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穿過那霧氣朦朧的夜色,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重。臨近了病房,只聽得到裡面傳來的窸窸窣窣的哭泣聲。
推開了那扇生死之門,在病牀之上躺着的臉色鐵青的人那樣熟悉,卻又是那麼陌生。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宋安然也能感覺到他身上該是如何沒有生氣。
哭的人不是胡玉芳,而是劉雨蝶,她似乎是強忍着情緒,手掌形成了一個弧度在嘴邊覆蓋着。儘管如此,仍然是有細碎的哭泣聲從指縫之間遺漏了下來。
而胡玉芳則戰理在窗邊的位置,她竟然都沒有靠近宋華成!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卻是一種麻木的神色。那空洞的眼神,彷彿如今發生的事情與她無關,她不過是一個局外人。不悲不喜,不增不減。是覺得多年的感情化爲了一場飛煙,風一吹,便也散了嗎?
宋安然有些出乎意料,卻又忽然覺得那是情理之中。
眼前突然間發黑,宋安然是強撐着,在周定琛的攙扶之下以腳下的龜速慢慢走到了牀邊。
終於是近距離看了他一眼,她認爲一直疼愛她的父親,也是給了她一個痛苦人生的開端的父親。
在來的路上,宋安然一直在想。會不會是愚人節的笑話?可是,愚人節已經過去了十三天。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三天。
十三,這真不是一個吉利的數字。十三,失散。
所以說今天是用來失散的日子嗎?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寒意從心底升起,怨恨是有,但不知不覺之間,那種悔恨已經慢慢地佔據了怨恨。
他是她的父親,在他臨死之前,她竟然沒有看過他一眼。
身爲女兒,還真是不孝。
那一天晚上,因爲宋華成的離開,病房裡的氣氛已經和諧到了詭異的程度。那一刻,沒人爭吵,沒有哭鬧。爲數不多的眼淚哭泣還是在隱忍的狀態之下發生。
這樣的死亡離別,倒也算是比較稀奇了吧。
只看了一眼,宋安然便再也承受不住,從病房裡面出來。在離開的那一刻,她好像聽到有人在背後說了一句什麼話。她的意識已經飛離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所以並沒有聽清。而她也不感興趣,落鎖,是很正常不過的一個動作了。
4月14號這一天晚上,宋安然和周定琛在醫院空曠而寂靜的公園裡面散步。說是散步,也是排解一下鬱氣。
聽說每月的14號都是情人節。宋安然擡頭望了望天,天幕之上的星星並不多,零星的幾點卻分外明亮。
她說“今天是情人節,這麼一個別樣的情人節還是很有味道的。”
“嗯?”
他好像沒有明白過來,宋安然輕笑道,將視線從天上的星星落回了陸地上。她看着周定琛的眼,那裡有比星光更加璀璨的明亮。
“你不知道每月的14號是情人節嗎?不過現在只剩下……”宋安然低頭拉過了周定琛的手腕,在那鑽石的手錶上看了看。“還剩下一個小時二十分鐘了。”
聽聲音,好像是有些惋惜。情人節,每次宋安然都會忘記各種各樣的節日,以前她從不過,就是和周定琛在一起了之後這個不過節的習慣一直保留。有這樣一個說法,只要相愛的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情人節,過於不過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
但今天,好像她的記性變好了很多。至少知道是14號,也知道是情人節。
“安然,也許對他來說這是一種解脫。”周定琛說的那個“他”是誰,宋安然瞭然。
沉默是在一瞬間的事情,並沒有失去說話的能力,卻是下意識地不想去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此情此景,還有什麼話更加好說的?
“如果是別人,我首先想到的安慰語是,節哀順變,人死不能復生。這些話很平常,也很管用,不管是什麼關係的人都可以說,至少不會失禮。”宋安然壓低了聲音說。
雖然是四月天了,白天的溫度還是很高。在到了晚上,尤其是半夜時分,風也會變成是涼的。一吹過,如同被潑了一場冷雨。
宋安然打了一個寒顫,正要擡頭的時候,肩上突然多出了一件外套。黑色的西裝,和夜晚的顏色重合,她知道那是屬於誰的。
外套上好像帶着他的味道,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眼淚就是這樣肆無忌憚地落了下來,等風一吹,眼睛也開始涼了,而後再也沒有眼淚掉下來。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那麼突然地就走了,我情願相信今天是庸俗的情人節,也不要是他離開。我甚至沒有看過他最後一眼,連最後的一句話都沒有。”宋安然低低地說,壓制着自己的感情。
對於宋華成,她的感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她很敬佩他,他是她的父親。至少在過去是給過她父愛的人,本以爲就這麼平靜下去的。
可有一天,有人告訴她,她引以爲傲的父親其實就是造成她痛苦的人生的幫兇。
宋安然想到剛纔胡玉芳的神色,她此刻不得不承認,受傷最深的應該是胡玉芳,那一個她從來不承認的可憐的母親。
常說有愛就會有恨,胡玉芳那樣愛着宋華成,怎麼會沒有恨呢?
如今他死了,可活着的人並不會因爲他的離開而變得輕鬆起來。連同着死亡的那一份沉痛,所有的一切都壓在她的身上,她該有多難過。
想是一回事,宋安然在人之外她可以隨意地想,可她到底也沒有那個勇氣去面對胡玉芳。
“安然,他一直都想得到你的原諒。可他也知道,他不配。”周定琛心疼不已,將她嬌小的身體擁在懷中,遮蔽了肆虐的涼風。
“我也沒想過要原諒他。”宋安然恨恨地說,很想是在賭氣。周定琛忽然鬆了一口氣,至少她目前還是好的。
這一刻宋安然才明白,原諒與否已經沒有那麼重要。離開的人永遠地離開,留下的人不管是什麼樣的情緒對方都不會再知道。
世間,本來就是這麼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