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月山目中微微泛起一絲遲疑,嗓音壓得極低。
“說來此事,你關伯伯我真是不好意思跟你開口。衆所周知,我一筆齋對陣法一途,不太精通,恰巧,最近門裡又出了一件怪事,思來想去,似乎也只有‘破陣子’可解此難。”
呂光聞聽此言,神情頓時凝重起來。
能讓鼎鼎大名的關月山說出這樣一番低聲下氣的話,可見,他所憂慮的事情,絕非易事。
關月山是一筆齋專管教習弟子氣功的長老,爲人謹小慎微,剛正不阿,而且深居簡出,常年在齋中修行,這次能帶着數十名座下真傳弟子,親自登門拜訪,足見他對破陣子極爲重視。
“不知關伯伯想用‘破陣子’去解除何等陣法?伯伯有所不知,世人所傳之言不甚詳實,其實破陣子並無那等靈驗。”呂光思慮道。
“不妨不妨。因爲此物在破除靈陣之際,手段比較溫和,並非是直接以靈氣真元,震碎陣眼。伯伯我遍觀天下靈器,好像也只有破陣子能在不損壞陣眼的情況下,破解此陣。”關月山聽呂光有鬆口的意思,急忙道。
呂光道:“究竟是何陣法,竟讓您這般小心?”
關月山目光堅毅,滿臉冷峻的道:“前幾日,我齋中弟子,於青埂山,發現了赤睛白虎的蹤跡。此事千真萬確,但未免走漏消息,故而我派不能大張旗鼓的前去破陣。”
“赤睛白虎?”呂光動容道。
關月山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
最近幾年,呂光已從黃錚的口中獲知到許多修真秘辛,原來‘赤睛白虎’也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並且,此獸正是開天創世的四大靈獸之一!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至此,四大靈獸的本來面目,俱都一一顯現在呂光眼前。
小白……想到此處,呂光不由得心神震盪。
榮禧堂裡的衆人,都在緊緊凝視着他,彷彿生怕他拒絕關月山的請求。黃錚卻暗暗的向呂光施了個眼色,目中的告誡之意,不言而喻。
他竟是很怕呂光答應關月山。
“關伯伯言重了,這有何難?破陣子縱然用上一千次,也不會損毀,小侄這就給您。”呂光眼珠一轉,笑聲道。
黃錚臉色一變,聲調拔高:“樑兒——”
呂光輕輕擺了擺手,意思很明確,告知黃錚,此事他自有分寸。黃錚神情一怔,這麼多年來,雖然呂光表面上對他恭恭敬敬,但黃錚卻是能夠感覺到,自己兒子的主意比以前要正了不少。
黃錚明白,現在他已很難再像小時候那般管束‘黃梁’了。
事實上,他是不想讓‘黃梁’去蹚這趟渾水。
消失在世間百年之久的赤睛白虎,再度現身,還不知有多少門派盯着這頭具有‘白虎’血脈的靈獸。
目前,隆元帝對黃氏一族處處打壓,形勢十分嚴峻。
在這個緊要關口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去和名門大派沾惹是非,就儘量不要與其來往接觸。
若非關月山今日親來拜謁,不然黃錚還真不想會見一筆齋的這些弟子。
關月山吐出一口氣,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朗聲大笑:“好好好,你父親說你心胸開闊,果然不假。我還當你惜寶,不忍借給我呢。”
呂光聽到赤睛白虎的消息後,宛如百爪撓心,恨不得馬上動身,尋到此獸。七年前的那一屆牡丹宴,毫無疑問,他順利獲得了去往摘星樓的機會。
那次,他狐假虎威,仗着青龍之勢,自龜真人身上得到了一滴玄武靈獸的真血,接着又把前因後果向青龍講明。
青龍猶豫一番後,終是給了呂光一滴龍血。
當然,這麼久以來,讓呂光一直慚愧的是,青龍牽掛不忘的那個她,竟始終未有音訊,世上恍若真的沒有了那個風姿絕代的奇女子。
