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離開了,菲奧絲似乎還沒有醒。少年圍着石臺轉了一圈,一時衝動想摸菲奧絲的手,考慮再三又忍住了。“嗯,先去把她的衣服收拾一下算了……”他小聲地自言自語。
“那就去啊,我不要緊了。”
突然開口的少女把菲爾結實嚇了一跳:“喂!原來你早就醒了?”
“你在旁邊吵死了,想不醒也不行啊!”
“喂!你這傢伙一點都沒有給人找了麻煩之後要道歉的自覺啊?那最上面的泉眼太熱,人呆久了會暈的!”
“我怎麼知道!”
“不知道問一聲啊!誰能想到你竟敢一個人爬三層樓梯到那麼高的地方去。再說那房間門口刻得清楚,小鈴一敲必須馬上出來。就算你是白癡,難道耳朵也聾了嗎?”
“對不起。”
“所以說,你這樣的貴族小姐啊,根本就是——”
“對不起!”
帶着淚水,菲奧絲大聲喊出了對不起。菲爾後面的話被她嚇忘了,摸着腦袋,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算我很笨,老是給大家添麻煩。經常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可憐巴巴地等着別人來搭救。可是、可是我也很努力的去做了呀!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麻煩大家,我也很想有那麼一天,能夠幫大家一點忙。我不是可憐蟲……”
“……喂。”
“嗯?”
“其實,你還好啦。”
“什麼?”
“你這人心挺軟,就是嘴比較兇,”菲爾有些笨拙地試圖安慰菲奧絲,“那天在墓園裡,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死了。呃,在我見過的貴族裡,你算是最好的一個……”
菲奧絲靜靜地聽着,不哭了,用浴巾擦乾眼淚。
“別跟荷莉姐她們說我哭過。”
“好的。”
“把我的衣服拿過來。”
“噢,好。”
菲爾跑開,飛快把菲奧絲的衣服收拾好,跑回來放到她手邊。
“到那邊樹後面呆着去,不準偷看。”
“哼,誰要偷看你?”
少年哼了一聲,裝作很不在乎的樣子扭頭走開。他感覺有顆奇怪的種子正在自己心口發芽。那個紅髮女孩,只要想到她,心裡就有柔軟的顫動。她是那麼自然,活潑,全副鎧甲的時候顯得大方成熟,舉動中卻又透着有些孩子氣。應該和她說什麼好呢?還是就像現在這樣,只要遠遠地望着她的背影,聽到她的笑聲,感受她的氣息,就已經很好?也許,我應該……
這時一雙悲傷的眼眸從菲爾記憶中浮現,打斷了他的浮想聯翩。對不起,潔西雅,灰髮少年在心中默默重複自己的誓言,在沒有爲你報仇之前,我不該想到其他女孩。我知道,你的魂在天上注視着我。我會用獨眼屠夫的血,爲你重鑄安魂之眼。在此之前,請一直守護我,給予我勇氣,以及不受任何誘惑的心。
少年把頭抵在大樹蒼老的表皮上,默默地祈禱。他長久地保持着這個姿勢,陽光透過層疊的樹葉,落滿他雙肩。菲奧絲已經穿好衣服。她有些好奇地站在菲爾身後,靜靜地等待着他念誦一些自己聽不懂的禱詞。他就像一片透明的冰,菲奧絲想,冷而鋒利、只是有些脆弱。
“我們要不要回去了,菲爾?”
“哦,好的。”
少年草草結束了默禱,轉身開始收拾神殿的那些物什。白石水桶被放回原位,墨玉哨子也找到了,掛回神殿門口。滿地的斷壁殘垣,即使多出幾個亂扔的水桶也不會變的更雜亂,但是菲爾堅持要做,並且一絲不苟。
回到營地的時候,荷莉正在張羅着收拾東西準備上路。她一眼瞥到兩個心虛的人溜過來,笑着高喊:“喂!過來幫忙啊——”
這是最後一段山路了,晚上他們總算在驛道邊找了一家旅店,不用再露天搭帳篷。
第二天,荷莉起牀下樓準備喝早茶,發現定好的早餐桌上,自己的水杯下面壓着封疊好的信。菲奧絲找不到方糖了,到處尋菲爾,荷莉叫住她,把信遞過去。不大的信紙上一筆一劃寫得很工整:
“
給帕瑞爾夫人:
希望您快點帶兵來救瓦爾納,還有就是泡茶不要用滾開的水,稍冷一點香味更好。
給里奧先生:
菲奧絲的內衣是水藍色的,你賭輸了,記得欠我兩個金幣。
給蒂娜小姐:
烤魚和松枝燒肉的做法我寫在背面了,拜託你繼續餵飽這些人。雖然累一點,還是隻能麻煩你,其他人來做飯會出人命的。(尤其是菲奧絲)
給奧斯頓大叔:
……早上健身的時候,拜託不要脫光。
給菲奧絲:
(零亂的筆跡,寫完又塗掉,根本認不出寫了啥。)
菲爾
”
里奧抄着手在一旁感嘆:“那傢伙,可真倔啊。”
“裡•奧•叔•叔!”
菲奧絲攥着信紙,用足夠殺死大象的目光緊盯里奧。這個教唆少年郎偷窺少女內衣的邪惡亡靈,不但毫無一點犯罪的自覺,還滿臉無辜地打着哈哈。他厚顏的行徑引來四個人八道鄙視的目光。掙扎片刻之後,就算臉皮堅韌如里奧也快撐不住了,他開始一點點朝門旁邊挪。
“里奧,”荷莉喚住正想遁走的亡靈男爵,收斂了開玩笑的架勢說,“你趕快回去找菲爾,他一定是往瓦爾納城去了……需要幫手嗎?”
“無所謂,”里奧聳聳肩,“有想跟我去放鬆一下的麼?”
“我也去!”菲奧絲站起來舉手說。
荷莉看看菲奧絲,搖頭說:“不行,太危險。”她指着奧斯頓說:“肥貓,還是你去吧。”
“樂意效勞。”奧斯頓咧着厚厚的嘴脣說。
“那就這麼定了。蒂娜,菲奧絲,等會跟我走。”
菲奧絲很不高興地坐回椅子裡,開始用指甲刮木桌。她低頭想了一會,神情很是擔心。
“不用着急,”里奧繞到後面摸摸她腦袋說,“我會把那小子給你帶回來。”他說着轉身朝門口走去,隨手跟大家招呼着再見。木門拉開的時候,他對菲奧絲眨眨眼,微笑着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古舊的黃銅門鈴敲響的瞬間,菲奧絲忽然覺得,里奧叔叔的承諾是那麼堅實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