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水氣愈盛,氣浪涌動,此地直如瓢潑大雨降臨。
湖中漩渦黑如鐵石,令人望而生畏、心驚膽顫。
大明湖似已承受不住這等瘋狂的旋轉之力,四周樹木隨之搖晃起
嘩啦嘩啦!
未曾出現那般景象,只聽得水聲響動急促,漩渦其內噴涌射出一道岑天巨浪,彷彿湖中所有的水,全都凝結成這道水浪了。
呂光形似噴泉上的浮萍,被水流送至數十丈的高空!
唰~~~!呂光像是一個被放出積氣的氣囊,頓時恢復成原本相貌,站定在玲瓏夫人兩人身前,不怒自威,冷眼看向他們。
他自是不知剛纔自己所創造出的諸般奇象,然而當他看到天嬋倒在地上時,心中便怒火更盛。
玲瓏夫人迴轉心緒,仔細觀瞧呂光面貌,確認他還是剛纔那污穢落魄的窮酸書生。然則當她眸光閃動許久之後,心中的驚異還是無法消去。
此刻呂光渾身精氣充沛,雖還是臉龐髒污,但那股氣質,卻與常人大不相同。
此種感覺,明明就是已經脫去凡胎的修者面相!
木磯道人被呂光震動精神,然而他終究是經得起大風巨浪,稍作沉思,頓而大聲喝道:“你這低賤之人居然在我面前突破,好,好!這樣一來,本殿下就把你全身中所蘊含的元氣,給完全吸光!九轉靈丹豈是你這等下人所能擁有的。”
玲瓏夫人眼神中綻放出無盡光彩,心中對那九轉靈丹更是勢在必得了,區區一個凡人,毫無根底,卻能進至如此境界。
木磯道人非是狂妄自大,他心思慎密善於觀察形勢,早在先前口出威脅之言時。他就已用‘望氣術’察看呂光境界層次,於他所想,呂光必是吸收了那九轉靈丹的元氣,進而才悟真入境,得到本領。
果不其然,一望之下,呂光周身元氣鼓盪,精神高漲,但腳步虛浮,才僅僅是煉體境界。
望氣之術,只可觀望得出修真者的境界高下。對於修道者而言,那是一點效用也不頂。
呂光遵照玉魂所言,使九轉靈丹火系元氣,洗髓奇經八脈,得到真身。
可是他終究無根無基,當然是無法用出修真者的諸多氣功。
此刻呂光就好比是一個擁有無窮寶藏的富人,但卻苦無能破開大門的鑰匙。
欲要使用真身,揮灑本領,還須明路修煉,只是待他一得到那把‘鑰匙’後,就立時能使用其中那令人羨慕的無盡寶藏了。
修真修道,常人因根骨、秉性、經歷、心境各自不同,全都是一修到底,從沒有人兩者兼修,有所大成。
只因常人能夠得到一種修煉法門就喜不自禁、謝天謝地了,試問又怎會心生他物,顧此失彼呢?
呂光偶入道門,對修道者的初始境界,心中有數。
夢溪道人所寫的筆記,有據可查,玉魂也多加解釋,此時呂光感應仙神,進入法門,乃是神魂九重第一重感應之境。
“低賤?依我看,你纔是全無教養,如同瘋狗,視人命如草芥!身爲繼承大統的太子,卻不分是非、固執成性,若是你繼任大寶,大周子民,必然會民不聊生、民怨沸騰!”呂光讀史明經,直言不諱,竟是一點也沒把對方當成尊貴無比的太子殿下。
修者直指本心,敢作敢爲。
原先呂光待人處事,圓滑虛妄,再加上本身寄人籬下的經歷影響性格,行事作風一切皆以不惹人厭、韜光養晦爲前提。
此際他由內之外,精神氣貌陡然一變,連他也尚未察覺到出現在自己身上的這種玄妙變化。
相由心生!
一人一物,均有本心。
此時此刻,呂光窺入道門,再者渾身流淌着九轉靈丹的元氣,使得他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生出氣質。
萬物生靈皆有氣質,給人帶來的感覺,當然也迥然不同。
呂光精神豐滿,念頭茁壯,心靈自是也強大不少。
“你敢教訓本殿下?!”木磯道人七竅生煙,陰狠說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得罪了本殿下,天上天下沒人救得了你!我要把你祖宗十八代,打入監牢,連坐之罪加諸你身!男丁爲奴,女子爲婢!”