但是現在赤睛白虎的出現,卻給了呂光一絲希望。
誰都知道,‘她’和當年那頭叱吒風雲的赤睛白虎,同出一門,按人間倫理綱常來說,他們乃是名副其實的師兄妹。
縱使呂光心內有如翻江倒海,波瀾四起,但他臉上卻仍是一副風輕雲淡的神色。他停頓稍許,清聲道:“關伯伯別急,想要借用破陣子不難,不難。不過侄兒卻有一個條件。”
衆人聽聞,眼中不由自主的浮起一層猶疑之色,全都將視線定格在呂光身上,心裡齊齊涌出疑問,想聽聽他會提出什麼條件。
“關伯伯只需帶我同往破陣便可。”呂光一字一頓的道。
關月山面色一陣迷惘,低頭沉思了一會兒。
“好。”
他也不問呂光爲何要隨他們一同前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呂光的這個條件聽來極其簡單,甚至已不能說是條件,而更像是另外一種意義上對一筆齋的幫助。
但看關月山略顯掙扎的神情,竟似答應的甚是糾結。
呂光得到回答,眉頭漸漸舒展。
關月山忽然道:“事不宜遲,我們明天即刻動身,前往青埂山。爲了不驚動其他門派,此番出城,就不乘坐靈舟了。”
呂光道:“但憑關伯伯安排。”
“黃兄,告辭。”關月山拱手施禮。
堂內的衆多一筆齋弟子,亦都不約而同的向黃錚行禮。
“關兄慢走。”黃錚客套道。
當榮禧堂僅剩下黃錚和呂光二人之時,前者終於忍不住問道。
“樑兒,你也知曉咱們黃氏一族如今的處境,當今天下紛亂,聖上對於修真門派與世家的交往,已視爲禁臠。你何故這麼做?就算那赤睛白虎的內丹,入藥後,能提升修爲,但家裡的靈石丹藥,應有盡有,足夠你百年苦修之用了。”
黃錚這番話說的是語重心長,懇切真摯,完全是站在‘黃梁’的角度,爲他着想,慈父面貌,躍然紙上。
呂光自信笑道:“這是送上門的好事。孩兒知道輕重。明日,就讓五叔和鐵姑娘,隨我一同去往青埂山。”
黃錚面露無奈:“好吧。”
……
翌日。
風雪停歇,暮氣沉沉。
雖是晴天,但天氣卻十分寒冷。在這樣的天象下,雪很難融化,僅靠夕陽餘暉的那點兒光線,堆積在地的大雪,至少也得個把月才能消融成水。
遠方的青山,已蒼茫一片。
官道之上,隱隱約約有一點黑影在快速移動着。
呂光勒馬停住,望向遠處的山巒,感慨道:“青山不老,爲雪白頭。沒想到,青埂山的雪景竟比京城西山還要壯美。”
鐵十四精緻美麗的容顏上彷彿落了一層霜,那是冷氣凝結所致。她嘴裡呵出熱氣,緊握繮繩的纖手,已凍得通紅。
“你怎地不用真元禦寒?”呂光見狀,不禁目露古怪之意,好奇道。
修真者一旦邁入先天氣師之境後,體內靈氣充溢,真元固本,便不會受到冷意襲擾。而鐵十四此刻卻任由寒氣涌動在她身體四周。
鐵十四嘴脣微翹,白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道:“這叫修行,你不懂。修真一途,奪天地造化固然不假,但最重要的一點卻是要從萬物自然中感悟規律變化。你看這千里冰封,滴水成冰的天象,是不是跟寒門之主揮發真元,凍住皇城的那一招氣功,很是相像?”
關月山在旁聽着,不住點頭,贊同道:“鐵…鐵姑娘,鐵真人此言讓晚輩醍醐灌頂,受益匪淺。賢侄,鐵真人這話說的透徹,你要知道,世間萬種氣功,大多是由飛禽走獸的形態之中演變而來。”
鐵十四冷哼一聲:“誰允許你接我話了?你們一筆齋跟紅塵窟一丘之貉,都不是好東西。”
話音剛落,跟隨在關月山左右的所有一筆齋弟子,全都沉下臉來,按住腰間佩劍,冷冷的看向鐵十四。
尤其是那個騎着一匹青鬃寶馬的洛北玄,他的眼神冷的比地上的雪還要寒上幾分,令人望之,毛骨悚然。
關月山瞪着自家這一衆弟子,滿面肅然,高聲喝斥道:“不得無禮!都把靈器收起來!”
說話間,他翻身下馬,勒住繮繩,將洛北玄等人擋在身後。