,有所印象。三年前,從韓府帶素真上山之時,曾與此子有一面之緣,當時他一派紈絝浪蕩之象。日月穿梭,再看如今,他竟成了頂天立地的讀書人。並且還‘搶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寶物……
士隔三日當刮目相見。更何況這不是三日,而是三年!
呂光經歷諸般磨難奇事,心境早就變得波瀾不起、剛定異常。說完此話,身姿不動挺拔如山,站似蒼松,靜看對方反應。玉生菸頭腦靈動,未忘己身目的,眼看步虛真人臉色冷峻,心知爆發在即,當下說道:“殿下貴爲當朝太子,跟一山野村民一般見識、動怒還口,豈不辱沒了身份?不如還是讓本真人料理善後,殿下且看這樣可好?”
太子?
呂光突的想起幼時在‘鎮遠侯府’偶然聽到父母所談論的一段秘辛。當朝聖上,年老得子,貴子甫一出世,便加封進爵,敕封入冊,封爲太子。意指當朝皇上百年之後,就會登臨大寶,執掌天下臣民。一日,由西方‘聖王山’御劍而來的一位修者,再三向皇上陳言,說此子乃大能轉世,天降大坤,前途不可限量,處於塵世,如珠玉蒙塵、龍困淺水,欲要收爲弟子。
幾經坎坷,聖上最終恩准,結果太子就被這位修者帶走,離開大坤。
事隔多年,呂光依舊記憶深刻,只因當年這段故事,頗爲離奇,京城各處爭相傳說。若不是皇帝下旨非議此事者格殺勿論,恐怕早已是世人皆知了。
雖未相交謀面,但呂光此刻已從玉生煙口中,得知對方身份來歷。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不分青紅皁白,開口就欲殺我,這個仇怨,看來是結定了!
呂光心中瞭然,暗想沉思。步虛真人聲名在外,龍陽道人、玉生煙都是知道此人性格。再加上他地位顯赫,身份高貴,辦事作風,霸道隨心,故而玉生煙語氣低緩,商量意味居多。
“他衝撞於我,就是死罪難逃!”步虛真人殺氣逼人,意圖明顯,短短數言,就把呂光說成死人一樣!
“師父!”蘇韞影低聲呼道,行至玉生煙身後。然則她語出良久,也不見玉生煙有何反應。
她心中哀痛,握緊手中長劍,心下決定。
只要步虛真人慾對呂光稍加傷害,我在所不惜也要護他周全!風雨欲來風滿樓!
四下靜寂無聲,無人出言,唯有衆人綿長的呼吸聲入耳可聞。殺機初顯,步虛真人剎時便如插上了一雙飛天羽翼。他的氣質,宛如六月飛雪、冬花綻放,變幻莫測,令人琢磨不定。一道無形殺氣,乘着翅膀精準無誤的向呂光射來!
劍氣裹挾着風雷之勢,光電閃動,霎時就向玉生煙襲來。
兩道星狀劍光,迥然各異、大不相同。一道其上瀰漫着絲絲熱氣,如熔岩中的火石,飛過之處,焦土滿地,草木烏黑成碳;另一道其上包裹着滴滴金色油脂,彷彿滾燙油鍋中炸至金黃的酥餅,劍氣有形,快速劃過數丈,中間滴落而下的金油,使得整片山地坑坑窪窪,平凹不整!
“狂妄,只此一招,還敢口出惡言!”玉生煙羽衣飄蕩,身姿亮麗,駕着秋風向後方暴退數丈。
呂光趁此罅隙,急忙向發呆的蘇韞影說道:“我們走!”說罷挪動雙腿,奈何胸膛疼痛不止,無法奔跑向前。久久未回過神來的蘇韞影,依然震驚於步虛真人那神乎其技的‘劍法’,呆呆的說道,“
我與他一比,真是天壤之別……”
“你勿要長他人志氣,感嘆思慮。我雖不甚懂,但也知道勤能補拙的道理,況且你聰慧穎悟,那人也不知是經歷了怎樣奇遇,方在這般年紀,有如此本領。”呂光被蘇韞影攙扶着,行走如飛,腳下不停,眨眼便看到一羊腸小徑,心知這是出山捷徑,心情開懷,低聲安慰着失落的表姐。
但呂光還有後半句話,未曾言明,這步虛真人厲害如斯,更是大坤王朝的太子,與他結下仇怨,並且還是不死不休的大仇,這讓呂光擔心中也摻雜幾絲激動。呂光右手緩緩摸向胸口那塊凸起的地方,心中迫切的想要看看,那鑽入胸腔的蓮子,到底與那一閃而逝的綠光,發生了怎樣的交集?
或許一切都將因此而改變!步虛真人目光毒辣,異常鎮定,循着呂光二人逃走的方向,便急遁過來。
嘭!
喀嚓~~嚓!可結果未像他所預料的那般,身形飛速升起時追上蘇韞影。卻感覺身體好似是撞在一塊無形的玻璃上。
光幕經此一撞,碎裂萬份,發出刺耳難聽的破損聲。只見玉生煙拋卻手中佩劍,撒向空中,斷爲兩截一長一短的劍身。
一截長劍其身如虹,七彩流溢,旋轉不停,周身盪出千朵劍花,恍如彩虹劃過,勢如驟雨,向步虛真人疾速射來,似乎是馭電而至,炸響不斷。另一截短劍,其上寒冰凝動,冷意煞人,劍身倒轉翻騰,划着圓圈,上下飛舞,散發出一圈圈盪漾着冰寒之氣的光罩,向步虛真人前進的地方,呼嘯而至。
電光耀射,晃得步虛真人睜不開眼,照的山峰日光消隱!寒氣逼人,使得步虛真人金甲頓時結冰,重似大山,難以動彈。四周山林更是被剎那間冰封凍住,一派寒冬景象!