玲瓏夫人側立在旁,未插一語。
她有着自己的打算,迫切難耐的想看到木磯道人與呂光的爭鬥場面,適時她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木磯道人乍一現身時的彬彬有禮與此刻的惱羞成怒,旁人觀來,簡直無法想象這是出現在同一人身上的性格。
呂光不欲與他糾纏下去。形勢迫人,雖然自己不再像過去那樣是一個凡人,任他人蹂躪,但此時卻也無力對抗木磯道人。
呂光精神化身由心海迴歸本體,雖則在心海中身體完好無損,可那卻全是依靠着玉魂施法。等到此刻,他魂歸身體,那胸口澎湃涌來的痛苦還有周身的諸多不適,就已讓他備受折磨了。
一片電光石火飛落在山谷內,那道穿過呂光的劍氣,恍若生有靈性,竟是在一個迴轉之下,飛到木磯道人身前。
劍氣觸目動人,形如一把懸浮在空中的靈劍。
它自轉不休,劍氣如水波漣漪向四周散發出攝人心魄的晶瑩光芒。
鏗鏘!
一聲金戈鐵器鳴動之聲響動後,靈劍方纔止住舞動生風的身形。
這把靈劍除了不似真劍那般形貌畢肖外,其它各處全都是真實異常。
它周身流溢着閃亮繽紛的劍光,那若如實質的劍柄也有着手掌捻握的絲絲痕跡。
清風拂動,撥弄着飄蕩在劍身周圍的道道劍氣。
靈劍其上緩緩浮現出一個長髮飄飄,俊朗纖瘦的中年美男子。
靈劍猶如映畫刻石,鐫刻着一副圖景。
他身處白刃劍上,負手而立,黑白相間的長髮,飄舞紛飛,面容和煦生風,令人觀之平靜,兩道劍眉下的一雙黑漆漆的眼睛,露出無限浪漫遐思。
木磯道人匍匐在地,堂堂大周王朝的太子,金甲破損,面容污穢,模樣狼狽至極。
待得他擡頭看見劍身上所閃現出的那道男子身影后,似乎適才的種種負面情緒,全都一掃而光了,神情回覆如初。跟剛至此地時那般盛氣凌人,視萬人於螻蟻,風姿翩翩的氣質一般無二。
“弟子拜見師父。”木磯道人整理儀表,伏地叩拜,萬分尊敬。
天地君親師,凡人處世大都守此德規,依照順序,排位而拜。
而修者卻不盡相同,順序不一。正是天地在頂,師在親前,君在親後。
師者傳道授真,解惑釋疑,引門而入,形同再生父母;親者,血緣之親,生養大恩,無以爲報。然則修道入真者乃是脫胎換骨,消去凡胎,故而師在親前。至於俗世中的君王相位,修者多是不掛於心,不遵王法。劍上之人,身量如同圖卷畫符中的人像一般大小,但是他形貌清晰,活靈活現。聲音更是透露出一股渾厚深遠的味道,只聽他娓娓道來:“木磯,爲師不是吩咐與你,讓你前來此地取走異寶嗎?”此語沒有顯出一絲苛責的意味,但卻已令木磯道人心情足夠窘迫,生出許多畏懼。
他強作鎮定,恭敬答道:“弟子愚鈍,有違師命。擅自將那異寶欲送給與弟子多有瓜葛的靖道司門下‘聖女’。不料變故疊生,弟子落入敵手,難以抗衡,不得不向師父求救,擾動師父閉關清修,木磯有罪。只是那人……”說罷他擡手虛指倒在遠處的呂光。神秘老者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語含歉意,幽幽說道:“那人身中我閉關參修的‘今生一劍’,雖然爲師是用氣象化身施展而出,但刺入他身,已然是神仙難救,身死氣消了。”玲瓏夫人面色驚訝,喃喃低語。修真者修煉到化身氣象的境界,就可同修道者一樣,一息間踏遍千山萬水。玲瓏夫人對這有經天緯地之才的餘鶴羣豔羨不已。此人能夠在短短進入‘聖王山’數十年的時間,境界就進至如斯,可見他的確是大周王朝千百年難出一位的天才!
玲瓏夫人思憶起峰門中長老所講述的數十年前那場風波,心中暗暗嘆道。如此看來,當年大周皇室把重寶押在餘鶴羣身上,確實有先見之明,非是無的放矢。
她撩動秀髮,款款上前,風姿綽約,形似一位待嫁出閣的嬌羞俏女。
任誰也是看不出她的真實年紀。
但聽一道珠圓玉潤的聲音,在此間輕輕響起。
“晚輩見過餘大先生!常聽家師叔談起先生,今日有幸,得緣一觀尊容,實爲萱眉福分。家師叔更是對餘先生稱讚有加,言先生爲修真奇才,百年難見。方纔先生那驚天動地的一劍,委實令晚輩驚爲天人。”玲瓏夫人放下身段,語氣低弱。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她深明此理,現時形勢明朗,木磯道人有所依仗,若是他再挑弄是非,說出前番經過,恐怕靖道司必將經歷一場浩劫了!數十年前那場令大周王朝雞飛狗跳、不得安寧、人人自危的局面,可都是眼前這神秘老者一力所爲啊!
玲瓏夫人沒有理由不懼怕。
神秘老者負手而立,仰望蒼穹,似是偶有所感,彷彿是沉浸緬懷在玲瓏夫人口中所述的那段輝煌往昔。他衣袂飄飄、迎風舞動,凝眸不語、氣勢懾人,丰姿傲骨、英偉逼人,彷如上古時代的劍仙俠客。
“不必多禮。餘某當年仗劍天下,迎戰世人。你靖道司上下非但沒有落井下石,反倒令我受益頗多。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自是不會爲難於你。”
聲音感慨,語氣從容,好像對當年那段崢嶸歲月,早已淡忘釋懷。
玲瓏夫人揖身答道:“萱眉明白。”
“師父,那珍寶確是九轉靈丹無疑,但已被此人吞入腹中。”木磯道人挑明隱情,擡手再度指向兀自癱倒在崖壁下的呂光。
神秘老者毫無表示,不驚不喜,竟是對這世人得之若狂的九轉靈丹不感興趣。他浮繪在劍身之上,元氣充盈周遭虛空,使得這個地方頓時被一層濃濃霧氣籠罩住了。
“木磯,你已是煉氣九層第四層的境界,大周王朝內與你同輩修者,皆是無法與你相抗。那人是誰,怎能搶走九轉靈丹,並令你身陷險境?”神秘老者淡聲相詢。木磯道人臉色尷尬,心中一跳,不知該如何措辭回答此問。
他自尊心很重,豈能容忍別人小瞧藐視。
他也一直勤奮修煉,在師父面前努力證明自己。這次陰溝裡翻船,彼時又有玲瓏夫人伺機在旁,纔在心亂如麻、驚疑訝異之際,慌忙中捏碎傳訊玉簡,通知師父。
其實這種作爲已經令他自損顏面了,但他當時又苦無妙計脫身,不得不出此下策。
此刻他心神安靜,思緒澄淨,再回憶起先前所歷諸事,越發的有些懊惱不甘。一步錯步步錯!
若是第一次就全力施展‘御天九劍’,殺死那可恨書生,也就不會有後來的諸般怪事了。木磯道人後悔萬分的想到。夕陽遲暮,霧氣昭昭,山谷間冷風遊蕩,鴉雀無聲。
“回師父,此人也不知是如何從那炙熱岩漿之中,取走九轉靈丹。弟子本想一劍取他性命,可他非但中劍後無事生還,並且還吸收了九轉靈丹的元氣。弟子與玲瓏夫人慾要強行吸走那人身上元氣,不料最後卻反而被他吸附粘住,無法脫身。再後來那人就稀奇古怪的具備火系真身,進而施出道法,以通靈仙神之能,抓住徒兒。其後,弟子不能脫身,便用玉簡向師尊求救。”
木磯道人低眉順目,杳然沒有一點太子威嚴,就好像在外頑劣成性的孩子回家見到嚴父慈母那般溫順柔弱。
神秘老者遲疑一聲,詢問道:“竟有此事?”
劍身轉動,指向玲瓏夫人,像是要等她再做詳述。
玲瓏夫人立時說道:“確實如此,那人大有古怪。”
“待弟子上前再做查看,看他是否已死。”木磯道人說罷,腳步生風,虎步邁動,走至呂光跟前。
他俯下身來,仔細觀瞧,單指探至呂光鼻中,感觸氣息。又用己身元氣透入呂光身體,體會是否存有生機。
過了很久,他方纔站起身來,確定呂光已是死人一個,身赴黃泉。木磯道人心中暗喜,喜上眉梢,回身立在靈劍身前,頷首回答:“誠如師父所言,那人已生機盡斷,毫無活命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