“啊!這是……‘一氣動山河’!”步虛真人失聲呼道。一氣動山河,山水唯我令!勢如氣吞霄漢,不勝壯觀。
劍花飆旋不停,轉動期間,以飛雲遊蕩之姿,翩翩起舞。由‘花心’中散發出的無窮無盡劍氣,織成一幕碩大的劍網。
由天穹直落而下,罩在步虛真人頭上,待那短劍中如洪水瀉閘般的寒氣鋪天蓋地向步虛真人涌來之際,霎時整個山峰,冷意侵人,秋景盡失。一朵朵猶在綻放的豔花,其上轉瞬便覆滿寒露;一棵棵欣欣向榮的岑天巨樹,眨眼間就白雪皚皚;一條條流水潺潺的淺溪,霎那間便堅冰覆蓋,令人膽寒!
呼呼~~
北風狂吹,肆虐在天地間的每一寸角落,似乎生生的要把人間秋日給趕走。天象變動,步虛真人紋絲難動,難以抑制心中驚愕。
眼前此景,一派隆冬臘月之氣象,冰封百丈,雪降大地。
玉生煙長髮飄動,兀自盤旋在半空中的兩截斷劍,經由她雙手虛抓,就急速飛回了她兩掌中。只見其身影纖柔,佇立在天地風雪中,宛如廣寒仙子,讓人心生愛戀。不過站在近處的呂光與蘇韞影二人,卻清楚的看到,玉生煙並不像外表上所看到的那樣毫無變化、風輕雲淡。
她頭頂揮發着如蒸籠般的騰騰熱氣,只因在四周寒意流蕩下,顯得不太真照。若不是親眼得見,呂光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修真者竟有如此威能,居然能改變天地氣象。
觀此盛景,直如某位畫師的臨陣揚灑,丹砂成雪、靛青化風,成此奇畫!急促的呼吸聲,夾雜在風雪聲中,使人聽來格外的清晰。
“這一招厲害則以,只是看她似也難以爲繼。表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下得山去,再做打算。”呂光心知表姐對‘神女峰’有情有義,不忍不敢也不甘就這樣名聲受累的離去。但呂光又眼見玉生煙像是因爲剛纔施展出的那式奇招,而身體不適,他便想趁她有病,速速離開。
咯吱——咯吱!踩在雪上,發出一連串的腳步聲。積雪真實不假,這令越走越慢的呂光感覺更是奇怪了。
雪從何處來,風由何時起,氣從哪裡發?怎麼玉生煙把斷劍擲向空中,就能引發如此奇景?
呂光說到底也只是一個稍微比常人聰明幾分的普通人,他雖是經歷了諸般奇事,但未入真徑、道門,又怎能明白其中道理原委呢?故而心中所嘆,更加深了他求道悟真的決心。
“好你個玉生煙!不枉你閉玄關、赴北海的艱辛經歷。這招‘一氣動山河’雖只摸到稍許皮毛,但對敵聖人之下的所有真者,乃是能立於不敗之地了。不過……”步虛真人話未言明。
嘣——!突然一聲聲爆裂的炸響,飛揚在山峰間。碎冰如一粒粒鋼珠炮彈,轟然向站在遠處的玉生煙周身襲來。鐺鐺~~鐺!冰渣被密不透風的劍雨擋住,玉生煙劍勢不減,透過無數玄冰,兩截斷劍飛擲向落在地上的步虛真人。
哐啷!
劍身飛擊在一面無堅不摧的‘金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哈哈!本殿下還要謝謝你啊,多謝你剛纔的冰魄劍氣,助我金身大成,使我金身生水,得以突破!”步虛真人喜上眉梢,談笑間金錘舞動,擋住玉生煙一招招凌厲無比的攻勢。
“趴下!”
迎面飛來拇指大小的冰塊,速度奇快。若是擊打在身,非得是穿膛破肚。蘇韞影眼疾手快,皓腕揚動,迅速拉下呂光,臥倒在地。
“玉掌門,你我在此爭奪不休,無非是要得到這人體內的紅蓮。不如這樣,待我把此人帶回京城,讓我師父將此人入鼎開爐,煉製成丹,丹成之後,本殿下再分與你幾枚,如何?”步虛真人不想再與她糾纏下去,‘寶物’在前,若二人繼續拼搶,最後很可能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玉生煙雙手並用,騰空躍起,掌中元氣,接連揮發,冷笑一聲,道:“分我幾枚?殿下不用誆騙本真人,哪怕你師父來此,我也佔理有據,此人無端上峰,本掌門必須要問詢查清!”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既然你不信,那本殿下就好好與你鬥上一鬥。”現在得以相見,那一切謎底也將會大白於天下,呂光自是心情激動,張口便道:“在下已明其中因果。多謝閣下數次援手,救我性命。”世間沒有免費午餐,天下也更無突降餡餅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